[流金岁月：从2003开始]后续更新_「林昭奶奶」全文在线阅读

林昭是在一张硬板床上醒来的。

先是感觉到肩膀的酸痛——不是送外卖常年蜷缩电动车留下的劳损，是那种少年人长身体时、骨头抽条带来的、带着痒意的微疼。他睁开眼，看见了斑驳的天花板，墙皮剥落处露出深灰色的水泥，水渍晕开成地图般的形状。

陌生的房间。

不，不完全陌生。

一些画面碎片般涌进脑海：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在煤球炉前炒菜，油锅滋啦作响，她回头时，皱纹很深的脸上带着笑；自己坐在书桌前做作业，老太太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糖水；从一本用过的练习册上撕下纸，折成纸飞机，从这扇窗户扔出去……

这些记忆是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世界半懂不懂的懵懂，却又无比清晰真实。

他坐起身，床板发出“嘎吱”的呻吟。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个油漆剥落的衣柜，就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书桌上堆着课本，最上面一本是初三数学，封皮卷了边，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名字：林昭。

字迹青涩，和他前世那手被生活磨出来的、潦草但有力的字完全不同。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墙角那面有裂缝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子挺高，但瘦，锁骨在洗得发黄的白色汗衫下清晰可见。头发有点长，遮住小半眼睛。脸是陌生的——不是他前世那张被风雨和焦虑刻出纹路的脸。但眼神深处……那里有三十五岁的人才会有的、看过太多也失去太多的沉静。

两种记忆在脑海里碰撞、融合、缓慢交织。

他是林昭，三十五岁的外卖员，孤儿，在雨夜里摔死了。

他也是林昭，十六岁，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和纺织厂退休的奶奶相依为命，住在这间老式公房里。

记忆的融合带来轻微的晕眩。他扶住墙壁，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思绪稍微清晰。

“小昭？”门外传来苍老而温柔的声音，接着是拖鞋摩擦水泥地的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小小的髻。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他的时候很亮，像蒙尘的珠子忽然被擦亮了一角，“醒了？睡得还好吗？”

这是奶奶。记忆告诉他，奶奶叫陈桂香，在国棉三厂干了三十八年挡车工，退休金不多，但祖孙俩节俭着过日子，也能过。

林昭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前世在孤儿院，后来独自闯荡，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切，像冬日里一杯始终温着的水。

“……睡得很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少年的清亮，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就好。”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快起来吧，今天开学报到，可不能晚了。”

她走近，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套衣服，放在床沿。那是一套洗得很干净的蓝色运动服，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平整，散发着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好闻气味。老人粗糙的手指在衣领上抚了抚，抹平一处看不见的皱褶。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林昭心里。

前世他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里，衣服是统一发放的，从来不会有谁特意为你抚平衣领。后来他送外卖，工服是平台发的，从来不会有人在意它是否平整。

“谢谢奶奶。”他接过衣服，低声说。

“傻孩子，跟奶奶说什么谢。”奶奶拍拍他的手臂，眼神温和，“快换衣服，早饭好了。今天给你煮了面条，吃了好出门。”

门轻轻掩上。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套带着阳光温度的衣服。两种记忆继续交融，带来更多细节：奶奶的退休金要精打细算，但总能在菜市场快收摊时买到便宜又新鲜的菜；她会在周末去居委会接点手工活，糊纸盒、缝扣子，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他中考前，奶奶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说“读书费脑子，要多吃点”……

这些记忆像涓涓细流，温润地流过心间。

他慢慢换上衣服。运动服有点短了，手腕露出一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他走到窗边，拉开褪色的碎花窗帘。

2003年秋天的上海清晨。老式公房像水泥盒子般排列，晾衣竿从各家窗户伸出来，挂着的衣服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楼下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收音机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我国自行研制的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将于下月发射……北京奥运会筹备工作进入新阶段……”

2003年。神舟五号还没上天。北京奥运还有五年。

他穿到了2003年。成了一个有奶奶的孩子。

早饭已经摆在折叠小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点点葱花。奶奶坐在对面，面前是半碗白粥，一碟自家腌的酱菜。

“快吃，面要糊了。”奶奶把筷子递给他。

“奶奶，蛋你吃。”林昭想把蛋夹过去。

“我吃了，我吃了。”奶奶按住他的手，指指自己碗边一小块蛋白——那是煎蛋时不小心碎掉的边角，“这个就够了。你今天要去新学校，要吃饱才行。”

林昭看着老人碗里清可见底的粥，再看看自己这碗铺着完整荷包蛋的面，喉头有些发紧。他没再坚持，低头吃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头清澈，有猪油的香味。荷包蛋煎得金黄，咬开是流心的蛋黄。

这是记忆中，只有生日或者重要日子才会有的早饭。

“慢点吃，别噎着。”奶奶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去了新学校，别紧张。咱们虽然不比别人家富裕，但人穷志不短，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嗯。”林昭重重点头，把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奶奶起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铝饭盒，用洗得发白的旧手帕仔细包好。

“这个带上。”她把饭盒放进林昭带来的书包侧面，“午饭。学校食堂贵，咱们自己带。我蒸了点米饭，炒了个青菜，还给你煎了块豆腐。豆腐要趁热吃，凉了有豆腥味。”

林昭接过书包。深蓝色，洗得发白，背带缝补过，针脚细密。他掂了掂，饭盒有点分量。

“谢谢奶奶。”他认真地说。

“又说谢。”奶奶笑着摇头，帮他理了理衣领，“去吧，路上小心。书包重，公交车上找个座位。”

林昭背起书包，走到门边。奶奶从门后取下那把黑布伞递过来：“带上。预报说下午有雨。这伞结实，淋不湿。”

他接过伞。伞面洗得发灰，但很干净，骨架完好。他推开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好好听课啊。”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道了，奶奶你进去吧。”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时，他忍不住回头。奶奶还站在门口，正朝他挥手。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林昭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了，又有什么东西定了。

前世他无牵无挂，活得浑浑噩噩。可这一世，他有了要守护的人。这个把荷包蛋留给他、用手帕包饭盒、在晨光里目送他出门的老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要让她过得好一些。不要再去接糊纸盒的零活，不要总吃最简单的饭菜，不要为了一点开销精打细算。

他要让她能安心地度过晚年。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入心田，瞬间扎根。

弄堂口停着辆三轮车，摊主正在炸油条。滋啦声混着面香，飘散在晨雾里。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买了油条，一边啃一边往公交站走。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没有统一的校服——2003年，不是所有学校都要求天天穿校服，何况今天只是报到。

林昭跟在他们后面。公交站牌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学生。2003年，私家车还不普及，公交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车来了，是那种老式公交车。他投了一块钱硬币，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摇晃着穿过街道，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广告牌上是周杰伦代言的可比克薯片，商场门口挂着“欢庆国庆”的红色横幅。

一切都对得上。2003年的上海。

那么，市七中呢？记忆里，这是所重点中学，考上不容易。原身成绩中等，是超常发挥才踩线进的。奶奶高兴，是因为这意味着一只脚迈进了大学的门槛。

车子到站。市七中的校门比想象中气派些，红砖教学楼，墙上爬满深绿的爬山虎。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砰砰的拍球声，少年人毫无顾忌的吆喝声，混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

林昭走进校门，找到高一教学楼。二楼，走廊里贴着的红纸上写着班级分配。他在（3）班的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字很小，挤在一堆名字中间。

教室门开着。他走进去时，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没有统一的校服，学生们穿着各色衣服。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的习惯，角落，不引人注意。

刚坐下，前排两个女生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咱们班有个女生，家里特别有钱，住在复兴路的老洋房。”

“真的假的？谁啊？”

“好像姓蒋，叫什么……蒋南孙。名字就很像小说女主角。”

蒋南孙。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记忆的锁孔，猛地一转。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是他前世的。商家小电视的屏幕，穿着精致裙子的女孩，老洋房的旋转楼梯，还有后来工地上的安全帽……一部叫《流金岁月》的电视剧。刘诗诗演的蒋南孙，倪妮演的朱锁锁。富家女，家道中落，坚韧重生……

那是电视剧。是别人的故事，是他在等餐间隙打发时间看的虚构人生。

可现在……

他抬起头，视线不自觉地掠过一排排陌生的后脑勺，然后，停住了。

靠窗第三排，一个女生正在低头看书。她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从林昭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皮肤很白，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坐得笔直，翻书的动作很轻，有种和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安静。

蒋南孙。《流金岁月》里的蒋南孙。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好看吧？”

一个带着笑意的、微微沙哑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很近，气息几乎拂到他耳廓。

林昭猛地回神，转头。

一个女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的过道上。她个子高挑，穿着紧身牛仔裤和一件玫红色的短款夹克——在2003年，这颜色和款式都足够扎眼。长发烫了微卷，披散在肩上。脸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眼睛很大，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朝蒋南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说，她好看吧？”女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林昭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只是在看教室。”

“哦——”女生拉长了声音，明显不信。但她没再追问，把肩上那个看起来不便宜的皮质书包往他旁边的空桌上一扔，“这儿没人吧？”

“没有。”

“谢啦，新同桌。”她径自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镜子，对着理了理头发，又拿出一管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涂抹。动作娴熟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在乎别人目光的张扬。

然后她侧过身，朝林昭伸出手，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我叫朱锁锁。你呢？”

朱锁锁。

蒋南孙的闺蜜。漂亮，张扬，像一团火焰的朱锁锁。

林昭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他伸手，很轻地握了一下：“林昭。”

他的手是少年的手，干净，没有太多劳作的痕迹——记忆里，奶奶总说“你好好读书就行，家里的活不用你操心”。

“林昭。”朱锁锁重复了一遍，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转回去翻看杂志。

班主任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的女老师。她站上讲台，拍了拍手，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雯。欢迎大家来到市七中，来到高一（3）班。今天是报到日，我们主要做一些开学准备……”

李老师开始讲话。林昭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那个位置。

蒋南孙已经合上了书，安静地听着老师讲话。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边。

林昭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干净，修长，是十六岁少年的手。

他是林昭，一个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学生。

这里是2003年，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年代。

而前面坐着的，是蒋南孙和朱锁锁。是电视剧里的人物，是另一个世界故事的主角。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移动，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林昭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书包侧面的饭盒上。隔着帆布，能感觉到铝制饭盒坚硬的棱角，和里面食物的温度。

那是奶奶早上起来做的。用的是昨晚的剩饭，青菜是菜市场最便宜的那种，豆腐煎得金黄。

他忽然想起出门前，奶奶站在门口目送他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扶着门框的身影。

那一刻，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恍惚、所有的“为什么会穿越”的疑问，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世，他有了要守护的人。

他要让奶奶过得好一些。要让这个把荷包蛋留给他、用手帕包饭盒、总说“你好好读书就行”的老人，能轻松一些，能多为自己着想一些。

这个念头，比任何金手指、任何对未来的向往，都更让他踏实。

林昭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管这是什么世界，不管周围是谁，他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有了必须承担的责任。

至于那些电视剧里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那是别人的剧本。

他的路，要自己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出来。

为了奶奶，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