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
我到的时候，林卿卿已经在了。
七年过去，她身上张扬的艳丽被磨平了些。
眉眼间也有了细纹。
看到我来，她抬头笑了笑。
我没坐，只站在桌边，
“等你说完我就走。”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故事很长。”
服务生端过来两杯茶水。
热气氤氲上升，隔在我和林卿卿之间。
她缓缓开口，
“裴律病了。”
“不是现在病的，是七年前你们婚礼前两个月确诊的。”
我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是家族遗传的渐冻症。”
“他外公，他舅舅，都是这么走的。”
“医生说发展慢的话，三到五年。”
“他拿到诊断书那天，在我家楼下坐了一整夜。”
林卿卿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看不清神色，
“他说不能让你知道。”
我喉咙有些发紧，当即喝下一口热茶。
“我骂他蠢。”
“我说你告诉她啊，有事两个人一起扛啊。你们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但他摇头。坚持说你已经为他放弃过一次未来了。高考那次你本可以走，但你留下来了。这次，他绝不能再拖着你往下坠了。”
她抬起眼看我，
“你知道渐冻症最后是什么样子吗？肌肉一点点萎缩，不能动，不能说话，最后连呼吸都需要机器。”
“他不要你看着他变成那样。他宁愿你恨他，也不要你可怜他。”
“所以……那些事……”
我的声音有些哑。
林卿卿接话，
“分手是计划好的。”
“他说至少能让你妈妈安心地走。他说，孩子不能留。渐冻症遗传概率不低，他不能让孩子冒这个险。”
她顿了顿，
“他求我配合他演这出戏。只有让你彻底死心，你才能有新的生活。”
“我答应了。这是我欠他的。当年裴家出事，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却从来没怪过我。”
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散了。
“但那天婚礼前，我和他大吵了一架。我气不过，跑去揭穿了一切。”
“我只是希望在他最后的时间，你能陪在他的身边。”
“但我没想到，你妈妈会受刺激病危……”
她苦笑：“那时候我年轻，嫉妒。我承认，我就是想让你难受。但我没想到会把你妈妈……”
“对不起，沈瞳。这句对不起，我欠了你七年。”
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
时间是七年前，我母亲抢救那天。
金额正是当时手术需要的数目。
汇款人裴律。
收款人是我的账户。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此款项为医疗借款，请优先用于沈瞳女士母亲的治疗。若账户被冻结，请立即联系以下号码……”
下面是一个手机号，不是裴律的。
“这是什么？”我问。
“他转账后，怕你不够用，又托我私下再给你准备一笔现金。”林卿卿说，“这张回单，是他留给自己的凭证。但那天……”
她深吸一口气：“那天我去了银行，打算取现金给你送去。”“但在路上，我接到电话，裴律出车祸了，刚被送进医院抢救。”
“我一慌，就赶去了医院。等我想起你的事，再联系银行时，已经晚了。”
“你的账户因为那笔大额转账触发了风控，被临时冻结了。而裴律留给你的那个应急号码，写的是他朋友的，可那个朋友那天正好辞职交接，电话没人接。”
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纸。
笔迹工整清晰。
一如当年他给我讲题时在草稿纸上写下的公式。
“那场婚礼……”我问。
“假的。”她说。
“照片是合成的。”
“我和他，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他这七年，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偷偷去看过你很多次。在你公司楼下，在你家小区门口，在你送小桃上学的路上。”
“他说，看到你过得平静，他才能安心。”
“却没想到平安夜那天，与你碰上了。”
林卿卿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他的病情越来越重。”
“但他一直坚持做复健，很痛苦，每天都要练。”
“医生说，以他的病情能撑过五年已经是奇迹。可他撑了七年。”
“他想活久一点，哪怕只多一天，也能多看你一眼。”
她的眼圈红了，
“昨天见过你之后，他不知是太激动还是一直坚持的那口气散了。晚上就发起了高烧。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白血病。”
“他的身体早就被渐冻症耗空了，可能就这几天了。”
茶彻底凉了。
林卿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
“这是他这些年写的日记，还有他给你和小桃准备的东西。”
我接过信封，很沉。
“他快不行了。”
林卿卿最后说，
“他很想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她起身离开。
“沈瞳，我不求你原谅他，也不求你原谅我。但求你别让他，连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茶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一个人七年的光阴，挣扎与沉默。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我打开信封。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我和裴律，大学时在樱花树下拍的。
他搂着我，而我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翻到照片背面，是他熟悉的字迹：
“如果知道那天是最后一次看你笑，我一定多抱你一会儿。”
一滴泪砸下来。
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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