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黑岩郡府前的空地上已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最先到的是王奎。他昨夜辗转反侧,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天刚蒙蒙亮就扛着家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来了。远远看见萧辰已经站在空地上,正对着一堆黄泥、碎石和草木灰发呆,他忍不住撇了撇嘴——果然是娇生惯养的王子,对着破烂也能看半天。
紧随其后的是十几个青壮,多是昨天喝了稀粥、想再讨口饭吃的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眼神里半是观望,半是怀疑。
“王大哥,你说这七王子真有办法?”一个瘦高个青年问道,他叫狗剩,爹娘早亡,靠给人打零工过活。
王奎哼了一声:“不好说。先看看,他要是敢糊弄咱们,老子第一个掀了他的摊子!”
说话间,人越来越多,昨天领到粥的百姓几乎都来了,连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也拄着拐杖,远远地站着观望。福伯带着两个老仆,推着一辆简陋的木车,上面放着几大桶清水和几个破旧的木盆,显然是按萧辰的吩咐准备的。
萧辰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七百多人,大多面带菜色,眼神涣散,但至少,他们来了。这就够了。
“人差不多了。”萧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今天的活,分两拨。”
他指向身边那堆材料:“第一拨,跟着本王做‘水泥’。”
“水泥?”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一种能让石头粘在一起,比铁还结实的东西。”萧辰言简意赅,拿起一个木盆,“按比例混合黄泥、碎石、草木灰,再加适量的水,搅拌成糊状。具体比例,本王会教你们。”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啥?黄泥加草木灰能比铁还结实?殿下是在说书吗?”
“我看是饿糊涂了吧!这玩意儿能有啥用?”
“还不如让咱们去山里挖野菜实在!”
质疑声此起彼伏,几个性急的已经转身要走。王奎也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道:“殿下,咱们黑岩郡的人虽然穷,但不傻。您要是拿不出真东西,就别白费力气了。”
萧辰没动怒,只是拿起一块碎石,指着不远处那堵坍塌了一半的城墙:“那堵墙,上个月被蛮族的马蹄踏塌了一角,用黄泥修补过三次,每次下雨都会塌。你们说,是为什么?”
一个老石匠颤巍巍地说道:“回殿下,黄泥不经水泡,冻了也会裂……”
“没错。”萧辰点头,“但水泥不会。它遇水会变硬,冻住也不会裂。用它修补城墙,别说马蹄踏,就是蛮族用撞木撞,也未必能撞开。”
他的语气太过肯定,让原本要走的人又停住了脚步。谁不想城墙结实点?谁不想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样,”萧辰看向王奎,“你带二十个人,按本王说的法子做水泥。剩下的人,跟福伯去城西断河挖沙子,捡鹅卵石。中午管饭,管饱。”
“管饱?”这两个字像磁石一样吸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在这食不果腹的黑岩郡,“管饱”二字的诱惑力,比任何承诺都大。
王奎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好!我信殿下一次!要是做不出来你说的‘水泥’,休怪俺们不客气!”
“一言为定。”萧辰微微一笑,开始指导众人配料。
他从《天枢策》里学到的水泥配方,是简化版的“火山灰水泥”,虽然不如现代水泥强度高,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逆天的存在。黄泥提供黏土,碎石是骨料,草木灰里的钾盐能激发强度,再加上断河沙子里含有的天然硅质成分,足以满足初期需求。
萧辰亲自示范,先称出十斤黄泥,再加入五斤碎石、三斤草木灰,最后慢慢加水搅拌。他的动作熟练流畅,仿佛做过千百次,眼神专注,全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
王奎带着人,半信半疑地学着做。起初手忙脚乱,比例总是弄错,萧辰耐心地一个个纠正,时不时讲解几句:“水不能多,多了会稀,强度不够……碎石要敲碎,颗粒太大容易有空隙……”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渐渐地,没人再说话,都埋头按照他的吩咐操作。木盆碰撞的声音、加水的声音、搅拌的声音,在空地上交织成一片奇异的节奏。
另一边,福伯带着剩下的人去了城西断河。狗剩跑得最快,他年轻力壮,扛着一个大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河床上,把那些光滑的鹅卵石捡进筐里。老人们则蹲在河边,用粗糙的手筛选着细沙。
没人偷懒。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的午饭,就系在这些沙子和石头上。
日头渐渐升高,北境的寒风似乎也温柔了些。空地上已经堆起了十几个装满水泥糊的木盆,灰黑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看起来平平无奇,谁也看不出这东西能有什么神奇之处。
“这玩意儿……真能行吗?”王奎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水泥,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块土疙瘩,忍不住嘀咕。
萧辰没回答,指着城墙坍塌的那一角:“把那里清理干净,把水泥糊上去,再用鹅卵石填满,抹平。”
王奎带人照做。他们先用工具把松动的黄泥铲掉,露出里面的碎石根基,然后将水泥糊均匀地涂抹在上面,再把捡来的鹅卵石一块块嵌进去,最后用抹子把表面抹光滑。
整个过程,萧辰都在一旁盯着,时不时指点几句:“这里要压实,不能有空隙……边缘要抹厚点,防止渗水……”
等最后一块鹅卵石嵌好,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一股淡淡的米香飘了过来,福伯带着几个妇人推着两车稀粥和一筐粗粮饼走了过来。
“开饭了!”福伯吆喝一声。
人群顿时一阵欢呼,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排队领饭。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了不少,粗粮饼虽然硬得硌牙,但管够。
萧辰也拿起一份,和众人一起蹲在地上吃。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王奎几口就吞掉了手里的饼,又喝了两大碗粥,抹了抹嘴,眼神里的怀疑少了些。狗剩吃得最香,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给旁边一个老婆婆递过去半块饼。
“殿下,您也吃点这个。”苏清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干净布包着的东西。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萧辰抬头,看到布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在这连粗粮都稀缺的黑岩郡,白面馒头无疑是奢侈品。
“苏姑娘有心了。”萧辰没有拒绝,接了过来。他知道,苏清月是真心想帮他,拒绝反而显得生分。
“昨天听福伯说殿下要修城墙,想来定是辛苦。”苏清月轻声道,目光落在那片新抹上水泥的城墙角落,“殿下说的那个‘水泥’,真的能让城墙变结实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萧辰笑了笑,把一个馒头递给旁边的狗剩。狗剩眼睛一亮,接过馒头,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显然是想留着慢慢吃。
苏清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原本只是出于医者的仁心留在黑岩郡,对这位落魄王子并不抱太多期望,但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却让她渐渐改变了看法。他不像其他贵族那样高高在上,反而能和百姓同吃同住,眼神里的坚定和从容,更是让人莫名心安。
下午的活计是加固城防。萧辰让人把剩下的水泥糊涂抹在几处城墙的裂缝上,又指挥着众人把一些粗壮的木头削成尖桩,埋在城墙外的泥土里,形成一道简易的鹿砦。
虽然没人相信水泥真能起作用,但有了午饭的铺垫,加上萧辰身先士卒,没人再抱怨,干活也卖力了许多。王奎甚至主动带着几个人去砍伐附近的枯木,说是要做些简易的守城器械。
傍晚时分,萧辰让人在水泥涂抹的地方做了标记,又用防水的油布盖好,防止晚上被露水打湿。
“都散了吧。明天一早,来看看这水泥到底管不管用。”萧辰对众人说道。
人群散去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些活气。没人再提“掀摊子”的话,不少人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结果。
萧辰站在城墙下,看着夕阳给那片新抹的水泥镀上一层金色,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他知道,光靠水泥还不够,还需要粮食,需要武器,需要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但眼下,凝聚人心才是最关键的。
“殿下,苏姑娘说您昨天勘察地形时受了点风寒,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福伯拿着一个小陶罐走过来,里面是熬好的药汁,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萧辰接过陶罐,喝了一口,药很苦,但心里却暖暖的。“替我谢过苏姑娘。”
“老奴已经谢过了。”福伯笑道,“殿下,您是不知道,今天那些百姓回去的路上都在说,要是天天能有饼吃,就算天天修城墙也乐意。”
萧辰点点头:“粮食的事,得尽快解决。福伯,你明天去统计一下,看看郡里还有多少种子,能开垦的荒地有多少。”
“是,老奴记下了。”
夜幕降临,黑岩郡渐渐沉寂下来。萧辰没有回房,而是提着一盏油灯,再次来到城墙下。他掀开油布,借着灯光仔细观察水泥的变化。表面已经变得坚硬,用手指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再是下午那种柔软的质感。
“看来效果不错。”萧辰满意地点点头。《天枢策》果然没骗他。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萧辰眼神一凝,侧身躲在城墙的阴影里。
只见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城墙,手里拿着工具,似乎想破坏什么。借着月光,萧辰认出其中一个是昨天带头闹事的地痞,名叫李三。
“动作快点!那姓萧的不知道弄了些什么鬼东西,大哥说了,必须给毁掉!”李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三哥,这玩意儿看着就像泥巴,毁了有啥用?”另一个黑影问道。
“少废话!大哥说了,不能让那姓萧的站稳脚跟!不然咱们以后在黑岩郡就没好日子过了!”李三说着,举起手里的锄头,就往那片新抹的水泥上砸去。
“砰!”
锄头砸在水泥上,发出一声脆响,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痕,水泥本身纹丝不动。
李三愣了一下,不信邪,又加了把劲,狠狠砸了几下。结果还是一样,锄头都震得发麻,水泥却完好无损。
“邪门了!这泥巴怎么这么硬?”李三惊疑不定。
躲在暗处的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搞破坏。黑岩郡虽穷,但也有地头蛇,这些人靠盘剥百姓为生,自然不希望有人改变现状。
“谁在那里?”萧辰沉声喝问,提着油灯走了出去。
李三等人吓了一跳,看到是萧辰,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凶相。“是你这小子!敢管爷爷们的事?”
李三有五级下品的修为,在这黑岩郡算得上是好手,根本没把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萧辰放在眼里。他挥起锄头,就朝萧辰砸了过来。
萧辰眼神一寒,不退反进,身体微微一侧,避开锄头的锋芒,同时一拳砸在李三的肋下。这一拳看似平淡,却蕴含着《淬血诀》的发力技巧,正好打在李三的软肋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李三的惨叫,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其他几个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转身就跑。
萧辰没有去追,只是走到李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想搞小动作,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李三疼得浑身发抖,看着萧辰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王子,竟然有如此强悍的实力!
萧辰不再理会他,重新盖好油布,转身离去。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空地上就挤满了人。不仅有昨天干活的青壮,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都想看看那个“水泥”到底有没有萧辰说的那么神奇。
王奎来得最早,他一夜没睡好,心里总惦记着这事。看到萧辰走来,他连忙迎了上去:“殿下,能……能看看了吗?”
“当然。”萧辰点点头,让人掀开油布。
阳光下,那片新抹的水泥呈现出青灰色,表面光滑坚硬,与周围的黄土城墙形成鲜明的对比。
“谁来试试?”萧辰看向众人。
一个壮汉自告奋勇,拿起一把大锤,憋足了劲,狠狠砸在水泥上。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壮汉虎口开裂,大锤被弹飞出去,而水泥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嘶——”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那壮汉也是一脸震惊,他这一锤,就算是石头也能砸裂,没想到这水泥竟然毫发无损!
王奎不信邪,亲自拿起一把斧头,使出浑身力气劈了下去。结果一样,斧头弹开,水泥安然无恙。
“真……真这么结实!”王奎喃喃道,看向萧辰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不止如此。”萧辰让人端来一盆水,泼在水泥上。水顺着表面流走,水泥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这……这简直是神物啊!”老石匠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了这东西,城墙再也不怕雨水冲刷了!”

“蛮族再来,咱们也不怕了!”
“殿下真是神人啊!”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此起彼伏。之前的怀疑、嘲讽,此刻都变成了惊叹和信服。他们看着萧辰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和希望。
萧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这水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要修城墙,开荒地,炼铁器,练军队。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黑岩郡一定能好起来!”
“愿听殿下号令!”王奎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愿听殿下号令!”
“愿听殿下号令!”
七百多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喊声震天,久久回荡在黑岩郡的上空。
萧辰站在众人面前,看着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心中豪情万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黑岩郡的人心,已经凝聚在他的手中。
龙潜于渊,已有腾跃之势。而他脚下的这片土地,终将因他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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