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梦中书馆
1998年9月20日,夜,北京银锭桥胡同
马未都的四合院西厢房被收拾出来,作为朱月新的临时住处。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老式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桌上摊着账本、玉玺,还有马未都找来的几本基础鉴宝书籍:《古玩入门》、《瓷器鉴定》、《青铜器辨伪》。
朱月新坐在灯下,翻开《古玩入门》。密密麻麻的文字让他头晕——虽然李玄微教了他认字,但专业术语太多:釉色、包浆、开片、沁色…
“不必硬读。” 李玄微的声音响起,“闭眼,放松。贫道引你入‘神游之境’。”
“神游?”
“道家秘法,魂游太虚。你可理解为…梦中学习。”
朱月新将信将疑地躺下,闭上眼睛。片刻后,意识开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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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殿堂里。
不是现实中的房间,而是…一座望不到头的图书馆。紫檀木书架高耸入云,上面摆满了竹简、帛书、玉册、纸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的气息。
“这里是…”
“终南山地库,在神游中的投影。” 李玄微的虚影出现在他身旁,白衣白发,仙风道骨,“贫道守了八十八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卷书,我都读过。”
朱月新震撼地看着四周。书架间有微光流动,像萤火虫,又像星辰。
“这些光是什么?”
“书魂。” 李玄微微笑,“典籍读久了,自有灵性。它们会挑选有缘人。”
他抬手,一点微光飞来,落在他掌心,化作一卷竹简:“这是《周礼·考工记》,记载了夏商周三代青铜器的铸造之法。你想学鉴宝,从此开始。”
竹简自动展开,文字化作金色流光,涌入朱月新眉心。
瞬间,大量知识涌入脑海:青铜合金比例、范铸法步骤、不同时代的纹饰特征、真锈与假锈的区别…
“这…这么快?!”朱月新惊呆了。刚才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像读了几十遍《考工记》。
“神游之中,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 李玄微说,“此地一日,现实一刻。贫道当年,就是在此读了八十八年。”
他再招手,更多微光飞来:
· 一卷帛书:《历代名画记》,唐张彦远著。朱月新瞬间通晓顾恺之、吴道子、阎立本的笔法特征。
· 一册古籍:《古玉图考》,清吴大澂撰。和田玉、蓝田玉、岫岩玉的鉴别要诀了然于心。
· 一本图谱:《宣和博古图》,宋徽宗敕编。历代青铜器形制、铭文拓印脑海。
知识如江河入海,汹涌澎湃。
朱月新感到头痛欲裂——不是生理的痛,是信息过载的眩晕感。
“停。” 李玄微按住他肩膀,一股清凉气息流入,“贪多嚼不烂。今晚先学这些。现在,实践。”
场景变换。书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琉璃厂的投影。
街边摆满摊位:瓷器、玉器、铜器、字画…应有尽有。
“这是…”
“幻境考场。” 李玄微负手而立,“这里的每件东西,都是地库藏品在幻境中的投影。有真有假,你要一一鉴别。”
朱月新走到第一个摊位。摊主是个模糊的人影,不说话,只是指着摊上的三件青铜器:一件鼎、一件爵、一件簋。
“考你青铜器。”李玄微说,“限时一盏茶。”
朱月新凝神看去。脑海里的《考工记》知识自动浮现:
鼎:形制像西周早期,但纹饰过于规整,是后世仿品。
爵:三足比例不对,铸造痕迹太新,民国仿。
簋:腹部兽面纹有神韵,绿锈层次自然,是真品,战国中期。
他一一指出。摊主点头,三件器物消失。
第二个摊位:五块玉佩。
第三摊位:三幅山水画。
第四摊位:两方砚台…
朱月新越鉴越快,知识从“记住”变成了“会用”。那些专业术语不再是文字,而是直接映射到物品上的判断依据。
但到第十个摊位时,他卡住了。
摊上只有一件东西:一幅绢本设色人物画,画的是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者。绢色古旧,人物生动,题款“阎立本奉敕绘”,盖着“宣和”、“政和”等收藏印。
“这…”朱月新皱眉。
按《历代名画记》,阎立本真迹传世极少,这幅画风确实像,绢也是唐绢。但…
他盯着题款看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款识不对!‘奉敕’二字写法,是明代以后才有的习惯。唐代应该写‘奉旨’或‘奉制’!”
李玄微抚须微笑:“善。此画是明代高手仿阎立本,但仿得太好,连许多大家都打眼。你能看出款识破绽,已入门径。”
幻境消散,朱月新回到书馆。
“我学了多久?”
“现实约半个时辰,此地三日。” 李玄微道,“你已读完青铜、玉器、书画三门基础。明日继续:瓷器、杂项、古籍。”
“这么快…会不会忘?”
“神游所学,刻印魂中,终身不忘。” 李玄微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记住,鉴宝终究是术。真正的道,是读懂文物背后的历史、文化、人心。”
他指向书馆深处:“那里,有更重要的书——不是鉴宝书,是史书、兵书、医书、道书…你要追索国宝,光会鉴定不够,还要会斗。”
“斗?”
“与贼斗,与奸斗,与国斗。” 李玄微一字一句,“从明晚起,我教你《孙子兵法》、《鬼谷子》、《三十六计》…还有,我龙虎山的道术。”
朱月新心头一凛。
“道术…能杀人吗?”
“道术本为护道,不为杀人。” 李玄微正色,“但若有人要毁我文明根基,道术…亦可为剑。”
他抬手,书馆中央浮现一方水镜。镜中画面闪烁:
· 伦敦,大英图书馆东方部,一个戴眼镜的英国学者正在整理中文古籍。
·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库房,工作人员在给中国文物贴标签。
· 巴黎,吉美博物馆展厅,游客在敦煌绢画前拍照。
“看这些地方。” 李玄微声音冰冷,“我们的东西,被他们像战利品一样陈列。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把它们拿回来…还要让全世界知道,他们拿的是赃物。”
水镜画面一转,出现周世昌的脸。他在一间豪华办公室里,正与人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华裔男子,西装革履,气质阴柔——正是岳明轩。
“追踪蛊被破了。”岳明轩说,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带着电子杂音,“单云翔那老家伙出手了。”
周世昌脸色难看:“那怎么办?玉玺和账本必须拿到!”
“急什么。”岳明轩轻笑,“他们拿到玉玺,反而给我们创造了机会。”
“什么意思?”
“传国玉玺是烫手山芋。”岳明轩端起红酒,“他们想用它追索文物?好啊。那我们就把水搅浑——放出消息,说玉玺是假的,说账本是伪造的。再找几个‘专家’写文章,质疑他们的动机。”
周世昌眼睛一亮:“舆论战?”
“对。还要给他们制造点‘实战考验’。”岳明轩眼神阴冷,“我在潘家园安排了人,设了几个局。只要那小子敢去捡漏…就会掉进坑里。”
水镜画面消失。
朱月新握紧拳头:“他们在算计我们。”
“预料之中。” 李玄微淡淡道,“正好,将计就计。明日起,你去潘家园实战——有贫道在,他们的局,反而是你的练手场。”
“可是…”
“放心。” 李玄微看向书馆深处,那里有微光如星辰大海,“这地库里的智慧,够你对付他们一百次。现在…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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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凌晨三点
朱月新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寂静。但他感觉…自己不一样了。
不是身体的变化,是脑子。那些青铜纹饰、玉器沁色、书画笔法,像与生俱来的知识,清晰无比。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马未都留下的一件青花瓷碗——是仿品,故意留给他练手的。
手指抚过釉面,脑海自动浮现判断:
“胎体过轻,是现代高岭土。”
“青花发色漂浮,化学钴料。”
“底足旋削痕太规整,机器工。”
以前他看这件碗,只觉得“旧”。现在,能看出至少七处破绽。
“感觉如何?” 李玄微问。
“像…换了双眼睛。”
“这只是开始。” 李玄微说,“睡吧,明日去潘家园。记住,多看,少说,尤其不要提玉玺。”
朱月新躺回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那些典籍知识在盘旋,还有周世昌、岳明轩阴冷的脸。
他翻身坐起,从怀里掏出陈守拙给的布包。除了钱和地址,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是陈守拙年轻时的合影,旁边站着个穿长衫的老者,应该就是陈介祺。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护宝之人,当有此志。”
朱月新看了很久,把照片小心收好。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渐渐稀疏。这座千年古都,在夜色中沉睡,不知有多少秘密,埋藏在胡同深处,琉璃厂里,故宫墙内。
而新的守护者,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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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潘家园旧货市场
周末的潘家园人山人海。摊位挤挤挨挨,从瓷器玉器到文房四宝,从老家具到“出土文物”,应有尽有。
朱月新穿件普通夹克,背个帆布包,混在人群里。马未都给了他两千块“学费”:“今天的目标:用这两千块,捡个漏,赚回本钱。”
说白了,是实战考试。
“从左区开始。” 李玄微在脑海指引,“注意三点:一,摊主表情;二,物品摆放位置;三,周围有无‘托儿’。”
朱月新点点头,走到第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老外推销“明代官窑”:“您看这釉色,这开片,绝对的成化斗彩…”
朱月新瞥了一眼,心里冷笑:釉色浮艳,开片是做旧的酸咬痕,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写得歪歪扭扭——地摊级仿品。
他摇摇头,继续走。
一连看了十几个摊位,全是假货:做旧的玉、仿古的瓷、印刷的字画…偶尔有几件老货,也是民国普品,不值钱。
“潘家园百分之九十五是赝品。” 李玄微说,“剩下百分之五的真货,要么是摊主不识货,要么…是故意放的饵。”
“饵?”
“钓鱼。” 李玄微解释,“摊主知道某件东西是真货,但故意混在假货里,标低价。等识货的人来捡漏,他就抬价,或设套让你买更多假货。”
正说着,朱月新走到一个偏僻角落的摊位。
摊主是个老头,蹲在馬扎上打盹,面前摊块破布,上面随意摆着十几件东西:铜烟袋、老怀表、几枚铜钱、一方砚台、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玉佩。
朱月新的目光,被那玉佩吸引了。
玉佩青白色,雕螭龙纹,表面有土沁,边缘有磕碰。乍看很普通,但…
“停下。” 李玄微声音一凝,“看那玉佩的刀工。”
朱月新蹲下,假装看铜钱,余光观察玉佩。
螭龙的雕刻手法…不是明清的圆润,也不是唐宋的饱满,而是那种干脆利落、线条硬朗的风格。
“这是…战汉刀工?”他在心里问。
“不止。” 李玄微道,“看螭龙的眼睛——点睛用的是‘游丝毛雕’,细如发丝,这是战国玉工绝技,后世失传。还有玉质…虽然沁色重,但透光看,是和田青白玉籽料。”
朱月新拿起玉佩,对着光看。果然,透过土沁,能看到玉质温润,有典型的籽料毛孔皮。
“老爷子,这玉佩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个啊…捡来的,给三百吧。”
三百?朱月新心跳加速。这块玉佩若是战汉真品,市场价至少五万!
但他没露声色,放下玉佩,又拿起那方砚台:“这砚台呢?”
砚台是端石,雕云纹,有使用痕迹,但年份不久,最多清中期。摊主开价八百。
朱月新摇头:“太贵。”他指了指玉佩和砚台,“这两件,一共八百,行不行?”
这是捡漏的惯用伎俩——搭着买,掩盖真实目标。
老头想了想:“九百,不能再少。”
朱月新假装犹豫,最后还是掏钱:“行吧,就当交个朋友。”
成交。玉佩入手冰凉,那种战汉古玉特有的“寒气”,透过掌心传来。
“捡着了。” 李玄微赞道,“此玉佩应是战国贵族组佩中的一件,市价八万起步。不过…别高兴太早。”
“怎么?”
“你看右前方,那个穿皮夹克的。”
朱月新用余光瞥去。果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不远处看瓷器,但眼神时不时瞟向他这边。
“是托儿?”
“是‘盯梢’的。” 李玄微说,“你捡漏成功,他们就会跟上你,要么半路抢,要么设更大的局。这恐怕…就是岳明轩安排的‘考验’。”
朱月新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他把玉佩和砚台装进帆布包,起身离开。
刚走出十几米,皮夹克就跟了上来。不止他,还有两个人,从不同方向汇拢。
三人呈品字形,把他往人少的区域逼。
“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进那个公共厕所。” 李玄微指挥。
朱月新照做。进了厕所,他迅速把玉佩塞进内衣口袋,砚台留在包里。然后从后窗翻出去——厕所后面是条小巷。
刚落地,就听见厕所里传来脚步声:“人呢?!”
朱月新撒腿就跑。小巷七拐八绕,他对北京不熟,全凭李玄微指路:“左…直走…右拐…”
跑了五六分钟,终于甩掉尾巴,回到主街。
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怀里的玉佩硌得胸口疼,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兴奋——不是害怕,是…刺激。
“第一次实战,及格。” 李玄微评价,“但记住,真正的捡漏,不是淘到宝就完事,还要能平安带走。”
“接下来怎么办?”
“去琉璃厂,把玉佩出了。” 李玄微说,“但不是卖钱——要换更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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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琉璃厂东街,汲古阁
这是一家老字号古玩店,门面不大,但进去别有洞天。老板姓吴,六十多岁,是马未都的老友。
朱月新出示马未都的名片,吴老板热情接待。但当朱月新掏出那块战国玉佩时,老吴的眼睛直了。
“这…这是战汉的螭龙佩啊!”他戴上老花镜,用放大镜仔细看,“游丝毛雕,籽料,土沁自然…好东西!小兄弟,哪来的?”
“潘家园捡的。”朱月新实话实说。
吴老板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能捡到这个,眼力不错。想出手?”
“想换东西。”
“哦?换什么?”
朱月新按照李玄微的嘱咐说:“换一套工具——高倍放大镜、强光手电、紫外线灯、电子秤,还有…一本《故宫博物院藏玉器图录》。”
吴老板愣住:“工具我理解,图录要那个干嘛?”
“学习。”
老吴深深看了朱月新一眼,点头:“行。不过这套工具可不便宜,加上图录,值两万多。你这玉佩…我给你估个价,八万。剩下的钱,你是要现金,还是再挑点别的?”
朱月新想了想:“再挑一件小玉件,最好是和田籽料的,要白。”
这是他自己的主意——既然要学玉,就得有标本。籽料白玉是最好的教材。
吴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七八块小玉件:牌子、挂件、把件…都是籽料。
朱月新挨个看。有李玄微传授的知识打底,他能看出优劣:这块太青,那块有绺,这块皮色是染的…
最后,他挑中一枚平安扣。直径三厘米左右,羊脂白,油性足,边缘留着一小片天然红皮。
“这块好。”吴老板赞道,“真正的羊脂白玉籽料,虽然小,但品质顶级。市价一万二,抵给你,我再补你四万八现金。”
成交。
朱月新抱着新得的工具、图录、平安扣和现金,走出汲古阁。阳光正好,琉璃厂的青石板路泛着光。
“第一步走对了。” 李玄微说,“工具是鉴宝的眼,标本是学玉的根。现在你有资本了——不是钱,是知识和装备。”
“接下来呢?”
“回去,继续学习。” 李玄微道,“今晚学瓷器。明早,潘家园还有一场硬仗。”
“硬仗?”
“岳明轩不会善罢甘休。” 李玄微冷笑,“他肯定在潘家园布了更精密的局。我们要做的,就是破局,还要…反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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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四合院
朱月新在灯下研究那本《故宫藏玉图录》。李玄微在脑海中同步讲解:
“看这件商代玉戈,注意边缘的‘齿牙纹’,那是原始砣具留下的痕迹…”
“这件汉代玉璧,谷纹排列有规律,仿品往往杂乱…”
“唐代玉带板,人物开脸饱满,这是盛唐气象…”
学完玉器,又开始瓷器。
幻境书馆再次开启。这次是瓷器长廊:从原始青瓷到明清彩瓷,按年代排列,每件都有详细说明。
朱月新如饥似渴地学习。他发现自己有了“过目不忘”的能力——不是天赋,是李玄微用道法强化了他的记忆力。
一夜苦学,相当于常人苦读三年。
黎明时分,他从幻境退出,眼中精光内敛。
桌上摆着那套新工具。他拿起高倍放大镜,对着羊脂玉平安扣观察:纤维交织结构、天然毛孔皮、油润光泽…理论知识,此刻化为实际认知。
“该出发了。” 李玄微说,“今天的目标:潘家园西区,地摊三排第七个摊位。”
“那里有什么?”
“有一幅画。” 李玄微的声音带着深意,“一幅…足以让岳明轩肉疼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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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潘家园西区
地摊三排第七个摊位,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小陈”,专门卖字画。
摊上挂了几十幅画:有仿齐白石的虾、仿徐悲鸿的马、仿李可染的山水…水平参差不齐。
但朱月新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卷着的一幅绢本手卷上。
手卷露出的一角,是淡墨山水,笔法苍劲。
“展开看。” 李玄微说。
朱月新对小陈说:“老板,那卷画能看看吗?”
小陈看了他一眼,眼神闪烁:“那幅啊…破画,没什么好看的。”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递了过来。
手卷展开,长约两米。画的是《蜀山行旅图》,山势险峻,云雾缭绕,笔法有北宋范宽遗风。落款:“大痴道人”,钤印“黄公望印”。
黄公望?元代四大家之一?朱月新心跳加速。
但仔细看,不对。这幅画笔力虽雄浑,但少了黄公望的“浑厚华滋”。而且绢色…太均匀了,没有自然老化痕迹。
“仿的?”他在心里问。

“是仿品,但不是普通仿品。” 李玄微道,“看题跋。”
手卷后面有十几段题跋,从明代董其昌到清代乾隆,历代名家都有。这些题跋的书法水平极高,几乎乱真。
“这是‘苏州片’。” 李玄微解释,“明代苏州一带,有专门的书画造假作坊,仿古画水平极高,连许多收藏家都打眼。这幅就是典型的苏州片——画是仿黄公望,但题跋里,藏了秘密。”
“什么秘密?”
“看董其昌那段题跋的最后一句:‘此卷虽非子久真迹,然笔意近古,可乱真也。’——董其昌自己承认是仿品。”
朱月新仔细看,果然,在董其昌题跋的末尾,有一行小字,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这画值钱吗?”
“苏州片本身是赝品,但有历史价值,尤其是这种带名家题跋承认的,算‘明仿明题’,市场价…二十万左右。” 李玄微话锋一转,“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幅画,是岳明轩的饵。”
“饵?”
“你看摊主小陈,他右手虎口有墨渍,是常年握笔的痕迹。他不是摊主,是画工——很可能就是岳明轩在国内培养的造假团伙成员。”
朱月新用余光观察。果然,小陈的手指关节粗大,确实是画工的手。
“他设这个局,想钓谁?”
“钓你,或者钓马未都这样的行家。” 李玄微冷笑,“如果你买了这幅画,他们会找‘专家’来‘鉴定’为真品,然后设套让你高价买入更多假货。如果你识破是赝品,他们也有后招——”
正说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走过来,拿起那幅画,仔细端详。
“好东西啊!”老者惊呼,“这…这是黄公望真迹!小伙子,这画你卖不卖?”
小陈装作为难:“老先生,这画是代朋友卖的,不单卖。要买,得连这摊上其他十幅一起打包。”
“打包?多少钱?”
“一百万。”
老者“犹豫”许久,最后咬牙:“行!我买了!不过今天没带够钱,明天来取!”
两人演得逼真,但朱月新看出来了——老者也是托儿。这是在“抬轿子”,制造抢手假象,引诱真正买家上钩。
果然,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开始议论:“黄公望真迹?那可值大钱了!”“一百万打包十幅,捡大漏啊!”
“经典的双簧局。” 李玄微说,“现在,该你出手了。”
“我该怎么做?”
“买下它。”
朱月新一愣:“买赝品?”
“不是真买。” 李玄微授计,“你去跟摊主说,你也想打包,出价一百二十万。但要先付十万定金,今天就要把画带走——理由是怕夜长梦多。”
朱月新虽不解,但还是照做。
他走过去,对小陈说:“老板,这画我要了。一百二十万,今天先付十万定金,画我拿走。剩下的钱,三天内付清。”
小陈和老者都愣住了——剧本里没这出啊!
“这…不合规矩吧?”小陈结巴。
“规矩是人定的。”朱月新掏出刚换的四万八现金,又写了张五万二的欠条,“这是十万。画我今天必须拿走,不然被别人截胡怎么办?”
周围看热闹的人起哄:“就是!人家诚心买!”“老板,卖了吧!”
小陈犹豫片刻,一咬牙:“行!画你拿走,但三天内必须付清余款!”
成交。朱月新抱着画离开。
走出潘家园,他问李玄微:“现在呢?这画怎么办?”
“去荣宝斋,找书画修复组的老周。” 李玄微说,“让他把这画…‘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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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后院,书画修复室
老周是个干瘦老头,正在修复一幅清代山水。听完朱月新的来意,他展开那幅《蜀山行旅图》,看了半晌,笑了。
“苏州片,仿得不错。你想怎么处理?”
朱月新按李玄微教的说:“把这画…改成‘高仿中的高仿’。”
“什么意思?”
“在董其昌题跋旁边,再加一段小字题跋,内容写:‘此卷乃万历年间苏州王生所仿,余购得时已知其伪,然笔意可玩,留作标本。董其昌又识。’”
老周眼睛一亮:“妙啊!这是‘自曝其伪’,但用的是董其昌的口气。这样一来,这画就从‘试图冒充真迹的赝品’,变成了‘古人明知是赝品仍收藏的标本’,价值反而更高了!”
“能改吗?”
“能。我认识一个高手,专仿董其昌,能以假乱真。”老周说,“不过费用不低,要两万。”
朱月新掏出两万现金:“三天内改好,我要用。”
“这么急?”
“钓鱼要用鲜饵。”
老周懂了,点头:“明白。三天后,来取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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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同一摊位
朱月新带着改好的画,又来到潘家园。
小陈还在摆摊。看到朱月新,他脸色一变:“余款带来了?”
“带来了。”朱月新展开画,“不过取画前,我想请个朋友再看看。”
他招招手,马未都从人群里走出来——这是事先安排好的。
马未都戴上手套,仔细看画,重点看董其昌题跋。当看到新加的那段小字时,他“咦”了一声。
“这段题跋…以前没注意。”他大声说,“董其昌自己承认这是仿品!那这画就不是黄公望真迹,是‘明仿明题’的标本画。价值嘛…二十万左右。”
周围一片哗然。
小陈脸色煞白——剧本彻底崩了。这画是他们花三万块做的,本想骗个百万,现在被当众揭穿,连本都收不回。
更致命的是,那个“托儿”老者也在场,此刻尴尬得想钻地缝。
马未都看向小陈:“小伙子,你这就不厚道了。明知是标本画,还当黄公望真迹卖?”
小陈支支吾吾。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两个人——正是秦卫国和赵铁笔。秦卫国亮出证件(虽然是退休证,但气势十足):“我们是文物局的。你这摊上的画,我们怀疑涉嫌诈骗,要检查一下。”
小陈腿都软了。
秦卫国和赵铁笔当场检查,又从摊上“找出”三幅类似的高仿画——都是岳明轩团伙的货。
事情闹大了。市场管理人员过来,警察也来了。小陈和那个“托儿”老者被带走调查。
人群散去后,马未都拍拍朱月新肩膀:“干得漂亮。这一下,岳明轩在国内的造假网络,至少断了一根指头。”
朱月新却问:“那这幅画…还值钱吗?”
“值。”马未都笑,“二十万,我收了。正好给你当活动经费。”
他顿了顿,低声说:“不过这只是开胃菜。岳明轩吃了亏,肯定会报复。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动什么真格?”
马未都看向西方,眼神深邃:“该去会会…大英图书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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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四合院
五人再次聚齐。
桌上摊着那幅“改造”过的苏州片,还有朱月新捡漏的战国玉佩、羊脂玉平安扣。
秦卫国先开口:“今天的事,我查了。小陈真名陈浩,是中央美院毕业生,三年前被岳明轩资助出国‘深造’,实际是培养成造假骨干。和他一起被抓的老者叫刘文远,是退休美术教师,也是团伙成员。”
赵铁笔补充:“我已经写了内参,上报有关部门。虽然不能直接动岳明轩,但可以施压,让他在国内的活动受限。”
单云翔抚摸着那块战国玉佩:“东西是好东西。月新,你眼力进步很快。”
朱月新不好意思:“是李道长教的。”
众人虽听不见李玄微说话,但知道朱月新脑子里有位“高人”,早已习惯。
马未都敲敲桌子:“言归正传。下个月,伦敦有个‘亚洲艺术周’,大英图书馆会举办‘中文古籍特展’,其中就包括那四十册《永乐大典》。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们去伦敦?”朱月新问。
“你去不了。”秦卫国说,“你没有护照,周世昌肯定在出入境系统做了手脚。我们几个老家伙去——我有英国签证,未都和单老也有。铁笔以记者身份随行。”
“那我呢?”
“你留在国内,继续学习,还有…办一件重要的事。”马未都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终南山地库的产权证明复印件。陈守拙跳崖前,把这证明寄给了我。现在,你是地库的合法继承人。”
朱月新愣住:“我?”
“陈守拙无儿无女,你是他临终托付之人,按法律和道义,该你继承。”马未都说,“你的任务:去终南山,开启地库,把里面重要的典籍…数字化。”
“数字化?”
“拍照,扫描,做成电子版。”赵铁笔解释,“那些古籍太珍贵,不能轻易搬运。但我们可以把内容复制出来,作为追索文物的‘证据库’。比如要找《永乐大典》,我们就能调出地库里《永乐大典》其他册的内容,证明被抢的那些册是完整的一部分。”
朱月新懂了:“这是用文明对抗掠夺。”
“对。”单云翔点头,“他们抢走的是孤本,但我们有备份——这就是底气。”
李玄微在朱月新脑海里轻叹:“八十八年守护,终有用时。”
马未都最后说:“月新,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既要学本事,又要护地库,还要防着周世昌和岳明轩的反扑。怕吗?”
朱月新想起陈守拙跳崖的背影,想起账本上的血泪,想起这些天学到的浩瀚知识。
“不怕。”他说,“我有你们,有李道长,有…五千年的文明做后盾。”
五人相视而笑。
窗外,北京的秋夜渐深。一场横跨欧亚的文明之战,即将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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