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时,雨停了。
叶寻洲从床边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旧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楼下青藤巷开始苏醒。早点摊的油烟味飘上来,隔壁大妈晾衣服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这间屋子不一样了。
叶寻洲转身,目光又落在那张梧桐巷老槐树的照片上。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相框玻璃上,反着光,有些晃眼。他走过去,伸手把相框摘了下来。
相框背面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用手抹了抹,指腹沾染上灰黑色的污渍。
照片里那张笑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苏语然那时才二十岁,眼角眉梢都是没被生活打磨过的明媚。她靠在他肩头,笑靥如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就足够了。
叶寻洲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翻过来,面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他不想再看了。
洗漱的时候,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叶寻洲闭着眼睛,水声哗哗作响。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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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开学季,九月的锦城总是多雨。那天下午叶寻洲在图书馆做整理书籍的兼职,把还回来的书按照索书号一本本归位。工作到五点半,窗外突然暗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一看,乌云压得很低,雨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了。
图书馆里没几个人,管理员阿姨探头看了看天:“小叶,没带伞吧?要不等等再走?”
“没事,我跑回去就行。”叶寻洲笑笑,把最后一摞书放好,收拾书包。
从图书馆到男生宿舍要走二十分钟。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檐下,望着越下越大的雨,有点发愁。书包里还有刚借的专业书,淋湿了就麻烦了。
雨幕里有人撑伞路过,脚步匆匆。叶寻洲往后退了退,把书包抱在怀里,打算等雨小点再说。
就在这时,一把透明的雨伞停在了他面前。
伞面抬起,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女生扎着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眼睛很大,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叶寻洲认出她了——新生晚会上弹钢琴的那个女生。那天她穿一袭白色长裙,坐在钢琴前,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像幅画。台下好多男生窃窃私语,打听她是哪个系的。
“同学,”她开口,声音清脆,“要一起走吗?”
叶寻洲愣了愣,下意识摇头:“谢谢,我等雨停。”
“等什么等,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往前一步,伞檐移过来,遮住了他头顶,“男生宿舍顺路,走吧。”
没等他再拒绝,她已经拉着他胳膊,把他拽进了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胳膊难免碰到。叶寻洲有些局促,尽量往旁边让了让,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哎你别躲呀,都淋湿了。”她又把他往中间拉了拉。
这下两人靠得更近了。叶寻洲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茉莉,又有点像柑橘。雨水打在透明伞面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外面的世界在雨幕里变得模糊。
“你是计算机系的吧?”她侧头看他,眼睛弯了弯,“我好像在专业课上看过你。”

“……嗯。”叶寻洲点头,“大二。”
“我叫苏语然,经管院大一。”她自我介绍得很自然,好像他们本该认识一样,“你呢?”
“叶寻洲。”
“叶——寻——洲,”她一字一顿地念,然后笑了,“名字挺好听的。”
雨声哗哗,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树叶被洗得碧绿发亮。她一路都在说话,问他是哪里人,问他计算机系难不难,问他为什么周末还在图书馆兼职。
叶寻洲回答得简短。他不太习惯和这样的女生打交道——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家境很好、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女孩,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到了男生宿舍楼下,雨还没停。叶寻洲从伞下走出来:“谢谢。”
“客气什么。”苏语然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她半边身子都湿了,浅蓝色的衬衫贴在肩头,但她好像并不在意。
叶寻洲看着她湿透的肩膀,有些过意不去:“你的衣服……”
“没事,回去换一件就行。”她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塞到他手里,“擦擦,别感冒了。”
纸巾包装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叶寻洲握在手里,纸巾还带着她书包里的温度。
“那我走了。”她挥挥手,重新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叶寻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手里的纸巾传来淡淡的香气,和刚才伞下闻到的一样。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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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器里的热水渐渐变凉。叶寻洲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头发。
镜子蒙着一层水雾,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模糊的脸。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是一夜没睡的痕迹。
他想起那天回到宿舍后,把那包粉色纸巾放在书桌上,好久都没舍得用。室友凑过来看,挤眉弄眼:“哟,哪个女生送的?”
“路上遇到的,借伞。”他轻描淡写。
“借伞还送纸巾?明显对你有意思啊!”室友起哄。
叶寻洲没接话。他知道不可能。苏语然那样的女生,怎么会对他有意思。
可后来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教学楼,他们又碰见过几次。每次她都笑着打招呼,有时候还会走过来聊几句。慢慢地,他们真的熟络起来。
她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好,要兼职赚生活费,但从没表现出同情或者怜悯。有次他在食堂打饭,只打了一个素菜,她端着餐盘坐过来,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他:“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吧。”
他推拒,她就皱眉头:“浪费粮食可耻,叶寻洲同学。”
他只好接过来。后来才发现,她每次都“吃不完”一些好菜,然后“不得已”分给他。
那种小心翼翼的体贴,他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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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出门时,已经早上八点半。叶寻洲路过楼下的早点摊,老板熟络地招呼:“小叶,今天这么晚?老样子?”
“嗯,两个包子一碗粥。”
“你女朋友呢?好几天没见她下来吃早点了。”老板一边装包子一边问。
叶寻洲顿了顿:“她最近忙。”
提着早餐走到巷口,他抬头看了看天。雨后初晴,天空洗过一样蓝。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语然发来的微信。
“昨晚的事,我说话重了点。但你也太较真了,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下不来台。”
叶寻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空,最终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他踩过一地落叶,脚步声沙沙作响。
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回另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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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寒假,叶寻洲没回家。
回家一趟车费要两百多,他舍不得。而且他接了个校外项目,给一家小公司做网站,能挣三千块钱。这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一大笔钱。
除夕那天,整个学校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敲代码的嗒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居民区的鞭炮声,提醒着今天是团圆夜。
晚上七点,他泡了碗方便面,打算就这样对付过去。
刚吃两口,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苏语然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拖着个小行李箱,鼻尖冻得通红。她站在门口,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
叶寻洲愣住了:“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除夕吗?”
“家里吃年夜饭早,吃完我就溜出来了。”她拖着行李箱进来,拍了拍箱子,“看我带了什么!”
她打开箱子,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个大大的保温袋。她一层层打开,掏出好几个饭盒: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还有一盒饺子,都还冒着热气。
“我家保姆做的,我特意让她多装了点。”她把饭盒一个个摆在实验台上,“实验室不让用电器,不然我还想带个电磁炉来吃火锅呢。”
叶寻洲看着满桌子的菜,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愣着干什么?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她递给他一双筷子。
那顿“年夜饭”是在实验室吃的。两人把实验台当餐桌,苏语然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两罐可乐,“砰”地打开,递给他一罐。
“新年快乐,叶寻洲。”
“新年快乐。”
窗外时不时有烟花绽开,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映进来,在实验室的白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她说家里过年人多,吵得头疼;他说这个项目做完,下学期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吃到一半,苏语然突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
“叶寻洲,我们在一起吧。”
叶寻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想了很久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叶寻洲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期待和坦诚像一把温柔的刀子,剖开他所有伪装的自尊。
“……我家里条件不好,”他声音有些干涩,“我爸很早就走了,我妈在纺织厂上班,身体也不太好。我以后……可能给不了你很好的生活。”
“谁要你给了?”苏语然皱眉,“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钱。再说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自己家有钱呀,我不要你的。”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天真。叶寻洲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自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
“当然!”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软,“叶寻洲,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你踏实,努力,对我好。这就够了。”
窗外又有一簇烟花炸开,金色的光芒洒进来,照亮她的脸。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等他一个答案。
叶寻洲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晚他们去了学校后门的老槐树下。冬天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但树下那盏旧路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苏语然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天空偶尔划过的烟花。
“等毕业了,我们一起攒钱,买个带阳台的小房子。”她声音轻轻的,像梦呓,“不用很大,六七十平就够了。阳台要朝南,这样阳光好。”
“嗯。”
“你要在阳台上给我种满茉莉花,”她继续说,眼睛弯起来,“我喜欢茉莉的香味。夏天开了花,满屋子都是香的。”
叶寻洲低头看着她。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路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温柔得不真实。
“好,”他郑重地答应,“我给你种。”
她笑起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带着可乐甜甜的味道,和冬夜微凉的空气。
叶寻洲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吻。老槐树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春晚节目的歌声,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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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过马路看路啊!”
刺耳的刹车声把叶寻洲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猛地停住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路中间,一辆电动车差点撞上他。
“对不起。”他后退几步,退回到人行道上。
手心不知何时出了汗。他攥了攥拳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上班族行色匆匆。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旧西装、提着廉价早餐袋的年轻人,刚刚在回忆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盛大的告白。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在老槐树下许诺要种满茉莉花的阳台,在三年后的今天,依然只存在于一句轻飘飘的誓言里。
青藤巷出租屋的阳台很小,堆满了杂物,连盆绿植都放不下。
更别说茉莉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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