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当铺“裕丰号”的招牌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铜色。李逍遥和沈明站在对街的茶摊旁,看似随意地喝茶,眼睛却盯着当铺进出的客人。
“巳时三刻,一个妇人典当玉簪,掌柜多给了二钱银子。”沈明低声说,手里捧着茶杯,嘴唇几乎没动,“午时初,三个壮汉抬箱而入,箱角有新鲜擦痕,应是连夜搬运所致。”
李逍遥灌了一大口茶:“沈兄,咱都盯了两个时辰了,到底看出什么没?”
“看出掌柜左手有六指。”沈明放下茶杯,“典当行规矩,六指不沾钱柜,但他不仅沾了,还沾得心安理得。说明这当铺不是他的,他只是个看店的。”
李逍遥眨眨眼:“这也能看出来?”
沈明没回答,忽然站起身:“该进去了。”
两人走进裕丰号时,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他约莫五十岁年纪,瘦削脸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左手果然有六根手指。
“二位客官,典当还是赎当?”掌柜头也不抬。
“看看。”沈明在店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架上的物品。李逍遥则径直走到柜台前,掏出腰牌往上一拍。
“衙门办案。”
掌柜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作响。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李逍遥,脸上挤出一丝笑:“官爷,小店做的可是正经生意...”
“正不正经,查过才知道。”李逍遥凑近了些,“听说你最近收了不少孩童衣物?”
掌柜脸色微变:“这个...偶尔有人来当,小店总不能拒之门外...”
沈明这时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半旧的孩童棉袄,翻到里衬看了看:“针脚细密,是上好苏绣,至少值五两银子。当铺只出一钱,真是好买卖。”
“那是死当!客人急用钱!”掌柜急道。
“死当的衣物,为何不送去裁缝店翻新转卖,反而堆在库房?”沈明转身,目光如刀,“而且我注意到,你收的孩童衣物,尺寸都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恰好与城南失踪的孩子年龄相符。”
掌柜的汗下来了。
李逍遥一拍柜台:“带我们去库房!”
库房在后院,比前厅大上三倍。果然如沈明所说,角落里堆着数十件孩童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更奇怪的是,每件衣服上都别着一个小木牌,写着日期和编号。
“这是...”李逍遥拿起一个木牌。
“货物标记。”沈明蹲下身,仔细检查衣物,“但不是当铺常用的标记法。你看这编号,‘甲三廿七’,天干地支加数字,更像是...仓库流水号。”
他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库房另一侧。那里堆着些家具杂货,看似平常,但沈明伸手在墙上一按,一块砖竟然陷了进去!
“机关术。”沈明眼睛一亮。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暗室。暗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掌柜瘫软在地:“官爷饶命!小的是被逼的!”
李逍遥不理他,抓起账册翻看。才看几页,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
账册上记的根本不是典当物品,而是一笔笔“货物”交易记录:
“三月初七,收乙等货十五件,付银八十两。”
“三月十二,发甲等货三件往京,收银二百两。”
“三月二十,验丙等货二十件,七件不合格退回。”
每笔记录后面还有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暗语。
“货?”李逍遥猛地揪起掌柜,“这是什么货?人呢!”
掌柜抖如筛糠:“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只是按吩咐收货发货,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沈明接过账册,快速翻阅。他的眼睛在纸页上飞快移动,嘴唇微动默念着什么。突然,他停在一页,手指按住几行记录:
“二月十八,收特等货一件,标记‘青玉’,暂存。”
“二月二十,‘青玉’发往京,收货人‘雀’。”
“青玉...”沈明抬头看掌柜,“这是什么?”
掌柜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
李逍遥拔出半截佩刀:“不说现在就没命!”
“是...是个女孩!”掌柜闭眼喊道,“特别水灵的一个女孩,眉心有颗朱砂痣,像块青玉!所以代号‘青玉’!”
沈明和李逍遥对视一眼。城南失踪的孩子里,确实有个眉心有朱砂痣的女孩,名叫小玉。
“收货人‘雀’是谁?”沈明追问。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掌柜几乎要哭出来,“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提货,带着信物,对了暗号就走!小的只管记账!”
“信物是什么?”
“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刻着一只麻雀。”
沈明不再问话。他把账册小心包好,对李逍遥说:“带他回衙门。这账本得仔细研究,里面的暗语不简单。”
回衙门的路上,沈明一直沉默。直到进了书房,关上门,他才开口:

“这不是普通的人口贩卖。”
李逍遥正要倒茶,闻言停下:“什么意思?”
沈明摊开账册,指着上面的符号:“你看这些标记。‘甲等货’后面是圆圈,‘乙等货’是三角,‘丙等货’是叉。而‘特等货’后面...”他手指移动,“是梅花。”
“所以?”
“所以他们在给货物分级。”沈明眼神凝重,“普通贩卖人口,不会这么细致地分级。而且你注意到没有,甲等货都是发往京城,乙等货去州府,丙等货才在本地处理。”
李逍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这是一条往上层输送人口的渠道。”沈明压低声音,“那些孩子,可能被送进了达官显贵的府邸。”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清脆悦耳,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雀...”李逍遥喃喃道,“铜牌上刻着麻雀...”
沈明突然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周官职考》,快速翻找。最后停在一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礼部侍郎,崔琰,字子雀。”
李逍遥凑过去看:“崔琰?那个三年前升任礼部侍郎的崔大人?”
“正是。”沈明合上书,眼中寒光闪烁,“雀,子雀。这未免太巧合了。”
“可礼部侍郎要这么多孩子做什么?”李逍遥不解,“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出现在两人脑中。
沈明重新翻开账册,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半个时辰后,他抬起头,脸色异常难看:
“账本里隐藏着时间规律。每三个月,会有一批‘特等货’发往京城,时间都在初一或十五。而最近一批‘特等货’的发货时间,是四月初一。”
李逍遥算了一下:“那就是七天后!”
“我们得去京城。”沈明说。
“什么?”李逍遥瞪大眼睛,“就我们俩?去京城查礼部侍郎?沈兄,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官?”
“正三品。”沈明平静地说,“但正因为官大,才必须查。如果这条线真的通向崔琰,那么被送进京的孩子,处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李逍遥在屋里踱步:“可是没有证据,光凭一个代号和账本,扳不倒一个侍郎。”
“所以要去京城找证据。”沈明将账册收好,“账本里还有线索。你看这些收货地点,虽然用了代号,但我能猜出几个。”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柳巷春风’,应该是京城有名的烟花之地‘春风楼’。‘金阁听雨’,可能是‘听雨轩’,那是文人雅集之所。还有这个,‘西山红叶’...”
沈明突然停住,脸色更加凝重。
“西山红叶是什么地方?”李逍遥问。
“西山别苑。”沈明声音低沉,“那是...崔琰的私人别院。”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这次连窗外的麻雀都不叫了。
许久,李逍遥一咬牙:“去!大不了丢了这身官皮!但沈兄,咱们得计划周全,不能莽撞。”
沈明点头:“自然。我们需要一个理由去京城,不能打草惊蛇。”
“什么理由?”
沈明想了想:“县令前日不是说要送年终述职文书去京城吗?我们可以主动请缨。”
李逍遥一拍大腿:“好主意!我这就去找县太爷!”
“等等。”沈明叫住他,“去之前,我们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
“城南的案子还没完。”沈明走到窗边,望向城南方向,“那些孩子虽然救出来了,但源头还在。我怀疑当铺只是中转站,真正的窝点在别处。”
“可掌柜不是说不知道吗?”
“他可能真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沈明转身,“记得那个报信的假乞丐吗?他能在关键时刻出现,说明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知道的,一定比说出来的多。”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县衙大牢。那个戴玉镯的假乞丐被关在最里间,正蜷缩在草堆上发呆。
见二人进来,他立刻跪地磕头:“官爷饶命!小的知错了!”
沈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看得那人浑身发毛。
“你的玉镯,是上好的和田玉。”沈明终于开口,“价值不下百两。一个乞丐,哪来这么贵重的东西?”
假乞丐语塞。
“你不是乞丐,也不是普通的线人。”沈明缓缓道,“你是‘看货人’。专门负责物色‘货物’,对吗?”
假乞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李逍遥上前一步,厉声道:“说!那些孩子被送到哪去了!”
“小的...小的不能说...”假乞丐浑身发抖,“说了会死...”
“不说现在就得死!”李逍遥拔刀。
“等等。”沈明拦住他,蹲下身与假乞丐平视,“你怕死,我理解。但你可知道,那些被送走的孩子,会遭遇什么?”
假乞丐低头不语。
“我父亲曾办过一个案子。”沈明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力量,“也是孩童失踪,最后在某个官员的密室里,找到了十几个孩子。他们被喂了药,变得痴痴傻傻,供人取乐。其中最小的才八岁。”
假乞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说出来。”沈明盯着他的眼睛,“那些孩子,也有父母亲人。他们的爹娘,此刻或许正在到处寻找,哭干了眼泪。”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许久,假乞丐颤声开口:
“...西山...他们被送去西山...”
“西山哪里?”
“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在城南物色长相清秀的孩子...有人会来接走...”假乞丐抱住头,“我真的不知道送去干什么!他们只说...说是送去享福...”
沈明站起身,对李逍遥点点头。
走出大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山。”李逍遥握紧刀柄,“又是西山。”
“明天一早,我们去西山。”沈明说,“但不能以衙门的身份去。得扮成香客,西山有座白云观,香火旺盛,是个好借口。”
“然后呢?”
“然后见机行事。”沈明望着天边渐暗的云彩,“我有预感,这次去西山,会看到我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李逍遥忽然想起什么:“沈兄,你刚才说的那个案子...是真的吗?”
沈明沉默片刻,轻轻点头:“真的。那是我父亲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也是他被贬的导火索。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谁?”
沈明没有回答,只是迈步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独,又异常坚定。
李逍遥追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县衙的长廊里。廊柱的影子一道道划过他们身上,像时光的刻痕。
“沈兄,”李逍遥忽然说,“这次去京城,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
“你本可以不掺和。”
沈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李捕快,你当初为什么当捕快?”
李逍遥一愣:“我?我爹就是捕快,我从小就...”
“不是因为想抓坏人,保护好人?”沈明微笑。
李逍遥挠挠头:“也算是吧。”
“那就够了。”沈明继续向前走,“这世道,好人总得有人做。聪明人不敢做,那就让莽撞的人来做。”
李逍遥跟上去,咧嘴笑了:“沈兄,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猜。”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衙门口。夜色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小城看似平静,却不知有多少黑暗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滋生。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是戌时。
“明天见。”沈明拱手。
“明天见。”李逍遥还礼。
看着沈明远去的背影,李逍遥忽然有种感觉——这次的事情,恐怕会把他们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但他握了握腰间的刀,又笑了。管他呢,反正有沈兄在。那个自言自语的怪癖书生,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就像父亲常说的:邪不胜正,只要心是正的,路就不会走歪。
夜风吹过,带来隐约的花香。春天快要过去了,而他们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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