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从窗外一阵阵涌进来,像是给这个2003年的五月刷上一层厚厚的、燥热的桐油。
林凡坐在电大教室的最后一排,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圆珠笔写下的那行数字。墨迹有些晕开,03的“3”字尾巴拖出了一小道蓝痕。前排女生辫梢的蓝色橡皮筋,在阳光下一晃一晃。
真实感,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夯进他的骨头缝里。
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老陈讲解着“夜间会车须距对方来车150米外互闭远光灯”,声音带着方言特有的顿挫。林凡垂下眼,看向自己年轻的手掌——掌纹清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充满弹性。
这不是梦。
是第二次呼吸。
下课铃骤然响起,尖锐刺耳。教室瞬间活了,桌椅挪动,人声嘈杂。同桌碰碰他胳膊:“走啊林凡,食堂去晚了没肉了。”
“你们先去吧。”林凡声音平静,“我缓缓。”
他看着同学们鱼贯而出,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他还能叫出名字,有些只剩模糊的印象。他们谈论着即将到来的路考,抱怨着倒车入库的难点,商量着下午去哪个游戏厅。鲜活,躁动,对未来充满粗粝的期待。
那是二十岁该有的样子。
林凡收拾好笔和那本被他写下一行数字的《机动车驾驶员理论教程》,独自走出教室。走廊空旷,白炽灯管已经熄灭,只有窗外天光投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明暗交替的格子。
他需要钱。
不是六百七十万那种能把人砸晕的钱,是启动资金。是能让他安稳度过接下来的生活,并有机会接近那个“临时工”位置的铺路石。
彩票号码在脑海里灼烧。
2003年5月15日。还有七天。
他走下楼梯,穿过电大略显破败的主楼门厅。布告栏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通知,家教、二手自行车转让。空气里有尘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走出校门,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街对面是一排小店,录像厅、台球室、卖炒饭和炸串的摊子,油烟混着孜然味飘过来。几个光着膀子的少年蹲在路边,围着下象棋,骂骂咧咧。
这就是2003年的钢城市。灰扑扑的,生机勃勃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薄灰,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薄灰底下蠢蠢欲动,即将破土。
林凡摸了摸裤兜。里面有一张十元纸币,一张五元,几个钢镚。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前世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琢磨怎么从父母给的生活费里省出点钱,去网吧玩红警。
现在,他盘算的是七天后的那注彩票,以及如何用它撬动第一块砖。
这是一张税后能到手55万的彩票。上一世用这笔钱买了一套房子,给父母在村里把老房子翻盖了一下,把靠近火车站的1块3亩的地盖了一间1000平库房,花了15万。然后租出去了,年租金2万。用余下的钱开始一路跌跌撞撞,做着小买卖,只不过好像没有财运。
脚步下意识地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姐姐林萍的家。一栋老式的六层红砖楼,墙皮斑驳,爬着几茎枯萎的爬山虎。
站在楼下,林凡抬头望了望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童装T恤,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是他外甥女妞妞的衣服。姐姐和姐夫应该刚吃完午饭,姐夫或许在午睡,姐姐可能在收拾碗筷。
姐夫孙林是市财政局副局长的时司机,性格谨慎,深谋远虑对姐姐也好。姐姐嫁给他后,他通过关系给姐姐找了一份燃气公司的工作。后来跟随着副局长一路到了市长以后,姐夫就退休了。
一股温热而酸涩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到了五楼,502的门关着,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边角卷起。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然后是姐姐熟悉、却年轻了许多的声音:“谁呀?”
“姐,是我。”
门开了。林萍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她比林凡记忆里瘦一些,头发乌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在脑后,25岁的姐姐正是最漂亮的时候。
“小凡?”林萍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个点来了?不是在上课吗?”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热。”
屋子里有种熟悉的气味,饭菜余香、肥皂、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淡淡霉味。这是姐夫单位分的房子。 50平米。客厅不大,收拾得整洁,旧沙发铺着钩花垫子,电视机罩着绣花的罩布。妞妞的玩具散落在角落的小毯子上。
姐夫孙林正坐在沙发上看午间新闻,见他进来,点点头:“小凡来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机关里人惯有的、不冷不热的客气。
林凡“嗯”了一声,换上姐姐递过来的塑料拖鞋。动作间,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茶几的玻璃下压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姐姐姐夫刚结婚时的合影,两人都笑得有些拘谨。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暖水瓶,外壳是喜庆的红色牡丹图案,边角已经磕掉了一块漆。
一切细节,都在将他更深地拖回这个时空。
“吃饭没?”林萍擦了擦手,“锅里还有点米饭和菜,我给你热热?”
“不用,姐,我吃过了。”林凡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妞妞从里屋跑出来,两岁多的小人儿,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他,有点害羞地往妈妈腿后躲。
“妞妞,叫舅舅。”林萍笑着把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
妞妞眨着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声含糊地叫了句:“啾啾。”
林凡的心,像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前世,妞妞长大后去了南方工作,结婚生子,和他这个没什么本事的舅舅并不亲近。此刻,看着这个幼小的、鲜活的生命,一种混杂着愧疚和保护欲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努力对妞妞笑了笑。
林萍给他倒了杯凉白开,在他旁边坐下:“是不是钱不够用了?”她压低声音,“爸妈给的生活费是不是又花超了?你姐夫刚发工资,我给你拿点。”
“不是,姐。”林凡摇头,握住温热的玻璃杯。
他抿了口水,整理着思绪。目光落在姐夫孙林身上。姐夫看似在看新闻,但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膝盖。新闻里正在播报一条本地消息,关于市里即将开始的某项财务检查。
“……此次检查旨在进一步规范行政事业单位津贴补贴发放,严肃财经纪律……”播音员字正腔圆。
“姐夫,”林凡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能帮我找一份临时工的工作吗?在你们单位,就单位院儿门口看自行车也行?”财政局单位门口自设了一个停车棚,来财政局办事的人每天还挺多,门口这个车棚每天都能挣个二三十块钱。临时工收的钱归自己,但单位所有的福利都能享受。
姐夫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年轻轻的小伙子,谁干这个呀。”
姐夫,我去你们单位门口数过来办事的人员,平均每天都能挣十块钱左右。加上临时工每个月500的工资,一个月都八百多了,现在出去找个工作也就给个六七百。
姐夫的脸色微微变了,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认真恳谈的姿态,“姐夫,姐,我这次突然开了点窍,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我想看看真正的机关是怎么运转的,想跟在像您这样的人身边,学学为人处世的道理,学学怎么有条理地做事。”
我就想……有个正经地方待着,学点东西。
话说得极其漂亮。姿态低到了尘土里,目标却清晰务实——学东西。把“想攀高枝”包装成“求上进、肯学习”,这对于注重“表现”和“态度”的体制内来说,是容易接受的切入点。
姐夫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手指敲着沙发扶手,眼神变幻不定。
林萍想说什么,被林凡用眼神轻轻制止了。
终于,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林凡:“临时工……确实有时候会招。不过一般都是内部推荐,要求也不低,起码得人机灵,肯干,嘴巴严。”
“我能做到。”林凡立刻接道,眼神坦荡,“姐夫,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让您和姐操心。但这次,我是认真的。您给我个机会,我绝不会给您丢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清楚。脏活累活,我都可以干。”
他的语气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诚恳,那是四十五年人生和一次死亡淬炼出的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
姐夫似乎被这种诚恳打动了。他沉吟片刻:“看自行车就算了,最近……办公室那边要找个临时的文书,帮忙整理档案和跑腿。原来的那个要回家生孩子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事儿不是我说了算,而且盯着的人估计不少。”
一丝希望。
孙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今天像变了个人。” 他摇摇头,“行吧,我明天去单位,先打听打听具体情况。有机会的话……帮你问问主任。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事,变数多。”
“谢谢姐夫!”林凡立刻道谢,脸上露出符合二十岁青年的、略带腼腆和感激的笑容。他知道,以姐夫谨慎的性格,肯答应“问问”,就已经是差不多稳了。
林萍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小凡懂事了就好。老孙,你就费心帮帮忙。”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林凡又坐了一会儿,陪着妞妞玩了玩积木,和姐姐聊了聊驾校的琐事,态度自然,仿佛刚才那番深刻的谈话不曾发生。
直到他起身告辞。
“姐,姐夫,那我先回学校了。”
“路上慢点。”林萍送他到门口,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五十块钱,“拿着,万一要用。”
林凡看着那张绿色的纸币,心里一暖,这次没有推辞:“谢谢姐。”
走下楼梯,重新回到灼热的阳光下,林凡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虽然前途未卜,但方向是对的。他成功地在姐夫心里埋下了一个“这孩子长大了”的种子,并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潜在的机会。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枚一元硬币,又摸了摸那张写着彩票号码的扉页。
七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抬起头,望向五月明晃晃的蓝天。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远处有工地的打桩声传来,沉闷而有力,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林凡迈开步子,汇入街上的人流。他的背影依旧年轻单薄,但步伐里,有了一种沉静的、向下扎根的力量。
蝉鸣依旧喧嚣,仿佛在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不知疲倦地唱着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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