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弹指即过。
林序终究还是没碰那本《阴阳和合秘要》。他将全副心神都投注在临渊心法的修习上。不知是这心法确实玄妙,还是谢珩每日渡入他体内的那股仙灵之气起了作用,丹田内那两股力量的躁动被压制下去许多,虽离彻底炼化还远,但至少不再时时作痛,让他得以喘息。
只是每日运功至关键处,与谢珩留下的灵力水乳交融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陌生而战栗的感触,依旧清晰。谢珩并不常来打扰,但每次来,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运转灵力的经脉走向,偶尔出言提点一二,精准犀利,直指关窍,确实对他掌控力量大有裨益。
这感觉怪异极了。明明是囚禁与被囚禁,是死敌,是系统任务里必须“逼死”的对象,此刻却成了他某种意义上唯一的“依仗”和“引导者”。
第三日清晨,静室的门无声滑开。谢珩已等在门外,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墨发用玉簪束起,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他手里拿着一件素色斗篷,看样式是临渊仙府低阶弟子的常服,只是料子普通,无甚纹饰。
“换上。”他将斗篷递过来,言简意赅。
林序瞥了一眼,没动。“怎么,仙君是怕被人瞧见,与我这‘魔头’同行,有损清誉?”
谢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临渊禁地,非掌门与守阁长老许可,不得入内。你想大摇大摆走过去,引来全府围观,我不介意。”
林序一噎,默默接过斗篷披上。斗篷宽大,将他整个人罩住,兜帽一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他体内有谢珩的禁制,魔气不显,只要不与人动手,倒真像个体质虚寒、需多加衣物的普通弟子。
谢珩没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林序跟上。穿过静室外幽深的回廊,踏过漂浮在云海之上的虹桥,一路竟真没遇到什么人,偶有洒扫的低阶弟子远远见到谢珩,立刻垂首肃立,口称“仙君”,大气不敢出,更无人敢抬眼打量他身后的“随从”。
临渊仙府的藏书阁坐落于主峰后山一处幽静的山谷之中,是一座古朴的九层塔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但谢珩并未走向那座人来人往的主阁,而是绕到后山一处偏僻的断崖前。
断崖下云海翻腾,深不见底。谢珩抬手,指尖灵光流转,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繁复古老的符文。符文落下,无声无息地融入虚空,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崖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石阶,蜿蜒向下,隐没在云雾深处。
禁制的灵力波动晦涩而强大,带着岁月的沉淀感。林序跟在谢珩身后,踏上石阶。石阶湿滑,两侧是冰冷的岩壁,长满青苔,只有顶端缝隙透下微弱天光。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与墨香的气息便越浓,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弥漫在空气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石阶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闪烁着幽微的灵光。溶洞中央,矗立着一座与外界藏书阁风格迥异的、完全由某种黑色金属与不明玉石构建的三层小楼。楼体布满斑驳的痕迹,许多地方篆刻的符文都已模糊不清,散发着一股苍凉、古老,甚至有些危险的气息。
这便是临渊仙府真正的禁地藏书处。
小楼无门,只有一道如水幕般波光流转的光膜。谢珩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玉牌,贴近光膜。玉牌发出柔和白光,光膜随之洞开。
楼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芒。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书架并非木制,而是某种暗沉的石材,上面摆放的也不是寻常玉简书卷,而是一片片颜色暗淡的骨片、龟甲,或是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奇特晶石。
谢珩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径直走向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石架上空空荡荡,只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随意扔着几片碎裂的、颜色灰败的骨片。
“就是这些。”谢珩拂开灰尘,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最大的一片骨片。骨片触手冰凉,上面刻着极其古老、扭曲的文字,早已不是现今修仙界通用的篆文。但奇异的是,当林序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时,竟有模糊的意象直接传入脑海——并非理解文字含义,而是感知到其中承载的、破碎而强烈的意念片段:生命、创造、禁忌、反噬、天地之罚……
“灵胎塑生诀……”林序喃喃道,心神被那骨片中残留的苍茫意念所摄。
谢珩没有打扰他,只是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缓缓注入骨片。骨片上的古老文字次第亮起微光,更多的、零碎的画面和意念洪流般涌入两人识海——
那并非具体的修炼法门,而更像是一段远古的记忆烙印:
混沌初开,神魔并立。有神祇感天地寂寥,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夺天地造化,于虚无中塑生灵胎,点化生灵,是为“造物”。然此举有违阴阳自然之道,损耗本源,更易引动天地法则反噬……
画面破碎,切换成激烈的神魔战场,天崩地裂。有强大的神魔在陨落前,不甘消散,试图以此法凝聚残魂,再造己身,却因执念过深、戾气太重,最终孕育出的非但不是新生,而是扭曲的、只知毁灭的怪物,反噬其主,为祸更烈……
最后一段画面,是一位面容模糊、气息古老的大能,于坐化前,将此法记录,并留下严厉警示:此乃逆天而行之术,非至情至性、心意无间、且灵力本源相通相济者不可为。强施此法,轻则修为尽毁,灵智蒙尘,重则引来天妒,魂飞魄散,更有甚者,可能触动冥冥中残缺的天地法则,引发不可测之祸端……
骨片上的微光渐渐熄灭,最后一丝苍凉的意念也消散在空气中。
林序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仅仅是观看这些残留的意念碎片,就让他神魂震荡,体内刚刚平稳些的仙魔之力再次隐隐躁动。这“灵胎塑生诀”,哪里是什么秘术,分明是沾染了远古神魔因果、动辄魂飞魄散的禁忌之法!
谢珩的脸色也有些凝重,但他眼中更多是一种沉静的思索。他放下骨片,看向林序:“看清楚了?”
“这根本不是办法!”林序声音发紧,“这是找死!你没看到那些反噬的下场吗?魂飞魄散!孕育出怪物!触动天地法则!”
“看到了。”谢珩语气依旧平静,“但这是目前唯一明确记载,能在无肉身条件下,以灵力神魂‘创造’出近似生命本源的‘灵胎’之法。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序,“此法提及的‘心意无间、灵力本源相通’,与你我目前状况,倒有几分契合。”
“契合个鬼!”林序简直要被他这异于常人的冷静逼疯,“我们灵力相通是因为你强行把仙灵之气灌给我!至于心意无间……”他想到两人之间复杂到极点的关系,只觉得荒谬,“谢珩,我们是死敌!是绑定了不同系统、互相算计的任务者!你告诉我,我们哪里‘心意无间’?”
“现在没有。”谢珩承认得很干脆,他向前一步,逼近林序,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深邃得如同这禁地的古井,“但可以尝试。你的系统要‘真实’,这秘术是此界最可能达成‘真实’的途径。我的系统要‘深度交互、探究底层逻辑’,没有比共同施行这种禁忌之术、共享灵机与风险,更深的‘交互’了。”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林序,只是虚虚点向他丹田位置。“况且,你忘了你体内有什么?仙灵之气,天魔本源。一正一邪,一阴一阳,虽不调和,却暗合了某种混沌未分的原始状态。以此为基础,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能造出个惊世骇俗的怪物?”林序冷笑,但心底却因谢珩的话而微微一动。他说的,不无道理。这秘术风险极大,但似乎……确实是为他们目前这荒诞处境,“量身定做”的一条绝路。
不,或许不是绝路。是绝境中唯一一条看得见、却布满荆棘和未知危险的缝隙。
“你怕了?”谢珩问,声音很轻。
“我怕死得不明不白。”林序咬牙。
“那就弄明白。”谢珩收回手,重新看向那些碎裂的骨片,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骨片记载残缺,真正的法门或许早已失传,只剩这些警示。但我们可以尝试推演、补全。临渊府藏书浩如烟海,总能找到相关记载。天地法则……也未必没有规避或利用之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而不是要推演一门远古禁忌之术,对抗可能存在的天地反噬。
“你真是疯了……”林序喃喃道。
“或许。”谢珩终于转回身,正视他,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但林序,这是我们摆脱系统操控,看清背后真相,可能唯一的主动选择。是被动地等待下一个任务,下一次‘殉情’,还是主动踏入这禁忌之地,搏一条生路?”
他朝林序伸出手,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赌一把。和我一起。”
林序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谢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孤注一掷的决心。他知道谢珩说得对。他们早已在局中,退无可退。与其被系统牵着鼻子走,在无尽的轮回和荒诞的任务中沉沦,不如抓住眼前这看似荒谬、却可能是唯一突破口的机会,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寂静在古老的禁地中蔓延,只有尘埃在明珠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浮动。
许久,林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没有去握谢珩的手,而是握成了拳,抵在自己掌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推演?从哪开始?”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合作。但这已经是一种默许,一种踏上这条绝路的姿态。
谢珩看着他的拳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他收回手,指向那些骨片旁,石架上另一堆看起来同样古老的玉简和兽皮卷。
“从这些开始。所有记载上古神魔、天地法则、生命造化、阴阳秘术的典籍,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扫过这片尘封的角落。

“我们时间不多,但必须找到那条路。”
就在两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古老载体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林序的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沉寂了数日的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这一次,没有了扭曲的杂音,只有一行清晰无比、散发着恒定微光的文字,冰冷地悬挂在那里:
【指令确认:执行“真实孕育”协议。】
【协议方A:代号“序”。协议方B:代号“珩”。】
【启动底层关联检测……】
【检测中……】
【警告:检测到异常高维能量波动,与当前世界“灵胎塑生”法则产生共鸣。】
【底层关联检索……检索……】
【滋——发现未知加密数据包。关联指向:恒久绑定协议(状态:活跃)。】
【尝试解密……权限不足。】
【备用方案启动:引导协议双方进行深度灵力交互,以“灵胎”为媒介,激活并读取“恒久绑定协议”残留数据。】
【引导程序植入……】
【目标:在灵力深度交融状态下,引导“序”潜意识接触“珩”识海深层封印记忆。】
【风险:高。可能引发未知连锁反应。】
【执行。】
文字缓缓淡去,如同从未出现。只有那最后两个字【执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味,烙印在林序意识深处,旋即隐没。
林序毫无所觉,他的全部心神,已经被谢珩递过来的一片记载着古老图腾的兽皮卷所吸引。那上面扭曲的图案,隐隐与他体内那两股力量的躁动,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而在谢珩的识海最深处,那片被层层强大禁制和迷雾封锁的、属于无数世界轮回的记忆碎片之海,在两人同时将灵力小心翼翼探向那块承载着“灵胎塑生诀”警示的骨片时,其中一根无形中连接着两人灵力波动的、最粗大也最隐晦的“锁链”,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凶兽,在黑暗中,缓缓掀开了一丝眼帘。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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