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无孔不入、浸透骨髓的寒冷,将林烬包裹。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半个身子还浸在墨黑的寒潭水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稀薄的白气,在黑暗里迅速消散。胸口被粗暴“焊合”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抽痛,那是灰白火苗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如今还活着的证明。
意识在昏迷的边缘反复徘徊。
不能睡……
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将沉重的眼皮撬开一道缝隙。
眼前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但与下坠时不同,这里的黑暗更沉重,更寂静,也更深邃。头顶已经看不到一线天光,只有永恒如墨的漆黑,仿佛置身于大地最深处。
葬神渊底。
林烬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借着体内那缕灰白火苗极其微弱的毫光——那光甚至透不出皮肤,只能让他勉强“内视”——他模糊地看到,自己正身处一片巨大的地下寒潭边缘。
潭水漆黑如墨,寂静无波,却散发着透骨的阴寒。潭面极广,目光所及,看不到边际,仿佛是一片地下死海。
而他趴着的这块岩石,只是潭边无数嶙峋怪石中的一块。岩石湿滑,布满青黑色的苔藓类植物,触手冰凉粘腻。
更远处,在黑暗的背景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而扭曲的轮廓。
像是倒塌的巨柱,半埋在淤泥里的飞檐,还有某些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如同山峦般的白骨轮廓,半隐在黑暗深处,沉默地诉说着此地曾经发生过的、难以想象的惨烈。
上古战场……
葬神之地……
秦老若有若无的低语,忽然在林烬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一个激灵,昏沉的意识被刺激得清醒了几分。
是了。葬神渊之所以成为绝地,不仅是因为深不见底、罡风如刀,更因为传说这里是上古神魔战争的终结之地,不知多少大能陨落在此,他们的不甘、怨念、残破的法则与失控的力量,将这里化为了生灵禁区。
那么……自己体内的这缕火苗……
林烬努力集中精神,将意识沉向胸口。
那个被挖空的“骨洞”中央,灰白色的火苗静静地悬浮着,缓缓自旋。它依旧微弱,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古老、苍凉、带着一丝亘古不变的毁灭意味——却与这深渊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又似乎……同根同源?
仿佛这火,本就该诞生于此等绝地。
又或者……它曾于此地,焚尽过什么?
“咕噜……”
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和空虚感。
重伤、失血、寒冷,还有那缕火苗粗暴的“焚烧”消耗,几乎榨干了他体内最后一点能量。林烬知道,如果找不到食物和相对安全的地方,他最多再撑几个时辰。
必须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双手死死抠住岩石的缝隙,一点一点,将自己完全拖离寒潭。
脱离水面的一刻,刺骨的寒意似乎稍减,但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依旧在不断带走体温。
他瘫在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眼前金星乱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带来新的痛楚。

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咬紧牙关,用手肘支撑,朝着岩石与岸边连接的缓坡挪去。
短短几丈距离,如同天堑。
碎石磨破了手肘和膝盖,在湿滑的苔藓上留下暗红的拖痕。冰冷的岩石几乎要将残留的体温吸干。
终于,他的手掌触摸到了坚实的、布满砂砾的地面。
岸上。
林烬翻了个身,仰面躺倒,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
但总算……暂时离开了那要命的寒潭。
恢复了些许力气后,他强撑着坐起身,背靠一块较为干燥的岩石,开始检查自身状况。
糟糕透顶。
丹田几乎枯竭,经脉多处断裂,最要命的是胸口的“骨洞”。虽然被灰白火焰粗暴封住,不再大量失血,但那空洞的感觉无比清晰,仿佛生命的一部分被永久挖走了。那是根基的缺损。
没有至尊骨,他就算活下来,也注定是个废人。
不。
林烬猛地摇头,将这个绝望的念头甩出脑海。
废人?那苏清月和林家,岂不是要笑到死?
他还有这缕火。
这缕来历不明,却在他濒死时苏醒,甚至能强行封住致命伤的火。
他重新将意识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缕灰白火苗。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火苗的核心,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灰白色,并非纯粹的光或热,更像是一种……凝练到极致的“烬”与“寂”。它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会从周围虚空中,汲取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阴寒中夹杂着某种暴戾破碎气息的能量,融入自身。
它在吸收这葬神渊里的能量?
林烬心头一震。
难怪……它在这里反而显得比在上方更“活跃”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缓慢而坚定的自旋,给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你……到底是什么?”林烬在心中无声询问。
火苗自然不会回答。
但它似乎感应到了林烬专注的“注视”,旋转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细的、温热的能量流,从火苗中分离出来,沿着他残破的经脉,缓缓运行了一小段距离。
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经脉传来麻痒的刺痛感,如同被极细的火焰灼烧、接续。虽然效果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确确实实,是在修复!
不仅如此,这一丝热流还带来了些许暖意,驱散了部分浸入骨髓的寒冷。
有效!
林烬精神一振。
他不再犹豫,集中全部精神,尝试着去“引导”那缕火苗。
没有功法,没有口诀,全凭一股直觉,一股强烈的、想要活下去、想要复仇的意志。
起初,火苗毫无反应。
林烬不气馁,一遍又一遍,用意念去沟通,去“请求”,去“命令”,甚至是将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它。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
灰白火苗轻轻一颤。
更多的、细丝般的热流涌出,开始主动在他体内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游走。这路径并非林家所授的任何功法行气路线,更加简洁,更加霸道,直接贯通主要经络,甚至……隐隐指向胸口那个“骨洞”,仿佛那里才是它最终的核心与归宿。
“呃!”
热流经过伤处的剧痛,让林烬闷哼出声,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死死忍住。
他能感觉到,在这剧痛之中,身体的生机正在被强行唤醒、凝聚。虽然缓慢,但真实不虚。
这火……在为我重铸根基?
不,更像是……在我这具破败的躯壳里,打下属于它自己的烙印?
这个想法让林烬心头泛起寒意,但转瞬即逝。
管它是什么烙印!只要能让我活下去,只要能让我拥有力量爬出这个鬼地方,去讨回血债!
哪怕是将灵魂卖给魔鬼,他也在所不惜!
随着热流的持续运转,林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身体的麻木和僵硬感有所缓解,虽然依旧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即刻死亡的危险。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睁开了眼。
眼中的疲惫依旧,但最深处,那点灰白色的火星,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
必须找到食物,必须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必须弄清楚这葬神渊底到底有什么,这火……又究竟是何物。
他扶着岩石,挣扎着站起。
双腿发软打颤,但他撑住了。
目光投向黑暗深处那些巨大的轮廓。
那里,可能是更危险的绝地,也可能……藏着一线生机。
他选择了最近的一处——那像是一段倒塌的巨大廊柱,斜插在岸边不远处的碎石滩上。
一步,两步……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
黑暗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绝对的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还有远处寒潭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走了约莫百步,靠近了那倒塌的廊柱。
离得近了,才更能感受到它的巨大。直径超过三丈,通体是一种非金非石的黑色材质,表面布满了破损的浮雕和密密麻麻的裂纹。一股沉重、古老、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烬的目光,被廊柱断裂处吸引。
那里,并非整齐的断口,而是呈现一种扭曲、熔蚀的状态。断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黯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了万古的血迹,又像是某种被摧毁的阵法残留。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断面。
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嗡!!!”
体内那缕一直缓慢旋转的灰白火苗,毫无征兆地,骤然剧震!
一股强烈到极点的、混合着渴望、愤怒、悲伤与无尽苍凉的悸动,顺着那缕与火苗建立起的微弱联系,狠狠撞入林烬的心神!
“啊——!”
林烬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他骇然抬头,看向那段廊柱。
此刻,在他“眼中”,那段原本死寂的黑色巨柱,仿佛活了过来!
不,不是柱子活了。
是柱子断裂处,那些黯淡的暗红色纹路,与他体内的灰白火苗,产生了某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共鸣!
无数破碎的、模糊的画面,伴随着疯狂的情绪洪流,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滔天的神火,焚尽苍穹,将无数狰狞恐怖的魔影化为灰烬。
威严的身影立于九天,手持火焰长矛,背后是燃烧的神环。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临,比葬神渊更黑,吞没神火,撕裂神环。
悲怆的怒吼震动星河,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拖着残破的神躯,裹挟着最后的神火,坠向一片破碎的大陆……
“……传承……不灭……待有缘……”
“……烬余之火……亦可燎原……”
“噗——!”
林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信息冲击太强烈了,远超他重伤之躯和脆弱神魂的承受极限。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但就在他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胸口“骨洞”中央,那缕灰白火苗,光芒大盛!
它不再温和,而是爆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般的威严!将那强行灌入的、混乱狂暴的信息洪流,狠狠镇压、梳理!
林烬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强行稳住了。
他“看”到,火苗的核心,那些灰白色的光点,开始以某种复杂的轨迹旋转、重组,渐渐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小、却蕴含着无上玄奥的……符文虚影。
与此同时,那涌入的信息,也被火苗强行吸收、整合,化作一段段相对清晰、却依旧残缺的记忆画面,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看到了那场战争的冰山一角。
看到了那尊掌控火焰的神祇最后的悲壮。
看到了神火坠落的轨迹……终点,似乎就是这片大地,这道深渊。
也看到了,那神祇在彻底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本源火种,与一句断断续续的箴言:
“吾道……烬灭……承吾火者……掌生死……逆轮回……”
烬灭……
神王……
传承……
林烬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撼与……一种命运般的悸动。
原来……这火……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心念微动。
“噗。”
一点米粒大小、黯淡的灰白色火苗,竟然真的,在他右手食指的指尖,悄然浮现!
虽然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但它真实地燃烧着。
散发着与这葬神渊同源的苍凉,以及一丝……凌驾于其上的、纯粹的“烬灭”之意。
指尖的火苗只维持了不到三息,便因林烬力竭而倏然熄灭。
但那一瞬间的光与热,那真切掌握力量的感觉,如同甘泉,注入了他干涸绝望的心田。
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废人。
他得到了……传承。
烬灭神王的传承!
哪怕这传承残缺不全,哪怕他此刻弱如蝼蚁,但这火种,就是希望,就是复仇的基石!
“嗬……嗬嗬……”低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带着血沫,也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苏清月……你挖走了至尊骨……可你知不知道……你扔下来的……是什么……”
他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看向那断柱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这里不是绝地。
这里是……他的崛起之地!
这葬神渊底埋藏的,不仅仅是神魔的尸骸,更是烬灭神王留下的……遗产!
他必须探索,必须找到更多与神火相关的东西,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甚至变得更强!
有了目标,虚弱的身体仿佛也涌出了一丝力气。
他不再停留,开始以这段断柱为中心,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探索。
灰白火苗在体内静静燃烧,与这片土地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
他避开寒潭水,在碎石和废墟间艰难跋涉。发现了更多战斗的痕迹:巨大的剑痕、被腐蚀的铠甲碎片、一些早已失去灵光、一碰就碎的兵器残骸。
他还找到了一小片生长在岩石背阴处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尝试着吃了一小点,除了满嘴土腥味,并无异常,反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他小心地采集了一些。
就在他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前方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废墟中传来。
林烬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屏住呼吸,缩到一块巨石的阴影后。
体内的灰白火苗,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摇曳,传递出一丝……警惕的意味。
他凝神望去。
只见那片废墟的缝隙里,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缓缓亮起。
冰冷,贪婪,锁定了他的方向。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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