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周围几桌的产妇和家属都看过来。有人低头假装吃饭,有人交换眼神。月子中心是个透明鱼缸,一点动静都能激起涟漪。
婆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要说什么,张丽的丈夫陈明伟端着餐盘过来了。
“怎么了?”他看看妻子,又看看母亲。
“你媳妇说孩子要跟她姓!”婆婆像找到了援兵,“明伟,你听听!”
陈明伟三十七八岁,穿着衬衫西裤,应该是午休时间从公司赶过来的。他皱了皱眉,把餐盘放下:“妈,这事回头再说。先吃饭。”
“吃什么饭!这事不说清楚我吃不下!”婆婆不依不饶,“明伟,你表弟家去年生的儿子,你姑天天在朋友圈晒。你再看看咱们家,两个丫头片子……”
“妈!”陈明伟声音重了些。
张丽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
她没看任何人,转身往餐厅外走。我赶紧推着婴儿车跟上。身后传来婆婆的啜泣声和丈夫的劝慰声。
回到房间,张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婴儿车里的小女儿醒了,哼哼唧唧地扭动。我赶紧把她抱出来,检查尿布。
“王姐,”张丽忽然开口,“你觉得我狠心吗?”
我换尿布的手没停:“你指哪件事?”
“不打算再生,还有孩子跟我姓。”
“这是你的事,你觉得对就行。”
她走过来,看着我熟练地包好尿布,给婴儿拍嗝。“我一胎剖腹产,二胎又剖。医生说我的子宫壁已经很薄了,不能再怀孕。”她顿了顿,“而且,我不想再生了。怀孕的时候孕吐到住院,妊娠糖尿病,生的时候大出血,这些罪,我不想受第三次了。”
我抱着婴儿,轻轻摇晃:“那就别生。身体是你自己的。”
“可我婆婆……”
“张小姐,”我打断她,“你今年三十五岁,做到公司总监,经济独立,思想成熟。你婆婆六十五岁,她的观念是那个时代塑造的,改不了。但你要明白——你的人生,不需要她的批准。”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我老公他……”
“你老公的态度,取决于你的底线在哪里。”我把睡着的婴儿放回小床,“如果你自己都不坚定,谁都会来替你决定。”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陈明伟。
张丽深吸一口气,去开门。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我听不清内容,只看到陈明伟伸手想抱她,她侧身躲开了。
“我先回公司了,晚上再来看你。”陈明伟的声音透着疲惫。
“不用了,你陪妈吧。”张丽关上门。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丈夫的车驶离。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收拾着房间,把脏衣服放进洗衣袋,给奶瓶消毒。这样的场景我见过太多——婆婆要孙子,丈夫夹在中间,产妇身心俱疲。传统观念与现代女性的冲突,在月子这个特殊时期集中爆发,就像高压锅到了临界点。
“王姐,”张丽擦掉眼泪,转过身来,“如果我坚持孩子跟我姓,你觉得我老公会同意吗?”
我把消毒好的奶瓶摆整齐:“这取决于,他更在乎传宗接代,还是更在乎你和这个家。”
她沉默了很久。
下午的阳光挪过窗台,婴儿在睡梦中咧嘴笑了一下。新生儿特有的、无意识的笑。
张丽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说:“我会坚持的。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我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四日·酉时(17:00-19:00)
傍晚是月子中心的探视高峰。
走廊里热闹起来,丈夫们提着公文包、水果篮、鲜花,步履匆匆。老人们带着煲好的汤,见面就问:“下奶了吗?”“孩子重了几两?”护士站排起队,都是来询问产妇和婴儿情况的家属。
我在508房给苏小雅做乳房按摩。她的乳汁终于开始通畅,但每次哺乳还是疼得冒汗。婴儿趴在她胸口,小嘴用力吸吮,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很好,就是这样。”我指导她调整姿势,“孩子是最好的通乳师。”
门外传来争执声。声音越来越近,停在门口。
“我说了,我要看我女儿和孙女!”一个中年男声,带着怒气。
“你看什么看?小雅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来装好人了?”是苏母的声音。
“那也是我孙女!我有权利看!”
苏小雅的身体僵住了。婴儿察觉到母亲的情绪,吐出乳头,开始哭闹。
“王姐,”她声音发颤,“能不能让他们别在门口吵?”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衣着体面,应该是苏小雅的前公婆。苏母挡在门口,像护崽的母鸡。
“阿姨,产妇需要安静。”我对苏母说,又转向那对夫妻,“苏小姐现在正在哺乳,不方便见客。”
前婆婆挤出一丝笑:“我们是来看孩子的,就看一眼。”
“孩子睡了。”
“那等她醒了……”
“孩子醒了要喂奶、换尿布、做抚触,也没时间。”我语气平静但坚定,“产妇需要休息,请回吧。”
前公公脸色难看:“你一个保姆,管得着吗?”
“我是专业护理师。”我纠正他,“我的职责是确保产妇和婴儿得到最好的照顾。现在她们需要安静,请配合。”
苏母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前公婆悻悻离开,边走边嘀咕:“神气什么……不就是个月嫂……”
关上门,房间恢复了安静。但苏小雅的情绪已经垮了,她抱着婴儿,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孩子脸上。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哽咽着说,“他们想要孩子,我知道。他家的条件比我好,如果打官司……”

“那就打。”苏母咬牙切齿,“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不能让他们抢走我外孙女!”
我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发沉。在月子中心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离婚后的抚养权争夺战。而刚刚生产完的产妇,身心俱疲,往往处于最不利的位置。
“苏小姐,”我坐到她身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法律会保护哺乳期母亲的权利,但前提是,你得有精力去争取。”
她摇头:“王姐,你不懂。他家有钱,请得起最好的律师。我有什么?刚换工作,存款不多,还背着房贷……”
“你有孩子。”我打断她,“你有母亲。你有拼了命也要保护女儿的决心。这些,比钱重要。”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服务过一位产妇,情况跟你类似。”我慢慢说,“前夫家来抢孩子,她产后抑郁,瘦到七十斤。但她没放弃,一边喂奶一边准备材料,自己学法律条文,找妇联求助。最后孩子判给了她。”
“后来呢?”
“后来她开了个母婴小店,一边带孩子一边经营。去年孩子上小学,她来给我送喜糖,胖了些,气色很好。”我拍拍她的手,“难关都会过去,只要你撑住。”
苏小雅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她叫苏念安。”她忽然说,“我起的名字。念念不忘,一世平安。”
“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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