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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没有立刻去找徐青。

他先花了半天时间，将铺子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擦去柜台积年的灰尘，将那些破陶罐、生锈铁器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甚至用剩下的碎灵买了点劣质油漆，把开裂的门板勉强补了补。

铺子看起来还是破，但至少不再像随时要倒闭的样子。

下午，柳明揣着那块刚到手没多久的血焰石——从咕噜那里换来的第四颗，品相最好的那颗——出了门。

按照徐青昨天说的地址，他找到了西巷尾巴的那间小炼器铺子。铺面比柳明家还窄，门楣上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打铁”二字。门敞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间杂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响动。

柳明站在门口往里看。

铺子深处，炉火正旺。徐青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晶亮，肌肉随着挥锤的动作块块隆起。他正用一把大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条放在铁砧上，右手铁锤起落精准，每一锤都砸在关键处，火星四溅。

柳明看了一会儿，暗自点头。动作简洁利落，发力沉稳，是个有真手艺的。虽然打的只是最普通的农具锄头，但那铁条在他锤下延展均匀，纹理细密，可见功底。

徐青打完最后一锤，将成型的锄头胚子浸入旁边水槽，“嗤啦”一声白气升腾。他抹了把汗，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柳明。

“是你？”徐青有些意外，放下钳子，抓起搭在旁边的汗巾擦了擦上身，“有事？”

“徐师傅手艺精湛，特意来拜访。”柳明走进铺子。里面热浪扑面，混杂着铁腥、煤烟和汗水的味道。地方不大，靠墙立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着几件打好的铁器：锄头、柴刀、镰刀，都是凡俗用具，连最低阶的法器都没有。

“什么精湛不精湛，混口饭吃。”徐青摇摇头，从墙角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看向柳明，“那黑石头，还有？”

“黑石头暂时没有了。”柳明道，“但我有别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血焰石，托在掌心。

暗红色的石头在炉火的映照下，内部仿佛有粘稠的岩浆在缓缓流转，表面血管状的纹路隐隐发光。

徐青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几步跨过来，甚至忘了擦手，沾满煤灰的手指悬在血焰石上方，想碰又不敢碰。“这……这是……”他声音有些发紧，“火行材料？能量好纯！虽然……也有杂质，但这火性，比火铜石强了不止一筹！”

“血焰石。”柳明说出名字。

“血焰石？”徐青皱眉思索，“没听说过这名儿……是新矿？还是古称？”他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柳明，“小兄弟，你这东西，来路也不一般吧？”

柳明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和黑石头一样，机缘所得。徐师傅，我只问一句：这样的材料，你用得着吗？”

徐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自己这间寒酸的铺子，架子上那些凡铁农具，还有炉膛里烧的劣质煤块。最后，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用不着？呵……我做梦都想用这样的材料打点真东西。可是……”他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像用得起这种料子的人吗？”

“如果材料我提供呢？”柳明缓缓道。

徐青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材料我提供。”柳明重复，“你出工，出技术。打出来的东西，卖了钱，我们分。”

徐青盯着柳明，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半晌，他才哑声道：“为什么找我？青岩城炼器师不少，有铺面的、有名气的，好几个。我这地方，连个正经炼器炉都没有，只能打打凡铁。”

“因为他们不会像你这样，对一块来路不明的黑石头刨根问底，却最终只看材料本身。”柳明道，“也不会像你这样，明明手艺不错，却甘心窝在这里打农具。”

徐青沉默。炉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我缺一个能把我手里的材料变成法器的人。”柳明继续道，“你缺材料和机会。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分？”徐青问得很直接。

“材料我出，销路我找。你负责炼制。成品卖出后，除去材料成本，利润你三我七。”柳明给出条件。这比例不算高，但对徐青来说，几乎是零风险纯收益——材料不用他愁，卖不掉也亏不到他头上。

徐青没立刻答应，他走回炉子旁，拿起那把刚打好的锄头胚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铁面。“我姓徐，徐家祖上，在东域炼器行当里也算有点名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传到我这一代，家道中落。我十六岁开始学艺，二十岁出师，原本在族里一家铺子帮工。五年前，一次炼制中出了岔子，炉子炸了，伤了好几个学徒，赔光了家底，也被赶了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柳明：“我不是什么天才，但手艺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给我好材料，我能打出不输给任何人的东西。但我也把丑话说前头——我这人手笨，嘴也笨，不会来事，只会埋头干活。而且，我信一个理：拿多少钱，出多少力，对得起材料，对得起手艺。”

柳明听明白了。这是个实诚人，也是个有原则的手艺人。他要的不是花言巧语，是实实在在的机会和尊重。

“我需要的就是会埋头干活的人。”柳明将血焰石放在旁边的木墩上，“至于来事、销路，那是我的问题。你只负责把材料变成最好的成品。”

徐青看着那颗在木墩上微微发光的血焰石，又看了看柳明年轻但沉静的脸。最后，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材料别糟蹋了。炼坏了，我赔不起。”

“你不会炼坏。”柳明也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这块血焰石，是你的第一份工。试试手，打件东西出来。需要什么辅助材料、工具，列个单子，我想办法。”

徐青重重点头，弯腰捡起那块血焰石，托在掌心细细打量，眼神专注得像在看情人。“火性烈而绵长，杂质主要集中在表层……得先淬掉杂质，保留核心火髓。不能直接用锤砸，得用灵力引导，慢慢锻打……”他喃喃自语，已经完全进入状态。

柳明没打扰他，退到门口，看着徐青在铺子里来回踱步，时而对着光看石头，时而比划着捶打的动作。这个刚才还显得落魄潦倒的汉子，此刻浑身散发着一种沉稳专注的光芒。

就是他了。柳明在心里确认。

半个时辰后，徐青列出了一张单子：一方最低等的“寒玉”用于淬火降温，几两“精铁”作为融合基底，一小罐“固形粉”，还有一套更精细的锻打工具——他现有的工具打凡铁还行，处理这种灵性材料就粗糙了。

柳明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估算了下价格，大概需要三到四块下品灵石。他手头现在有两块三，不够。

“东西我来准备。”柳明收起单子，“这两天你先用普通材料练练手，找找感觉。等我备齐了，立刻开始。”

徐青应下，又忍不住问：“你打算打成什么？飞剑？匕首？还是护心镜？”

“你擅长打什么？”柳明反问。

“都行。但用这种火行材料，最好是攻击类的，能把火性发挥出来。小件匕首、飞剑，或者……拳套？”徐青想了想，“火行拳套，近身爆发力强，配合火系功法威力倍增。就是炼制难度高些，对结构要求严。”

“那就拳套。”柳明拍板，“要一对。样式尽量普通，别太扎眼，但用料和效果要实在。”

“明白了。”徐青眼中燃起斗志。炼制有挑战性的东西，对手艺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离开徐青的铺子，柳明走在回西巷的路上，心里盘算着灵石缺口。

还差一块左右。距离明天黑蛇帮的最后期限，只剩不到一天了。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碎灵，又想起柜台抽屉里那些“货品”。或许，可以再试着出手点别的？

正想着，前方巷口拐出三个人，正好拦在路中间。

为首的正是独眼龙。他今天没带那么多手下，只带了两个贴身泼皮，但脸色比前天更阴沉。剩下那只独眼盯着柳明，像毒蛇盯住青蛙。

“柳掌柜，日子过得挺舒坦啊？”独眼龙歪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还有闲工夫串门子？”

柳明停下脚步，手自然垂在身侧，离腰间柴刀不远。“龙爷，明天才到期。”

“我知道明天到期。”独眼龙走上前，几乎贴到柳明面前，满嘴酒气喷过来，“我就是好奇，你从哪儿弄来的钱交租？嗯？赵房东可都跟我说了，一块下品灵石，现钱。你柳家那点底子，什么时候藏了这么笔钱？”

柳明心头一沉。赵房东果然多嘴了。也是，黑蛇帮在西巷势大，房东卖个好也正常。

“家里翻出件老物件，卖了。”柳明还是那套说辞。

“老物件？什么老物件值一块灵石？”独眼龙伸手，手指戳着柳明胸口，“柳明，别跟我耍花样。你那铺子里有什么，我比你清楚。说，钱哪儿来的？是不是偷了谁家的？还是……走了什么邪门歪道？”

他身后两个泼皮也逼上前，眼神不善。

柳明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他抬头，直视独眼龙那只浑浊的独眼：“龙爷，钱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我会还钱。”

“明天？”独眼龙嗤笑，“我现在就要。连本带利，十五块。拿不出来，我先卸你一条胳膊，算是利息。”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泼皮已经伸手抓向柳明肩膀。

柳明后退半步，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柴刀。但有人比他更快——

“住手！”

一声清喝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柳明和独眼龙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站在巷口，身姿挺拔，面容清丽，气质清冷如月下霜。她腰间佩着一柄带鞘长剑，剑柄上刻着淡淡的雪花纹路。

玄霜谷弟子。

独眼龙脸色一变，瞬间收起凶相，挤出个谄媚的笑：“这位仙子，您这是……”

“青岩城内，禁止私斗。”女子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尤其是欺压低阶散修。你们黑蛇帮，规矩忘了？”

“不敢不敢！”独眼龙额头见汗，“我们就是……就是跟柳掌柜聊聊，聊聊债务，绝对没动手！仙子明鉴！”

女子没理他，目光转向柳明：“你没事吧？”

柳明摇摇头，心中却惊疑不定。玄霜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西巷这种地方？还恰好替他解围？

“既然没事，就散了吧。”女子对独眼龙道，“债务按约定处理，不得动用私刑。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去你们帮里‘聊聊’。”

“是是是！明白！我们这就走！”独眼龙连连躬身，带着两个泼皮灰溜溜地退走，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柳明一眼，意思很明显：这事没完。

巷子里只剩下柳明和那玄霜谷女子。

“多谢仙子解围。”柳明拱手道谢。

女子打量了他几眼，淡淡道：“我姓林，林月瑶。恰好路过。你是柳明？开杂货铺的那个？”

“正是。”柳明心头更紧。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我听说，你最近卖了些不错的材料？”林月瑶语气随意，像是闲聊，“火铜石？品相不错。”

柳明立刻明白过来。是吴掌柜那里走漏了风声？还是百宝楼？玄霜谷弟子关注他这种底层散修的交易，绝不正常。

“侥幸得了几块，换点急用钱。”柳明谨慎回答。

林月瑶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道：“西巷不太平，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便走，衣袂飘飘，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柳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玄霜谷弟子，特意提到他卖材料的事，是警告？还是试探？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又想起明天黑蛇帮的债务，还有徐青那份材料单子。

麻烦接踵而至，但机遇也在其中。

“得加快速度了。”柳明低声自语，快步朝铺子走去。

他需要尽快联系咕噜，获取更多资源，打开局面。

时间，越来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