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老单于的葬礼在金帐王庭外的“圣山”脚下举行。
仪式冗长而喧嚣。
萨满的鼓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熏烧的柏叶与油脂混合成呛人的烟雾,数百匹被选中的白马被当场宰杀,鲜血浸透了一大片草甸。各部族首领、贵族、将军们骑着最好的马,穿着最华贵的皮裘,聚集在临时搭建的高台周围,表情肃穆——或者说,努力做出肃穆的样子。
楚宁站在“家属区”的边缘。
她穿着苏嬷嬷找来的、最不起眼的灰色皮袍,头发彻底编成一根粗辫子,脸上甚至还蹭了点炉灰,完美地融入了那群身份低微的侧妃与侍女人群中。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中央那具被包裹在层层绸缎与毛皮中、即将被送入山腹石窟的遗体上。
她在观察人群。
用蜡板和炭笔。
【观察记录:葬礼参与者结构分析】
· 核心权力圈(半径10米内):7位成年王子及其亲卫。乌勒吉(长子)站位最正,接受最多致意;巴特尔(三子)身侧武将最多;阿古拉(六子)……在偷偷打哈欠。
· 次级权力圈(半径10-30米):各部族首领、王庭重臣。明显分堆,靠近不同王子。
· 边缘圈(30米外):女性亲属、低级官员、富商。女性群体内部亦有分层:正妃遗孀们聚在一起抹泪;侧妃侍妾们眼神飘忽;底层女眷在偷偷交换零食。
· 经济资本显性指标:坐骑品质、佩刀装饰、皮裘光泽度、随从数量。
· 社会资本观测:问候流向、眼神接触频率、站立间距。
楚宁写得飞快。
这种大型仪式是观察权力结构、社会网络、乃至经济地位的绝佳窗口。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某位小首领给哪位王子递了水囊,比如哪位商人被允许站得比他的身份更靠前。
“你又在写什么鬼画符?”
压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楚宁头也没抬:“社会网络图谱草稿。你要看吗?”
阿古拉不知何时蹭到了家属区的边缘,就站在她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了身比较正式的深蓝色袍子,但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辫子也有些毛躁,看起来像是被按着打扮了一番,又自己挣扎过。
他凑过来,瞄了眼蜡板上那些圈圈线线和歪歪扭扭的汉字注释。
“……你把我画成个打哈欠的圆圈?”
“象征性符号。”楚宁解释,“重点是箭头。你看,从你这里发出的箭头很少,指向你的也不多。这说明你在当下的权力互动中处于相对边缘位置,这与你的庶出身份和年轻资历相符。但值得注意的是,有两条来自西部小部落首领的虚线箭头指向你,可能暗示着潜在的、未公开的联盟关系。”
阿古拉盯着那两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虚线箭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女人,到底是从南陈哪个山头上下来的?”
“国立大学,社会学系。”楚宁合上蜡板,终于抬眼看他,“六王子今天不用去前面扮演孝子吗?”
“扮演够了。哭得我眼睛疼。”阿古拉揉了揉眼角,那里确实有点红——不知道是揉的还是真有眼泪,“而且大哥和三哥的戏比我足,我挤不进去。”
他顿了顿,看着楚宁平静无波的侧脸:“你倒是一点都不伤心。”
“我与老单于素未谋面,缺乏建立情感联结的基础。”楚宁客观陈述,“且根据跨文化研究,政治联姻中的情感反应通常与个人福祉关联度较低,更多取决于结构性处境的变化。我目前的处境存在高度不确定性,因此情绪资源应优先分配给认知评估与策略规划,而非仪式性悲伤。”
阿古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跟这女人说话,容易产生一种自己智力不太够用的微妙羞耻感。
“……行吧。”他放弃理解,转而指向仪式中央,“看到那个捧着金碗的大胖子了吗?左边那个。”
楚宁看过去。
那是个四十多岁、肚腩几乎要撑开锦袍的男人,正一脸悲戚地将一碗马奶酒洒在祭坛前。
“呼延部的首领,呼延灼。草原上最有钱的商人之一,手里握着三条通往西域的商路,王庭三分之一的茶叶和铁器都是他弄来的。”阿古拉压低声音,“老家伙生前最喜欢他,因为他总能搞到最新奇的南陈货和西域珍宝。”
楚宁的眼神亮了:“他的商业网络覆盖羊毛收购吗?”
“羊毛?”阿古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玩意儿除了塞毡房、做衣服,还能干嘛?牧民用它跟游商换点针线盐巴就不错了,值几个钱?”
“经济附加值低,是因为初级产品缺乏深加工和品牌化。”楚宁快速记录,“市场潜力未被开发。呼延灼……他参与葬礼的随从规模是多少?身上可见的珠宝估值如何?”
“随从二十来个吧,个个骑马佩刀。至于珠宝……”阿古拉嗤笑,“你看到他脖子上那串狼牙了吗?每颗牙尖都镶了金,中间最大那颗听说是在佛国开过光的舍利子,能换一百匹好马。”
楚宁的炭笔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阿古拉:“你说……那颗舍利子,能换多少羊毛?”
阿古拉被问懵了:“谁他妈用舍利子换羊毛?那玩意儿……”
“换算。”楚宁打断他,“按照当前集市上,一担中等羊毛换一包粗盐的比价。一包粗盐值多少银钱?一匹中等马又值多少银钱?那颗舍利子估值‘一百匹好马’,那么理论上,它能换多少担羊毛?”
阿古拉开始觉得头疼。
但他身后的一个亲兵,显然数学比较好,或者说,对市价比较熟。那是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汉子,小声嘀咕道:“现在一匹中等马在集市上能换……差不多五十包盐?一包盐换一担羊毛的话……那一匹马就是五十担羊毛。一百匹马就是……五千担?”
楚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五千担羊毛。
如果按照她初步估算的,草原妇女手工梳理、纺线的效率,五千担羊毛可以加工成……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眼睛越来越亮。
而就在这时,仪式进入了最高潮的部分。
萨满高举双手,吟唱起送魂的长调。
各部族首领、王子、重臣们,开始依次上前,向祭坛奉上“送行礼”。
金银、珠宝、骏马、宝刀。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既是表达哀思,更是展示实力。
轮到呼延灼时,那个大胖子颤抖着(也不知是真悲恸还是胖得喘不上气),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颗鸡蛋大小、通体浑圆、在日光下流转着奇异虹彩的珠子。
“东海鲛珠!”有人低呼。
“听说放在帐中,夜间自有光华,能驱邪避瘴……”
“老单于生前念叨过好几次,呼延灼还真弄来了!”
楚宁对珠子本身兴趣不大。
她的目光落在呼延灼放回怀里的、那个原本装珠子的丝绸袋子上。
很普通的南陈丝绸,但绣工精细,边角还用金线滚了边。
在这个普遍使用粗糙毛毡和皮革的草原上,这样一个丝绸袋子,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更是……商业网络通达的象征。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羊毛,初级产品,低价值。
东海鲛珠,奢侈品,高价值。
链接二者的,是贸易网络、运输能力、以及将“物品”转化为“商品”的认知与渠道。
呼延灼拥有后者。
她……或许可以创造前者。
“喂。”阿古拉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动作很轻,不再是上次那种充满压迫感的接触,“你看入神了?也想要珠子?我那儿有几颗小的,你要喜欢……”
“我不要珠子。”楚宁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退下来的呼延灼,“我要他。”
阿古拉:“……?”
楚宁补充:“的商业渠道,和启动资金。”
阿古拉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然后乐了:“你想让呼延灼给你钱?凭什么?就凭你会写那些鬼画符,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楚宁终于转过头,正视他。
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剥离了情绪、纯粹由理性与求知欲点燃的光。

“六王子。”她说,“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如何?”
“交易?”
“你帮我引荐呼延灼。作为回报,在我的‘研究’取得阶段性成果——比如,让羊毛的价值提升哪怕一成——之后,我会优先考虑你作为‘遗产’的接收方。”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种意向性协议,不具有强制约束力。但至少,我能保证在同等条件下,你的排序会比其他王子靠前。”
阿古拉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是认真的。认真得像在讨论一桩羊群买卖。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阿古拉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你是一件‘遗产’。遗产没有和人做交易的资格。”
“从法律和习俗层面,是的。”楚宁点头,“但从实际执行层面,遗产的‘接收体验’可以有很大差异。我可以是一份令人头疼、不断制造麻烦、需要持续投入资源管理的‘不良资产’,也可以是一份……能够带来意外收益的‘潜力股’。”
她微微偏头:“六王子,你喜欢麻烦,还是喜欢潜在的收益?”
阿古拉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又开始被绕进去。
但该死的是,她说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尤其是那句“不良资产”。
他想起父汗帐里那几个哭哭啼啼、整天争风吃醋、除了花钱和告状什么也不会的侧妃。
头疼。
如果这个南陈公主也变成那样……
“你想怎么让羊毛值钱?”他最终问,语气半信半疑,“那玩意儿满草原都是,牧羊的狗都不稀罕多看一眼。”
“通过技术革新和产业链整合。”楚宁言简意赅,“具体方案需要进一步调研后才能制定。但基本原理是:提升产品品质,创造新的使用价值,打通销售渠道。”
她看了看天色,葬礼似乎接近尾声了。
“所以,交易成立吗?”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亲兵队长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提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浮和玩味,多了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行。”他说,“反正引荐一下也没什么损失。呼延灼那老胖子,虽然滑头,但对我这种‘不成器’的庶子倒不算讨厌,偶尔还能说上两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但我有条件。”
“请说。”
“第一,别在呼延灼面前说那些‘鬼画符’和‘非理性行为’,他会以为你中邪了,直接叫人把你扔出去。”
“可以。我会使用他能理解的语言。”
“第二,不管你要干什么,别把我拖进太明显的麻烦里。大哥和三哥现在盯着彼此,也盯着我,我暂时不想当出头鸟。”
“合理。我会注意风险隔离。”
“第三……”阿古拉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忽,“要是真干成了什么……以后跟我说话,能不能……稍微正常点?别老‘结构性处境’、‘认知评估’的?”
楚宁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
阿古拉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谈判。
“那成。葬礼完了我就去约他。这老胖子贪嘴,最喜欢南陈的糕点和蜜酒,我帐里还有点存货……”
他话没说完,祭坛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号角!
葬礼结束了。
人群开始骚动,缓慢地散开。
楚宁看到,大王子乌勒吉和三王子巴特尔,几乎是同时朝着对方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在空中短暂碰撞,又迅速分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权力的真空已经出现,争夺即将开始。
而她,这件“遗产”,很快就会成为争夺的标的之一。
时间不多了。
“六王子。”楚宁低声说,“请尽快安排。我的‘研究’,需要尽快进入实操阶段。”
阿古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兄长们无声的交锋。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戏谑消失了,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我帐里。”
说完,他转身,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色彩斑驳的皮裘与毡帽之间。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蜡板,在最新一页写下:
【田野调查进展:已确认关键信息人A(阿古拉)具备一定可利用价值。下一步:接触关键资源人B(呼延灼)。目标:获取初始资本及市场渠道。风险:高。时间窗口:狭窄。】
她合上蜡板,抬眼望向辽阔的草原。
远处,牧羊人正挥动长鞭,将云朵般的羊群赶往新的草场。
风吹过,带来羊毛特有的、微膻的气息。
楚宁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很好。
她的第一个研究项目——《论草原羊毛产业升级对当地性别权力结构的影响:一项基于金帐王庭的实证研究》——终于要开题了。
至于收继婚?
那只是社会背景变量中的一个干扰项。
她会控制好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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