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的村庄笼罩在一片橘黄色的光晕中。吕四走在村巷里,脚步匆匆,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水仙!水仙!臭婆娘,真真鞋底子光,不知道又死到哪去哩!”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巷道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在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水仙!水仙!”吕四继续喊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这时,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水仙从里面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冲着吕四嚷道:“你满巷胡喊叫啥呢?得是你大死哩!”
吕四一听,火气也上来了:“你大才死哩!”
水仙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有屁快放!没事我还回去打牌呀,这会手气正旺着呢!”
吕四忙上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与水仙附耳道:“天上掉下金元宝哩!”
水仙眼睛一亮,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天上掉下金元宝哩?”
“嘘——”吕四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回家跟你细说。”说罢,拉着水仙就往家走去。
水仙虽然心里惦记着牌局,但“金元宝”三个字让她还是顺从地跟着丈夫回家了。她一边走一边想,这死鬼,平时不见这么神秘,今儿个是咋了?
---
吕四家的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褪了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堆着些药瓶和医疗宣传册。墙上挂着一张人体穴位图,边角已经卷起。
一进门,吕四就迫不及待地把水仙按在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
“到底啥事嘛,神神秘秘的。”水仙催促道。
吕四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县上下发了文件,要实施村卫生室规范化建设,每个卫生室光基建费就补贴整整一万元。”
“一万元!”水仙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啥医疗器械、药柜、注射用床,甚至连门帘,都由县卫生局统一配发。”吕四越说越兴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
水仙贪婪地咽了口唾沫:“还有啥?”
吕四凑近了些:“再就是每个村卫生室设三至四人,每人每月发六十元补贴。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是,每个村不管男女老幼,按人头算,每人每年补助医药费二十元,咱村三四千人,光这一项,一年就是七八万元!”
“大大呀,七八万元,咱发哩!”水仙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仿佛那些钱已经堆在了自家客厅里。
吕四却摆了摆手:“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这好事能不能轮上咱还不一定呢。”
“那为啥?”水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吕四叹了口气:“因为政策明文规定,每村只设一个卫生室,对一村多室的情况,要进行资源整合,择优录取!”
水仙立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那,那要是这样的话,咱可就云里没雨哩!”
吕四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愤愤道:“都怪咱村多了个郝杏林!”
水仙也站了起来,跟在丈夫身后:“你说,人家郝杏林是中医祖传,又去西北医学院进过修。再看看你,先是在县卫校混了三年,后来又在社会上卖了几年野药,咱压根就没跟人家在一个档次上。”
这话戳到了吕四的痛处,他猛地转身,冲水仙发怒道:“闭上你那臭嘴!就会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这事在人为,你等着,我非把村卫生室争取到咱家不可!本丈夫精通列国,熟读三国,有的是锦囊妙计。这第一计,必须首先把村长拿下!”
水仙被丈夫的气势镇住了,小声嘀咕道:“你有啥计嘛——”
吕四却不再理她,自顾自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
与此同时,在村子的另一头,郝杏林的卫生室里还亮着灯。
郝杏林正仔细地为一位老人调整着吊瓶的速度,温和地说:“刘叔,你患的是急性肠胃炎,吊几针,用几天药就没事哩。”
躺在床上的刘叔有些过意不去:“杏林啊,真不好意思,为了叔的病,叫你忙活到这时候。”
郝杏林笑了笑:“刘叔,没啥。您好好休息,这瓶完了叫我。”说完,他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医书看了起来。
刘叔吊完针走了。送完刘叔,郝杏林又继续看起了医书。
卫生室里很安静。这间卫生室是郝杏林爷爷留下的,虽然设备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都是患者送的,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医德高尚”之类的字样。
郝杏林的媳妇妙春端着杯热水走进来,轻轻放在丈夫手边:“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看完这一章就睡。”郝杏林抬起头,给了妻子一个温和的笑容。
妙春看着丈夫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丈夫对医学的热爱,也知道他对这个卫生室的感情。只是最近,村里关于卫生室规范化建设的传言越来越多,她隐隐有些担心。

“杏林,你说,要是村里真的只留一个卫生室,咱家——”妙春欲言又止。
郝杏林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妻子:“不管政策怎么变,咱们该咋给乡亲们看病照样咋看。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话虽这么说,但郝杏林心里明白,这件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白天村长已经来找过他,说了政策的大致内容,也暗示了可能会有竞争。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尽心尽力为乡亲们服务,问心无愧就好。
窗外,夜色渐浓,村庄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关于村卫生室资格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二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村长赵建国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吕四提着一个精致的购物袋,脚步轻快地走进村长家院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村长在家吗?”吕四站在院子里,声音洪亮地问道。
赵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吕四,略微有些意外:“吕四啊,稀客稀客,屋里坐。”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村长的妻子翠花端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吕四,你找我啥事?”赵建国开门见山地问道。
吕四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没啥事没啥事。不过,就是,噢,就是我外甥女在白水酒厂上班,前一向来看她舅,专门给我拿了瓶她们厂产的酒。可我早戒了。我就想,这酒在我那白放着也是白放着,所以,就给你村长送来哩。”
说着,吕四从购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酒盒,双手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接过来一看,是一瓶“杜康十三朝”,不由得挑了挑眉:“好酒啊!”
吕四忙接道:“听我外甥女说,这酒对外零售,一瓶近七百块呢!”
“知道知道,去年我去白水看我老战友,就喝的这酒。”赵建国将酒放在茶几上,转而看向吕四,故作严肃道,“哎,我说吕四,你给送这贵的酒,是不是想贿赂我?”
吕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忙摆手道:“看你村长把话说到哪去哩,哥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从来不会巴结他任何人!我给你送酒,纯粹是私人感情!私人感情!”
赵建国看着吕四急切辩解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了解吕四这个人了,聪明是聪明,但总爱耍些小聪明,做事不太踏实。这次突然上门送礼,八成是为了村卫生室的事。
果然,赵建国还没开口,吕四就主动提了起来:“村长,其实...其实我今儿来,确实有点小事想请教请教您。”
“啥事,你说。”赵建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就是...就是关于村卫生室规范化建设的事。”吕四小心翼翼地说,“您看,咱村现在有两个卫生室,政策说要二选一,这个,.这个——”
赵建国放下茶杯,正色道:“这事,一要听取群众意见,二要村委会研究,第三,还要经过县卫生主管部门具体考察和评估,最后才能确定。”
“那是,那是。”吕四连连点头,“不过,这群众意见和上头考察固然重要,可关键还得看你这村长啥态度。你说谁行谁就行,不行也行;你说谁不行谁就不行,行也不行!”
“吕四!”赵建国脸色一沉,“你胡说啥呢!我赵建国做事向来公道,绝不会偏袒谁。村卫生室关系到全村人的健康大事,必须选最合适的人!”
吕四见村长阴了脸,忙赔笑道:“村长息怒,村长息怒,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我知道您一向公正,只是,只是希望您能多关照关照——.”
就在这时,赵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镇长打来的,便对吕四说:“我接个电话。”
吕四忙道:“您接,您接。”
赵建国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噢,是王镇长。啥?你想了解我村成立冬枣合作社的事,好,好,情况是这样的——”
见村长背对着自己专心打电话,吕四眼珠一转,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等赵建国打完电话转身一看,吕四已经不在了,茶几上还放着那瓶酒。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