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潘德祥望着冰冷的铁轨,心里又怕又急,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再也回不了头。后半夜的湘黔铁路谷陇段,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在野草上的声响。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铁轨裹得严严实实,月光费劲地钻过云层,在钢轨上洒下几道惨白的光,煤烟味混着夜露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潘德祥蹲在铁轨旁的灌木丛里,胸口怦怦直跳,比第一次跟着爹杀猪时还紧张。蓝色劳动布褂子早被露水打湿,贴在背上凉冰冰的,手心攥得全是汗,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土。他手里攥着家里拿的粗麻绳,绳头磨得手心发疼,眼睛死死盯着凯里方向的路,耳朵竖得老高,连远处山涧的泉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心人说的没错,谷陇这道大弯,是湘黔铁路黔东南段最陡的弯道,货车从凯里驶来,到这必须减速,车轮碾过钢轨的声音会从轰隆变成咯噔咯噔,慢得足够人攀援。潘德祥心里一遍遍默念铁道游击队里的法子,可双腿还是忍不住发抖——他不怕扛重物,不怕杀猪见血,可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打从娘胎里就没干过。
“来了!”远处传来沉闷的汽笛声,像闷雷滚过山坳,潘德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把身子往灌木丛深处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道刺眼的车灯刺破浓雾,一点点逼近,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发麻,连身下的野草都在跟着颤抖。
货车越来越近,像一头咆哮的巨兽,煤烟味呛得他直咳嗽,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车厢一节节驶过,黑黢黢的像一个个狰狞的怪兽嘴巴,他盯着车厢栏杆,手心的麻绳攥得更紧了。眼看货车过弯,速度果然慢了下来,咯噔咯噔的声响里,车厢晃悠着,正是老乡说的最佳时机。
潘德祥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几步冲到车厢旁。他仰头看着两米多高的车厢,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双腿用力一蹬,右手死死攥住栏杆,左手拿出老虎钳,胳膊上的腱子肉瞬间绷紧,常年扛木头练出的力气在此刻派上了用场,用力一剪,直接把车厢门上的锁剪开。
车厢晃悠着,他身子跟着荡来荡去,脚下的碎石子滑得厉害,好几次差点脱手摔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火车的轰鸣,吓得他头皮发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下去!他左脚蹬住车厢底板的缝隙,猛地发力,魁梧的身子往上一翻,重重摔在车厢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哼一声。
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都是捆扎整齐的货物,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还有卷成捆的的确良布,布料的纹路摸起来光滑细腻,是山里人做梦都想穿的稀罕物。潘德祥顾不上疼,心里的害怕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刺激取代,他伸手摸了摸搪瓷盆,冰凉的瓷面透着股贵气,又扯了扯的确良布,柔软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快装!”他低声对自己说,解开腰间的粗麻绳,胡乱捆了两匹的确良布,又抱了四个搪瓷盆,死死搂在怀里。车厢还在晃悠,他趴在车厢边缘,往下一看,铁轨飞速倒退,看得人头晕目眩,刚才爬上来的勇气瞬间少了一半。
“跳!”他咬咬牙,瞅准地面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抱着货物纵身一跃。身子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搪瓷盆滚出去老远,他顾不上揉摔疼的腰,赶紧爬起来捡东西,抱着布和盆就往镇东头的老林子钻。身后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远,他一口气跑了半里地,才敢靠在大树上喘口气,浑身是汗,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害怕、刺激、兴奋,搅在一起,比喝了爹酿的米酒还上头。
天蒙蒙亮时,潘德祥才敢从老林子里出来,绕着小路往谷陇镇走。他把货物藏在背篓底层,上面盖着猪草,装作去镇上卖猪草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被人看出端倪。90年代的谷陇镇,天刚亮就有了动静,挑着菜筐的老农、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开门的供销社,街道上飘着炸油条的香气,三三两两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步履匆匆,谁也没留意这个背着猪草的壮实后生。
谷陇镇的供销社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青砖砌墙,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的确良布、上海牌手表、蛤蜊油,柜台后的掌柜姓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常年戴着顶前进帽,见多识广,也暗地里收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潘德祥攥着背篓带子,磨蹭着走到供销社后门,心里紧张得要命,半天说不出话。
“干啥的?”刘掌柜探出头,眼神警惕地打量他。

潘德祥赶紧掀开猪草,露出的确良布和搪瓷盆:“刘叔,您看看这个,能给多少钱?”
刘掌柜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的确良布,又翻了翻搪瓷盆,沉吟片刻:“这布是好布,就是来路不正吧?给你实在价,两匹布八十块,四个盆二十块,一共一百,多一分没有。”
90年代的山里,一百块可不是小数目,能买一头猪,能给弟妹交两年学费。潘德祥一听,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连连点头:“成!成!”
当刘掌柜把十张崭新的十元大钞递到他手里时,潘德祥的手都在抖。他把钱攥在手心,钞票硬硬的,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油墨香,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攥这么多钱,比爹杀十头猪赚的还多。他紧紧揣着钱,走出供销社,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连风都带着甜味。
他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镇上的油条摊,买了五根油条,又买了一包水果糖,都是山里娃难得吃一次的稀罕物。走到村口时,正好遇上一群伙伴在晒谷场闲晃,有脸圆肚肥的王胖墩,腿有点瘸的周二狗,十六岁的赵四喜,还有敦实的哑巴老憨,最后一个是看起来瘦小,精明能干的杨晨。
王胖墩正蹲在地上啃红薯,见潘德祥过来,咧嘴一笑:“祥哥,干啥去了?”
潘德祥没说话,直接掏出油条和水果糖,往众人手里塞:“吃!随便造!”
众人都愣住了,王胖墩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祥哥,你发财了?这油条可不便宜!”
赵四喜攥着水果糖,眼睛发亮:“祥哥,你这是赚大钱了吧?”
潘德祥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几张十元大钞,在手里晃了晃,崭新的钞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昨晚去铁路上弄了点货,卖给供销社了,就这点,不算啥。”他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满是得意。
众人瞬间炸开了锅,王胖墩凑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钞票:“祥哥,真能弄到钱?俺就说铁路上的货值钱,你还真干成了!”
周二狗也拄着拐杖凑过来,眼神里满是羡慕:“祥哥,你咋不带俺们一起?俺撬锁的手艺,保证一撬一个准!”
赵四喜跳着脚喊:“祥哥,下次带我!俺胆子大,啥都不怕!”
老憨也咧着嘴笑,拍着潘德祥的胳膊,竖起大拇指,呜呜地比划着,意思是跟着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羡慕,围着潘德祥问东问西,打听爬火车的门道。潘德祥看着众人崇拜的眼神,心里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刚才第一次爬火车的害怕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大手一挥:“行!下次咱一起干!人多力量大,凑够钱,咱都能穿的大头皮鞋,戴上海表,扛录音机!”
众人齐声叫好,晒谷场上的笑声传遍了村子。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正挑着水路过,她是谷陇镇的代课老师李红梅,也是潘德祥的同学,刚给生病的爹抓药回来,听到众人的话,眉头轻轻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认识潘德祥,也知道潘德祥的性子,山里的穷日子磨人,可这歪路,终究是走不得的。只是她没想到,这群被贫穷逼疯的年轻人,终究还是一头扎了进去,而她后来,也会被这股洪流裹挟,再也身不由己。
潘德祥看着欢呼的众人,手里攥着剩下的钞票,心里美滋滋的——一千块彩礼,仿佛就在眼前。他不知道,这初试锋芒的喜悦,不过是灾祸的引子,那冰冷的铁轨,早已为他们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合约结束?他说这是终身制]全章节免费阅读_枝枝边文柏最新章节列表-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3834b08bdcdd47cef94ec88c5d7f688.jpg)
![[九渊深处星骸燃尽诸天]更新/连载更新_[古老明白]免费阅读-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1f57f57db6cdab722f2c9e7fb5eccb5f.jpg)
![[红三代小辣椒,亲爹后妈一起怼!]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李源叶昭」后续已完结-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ba2da054973956f24dea47edfb36e7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