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病……”
“老毛病,不碍事。”吕文清摆摆手,“走,回家说话。素娥若知道你来了,定要高兴。”
两人走出讲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桂花的香气愈发浓郁,陈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念的味道。
三、灯下吕文清的住处就在书院后面,一处简朴的小院。素娥正在院中晾晒草药,见他们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远之?真是远之!”
她比从前丰腴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依然温婉。陈远上前行礼:“学生见过师母。”
“快起来,快起来。”素娥眼眶微红,“一别十二年,你都成大人了。你母亲可好?”
“托师母福,家母身体尚健,常念叨要当面谢您当年赠药之恩。”
素娥笑道:“谢什么,应该的。”她转向吕文清,“你陪远之说话,我去准备饭菜。远之爱吃的桂花糕,正好今早做了些。”
陈远心中温暖。十二年了,师母还记得他爱吃什么。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暮色四合,素娥点了盏油灯,又去厨房忙碌。灯影摇曳,桂香浮动,陈远忽然觉得时光倒流,仿佛回到少年时来先生家问学的夜晚。
“说说吧,为何此时回来?”吕文清温声问,“可是仕途不顺?”
陈远将京城之事说了,也说了自己的困惑。吕文清静静听着,不时咳嗽几声。待他说完,才缓缓道:
“远之,你可记得《孟子》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学生记得。”
“那你现在是穷是达?”
陈远一愣。若论官职,他是四品知府,算得上“达”;但论心境,他确实感到“穷”——困惑、迷茫,不知前路何在。
吕文清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依我看,你如今是身处达而心在穷。这是读书人常有的困境。当年我辞官归乡,也是如此。”
“先生后悔过吗?”
“后悔?”吕文清笑了,笑容在灯影中有些模糊,“若说从未后悔,那是假话。有时夜深人静,我也会想:若当年留在翰林院,如今会是怎样?或许已入阁拜相,或许早已身败名裂。但更多的时候,我看着书院里的孩子,看着他们从目不识丁到能诗会文,那种满足,是任何官职都给不了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远:“远之,你与我不同。你比我更有才干,也更坚韧。这些年你在地方上的政绩,我都有所耳闻。福州百姓为你立生祠,这不是虚名,是你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了事。这份功德,比什么官职都重要。”
陈远心中震动。他从未想过,先生远在千里之外,却如此关注他的作为。
“可是先生,官场之上,有时并非有为就能有位。”
“那就守位待时。”吕文清正色道,“若真到了无法守正之时,退又何妨?你看这桂花,开时满树芬芳,落时化作春泥。何必执着于枝头一刻?”
这时素娥端菜上来,笑道:“你们师徒俩,一见面就说这些大道理。远之赶路辛苦,先吃饭。”
饭菜简单:一碟桂花糕,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笋干汤,还有一小壶黄酒。陈远吃得格外香甜,这味道,是京城任何酒楼都做不出来的。
饭后,素娥收拾碗筷,吕文清带陈远到书房。书房不大,四壁图书,窗前一案,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文章。陈远看见题目是《桂雨堂记》。
“这是为书院新修的藏书楼写的记。”吕文清道,“这些年书院略有积蓄,加上几位乡绅捐助,盖了座小楼,存放书籍。我想着,就叫桂雨堂罢。”
陈远看着文章,笔法已不如从前峻峭,但更显圆融从容。其中有几句:“桂之香,清而不浓,远而不绝,恰如教化,润物无声。学子坐卧其间,如沐桂雨,久而自芳。”
“先生写得好。”陈远由衷道。
吕文清笑笑,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手稿:“这是我近年写的一些文章,多是教学心得,还有几篇地方风物的考据。你若得闲,可看看。”
陈远双手接过。两人又聊到深夜,从经史文章到地方民情,从朝政得失到人生感悟。陈远发现,先生虽身处乡野,眼界却比许多京官更开阔,见解也更通透。
临别时,吕文清送他到院门口:“你既告假,不妨多住几日。书院里的孩子,也该见见你这师兄。”
陈远点头:“学生正有此意。”
那一夜,陈远住在书院客房。窗外的桂香阵阵,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的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了大官,衣锦还乡,先生站在桂树下迎接他。如今梦境成真,却比他想象的更简单,也更温暖。
四、堂前
陈远在书院住下了。每日清晨,他与学生们一同起床,在院中读书;上午,他坐在讲堂后排,听吕文清授课;下午,他有时帮素娥整理药材,有时指导学生作文。
学生们很快喜欢上了这位“陈师兄”。他不仅学问好,更难得的是没有官架子,常与他们说些地方风物、官场见闻。有几个家境贫寒的学生,他私下资助他们笔墨纸砚,就像当年吕文清对他那样。
这日午后,陈远正在桂树下指导学生作诗,忽听书院外一阵喧哗。一个衙役打扮的人闯进来,高声道:“知县大人到!”
陈远皱眉。他回乡未通知地方官员,就是不想惊动。正想着,知县已快步进来,四十上下,面白微须,一见陈远便拱手:
“下官不知陈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远还礼:“李知县不必多礼。陈某此行是私人探亲,本不想惊动地方。”
“应该的,应该的。”李知县满面堆笑,“陈大人是本地出去的英才,如今荣归,下官自当尽地主之谊。今晚在县衙设宴,还请大人赏光。”
陈远推辞不过,只得应下。李知县又拜会了吕文清,说了些仰慕的话,这才离去。
学生们围过来,好奇地问:“陈师兄,知县大人对你这么恭敬,你官很大吗?”
陈远笑笑:“官大官小,都是为民办事。你们好好读书,将来若能为官,也要记住这一点。”
傍晚,陈远赴宴。县衙酒席丰盛,县里有头脸的人物都来了。众人轮番敬酒,称颂陈远的政绩。李知县更是殷勤,席间透露,朝廷已有调令,要升陈远为户部郎中。
“陈大人年轻有为,将来入阁拜相也未可知。”李知县举杯道,“到时还请大人多多提携。”

陈远应付着,心中却想:消息传得真快。看来京城那边,已经尘埃落定。
宴罢,李知县亲自送陈远回书院。路上,他压低声音:“陈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请讲。”
“下官有一侄儿,今年秋闱应试,想拜在吕先生门下。只是吕先生收学生向来严格,不知大人可否美言几句?”
陈远沉吟:“先生收学生,首重品行才学。令侄若真有才,先生自会收录;若无才,陈某也不敢妄言。”
李知县笑容微僵:“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回到书院,吕文清还在灯下看书。陈远将李知县所求说了,吕文清放下书:
“他那侄儿我见过,浮华有余,踏实不足。前日来应试,文章花团锦簇,却无真知灼见。这样的学生,收进来也是误人误己。”
陈远点头:“先生说得是。”
吕文清看着他:“你如今身份不同,这类请托还会更多。你要心中有数。”
“学生明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吕文清忽然道:“远之,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执意辞官?”
陈远摇头。
“除了厌倦官场,还有一个原因。”吕文清缓缓道,“我发觉,我所能做的最大功德,不是在一地一县,而是在这书院,在这些孩子心中种下善因。一个清官,能造福一方;但一个好先生,能教出无数清官、无数善人。这笔账,我算得清。”
陈远心中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先生病体支离还要坚持教书,为什么素娥师母要开药铺免费看诊。他们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践行“兼济天下”的理想。
“先生,学生有一请求。”陈远郑重道。
“你说。”
“学生想捐资扩建书院,再盖几间讲堂、宿舍,让更多贫寒子弟能来读书。”
吕文清眼中闪过欣慰:“好。但这钱不能白捐。你要答应我,无论将来身在何处,每年至少要回书院讲学一月。”
“学生答应。”
那夜,陈远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书院扩建了,有百十个学生在桂树下读书;梦见自己白发苍苍时,也站在讲堂上授课;梦见许多年后,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遍布天下,有的为官清正,有的行医济世,有的著书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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