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沉寂太久、几乎以为已经死去的心，开始疯狂地、沉重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泵出的血液滚烫，冲刷着冰冷的四肢百骸。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电击的剧痛，束缚带的勒痕，药物的麻木，护工的鄙夷，病友的呓语，还有哥哥那永远冰冷、将她视为麻烦和障碍的眼神……这一切，原来，真的，可以用一个数字来衡量。
97%。
还差3%，就满了。
她甚至有些好奇，那最后的3%，是什么？是尚未暴露的更大阴谋？还是对她这个妹妹，最后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早已扭曲变形的、微末的……血缘羁绊？
不重要了。
“我妹妹的话，还能信吗？”
林见深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他那该死的、从容的嘲讽。
信？当然要信。
不仅要信，还要让你，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林知意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眸底骤然翻涌起的、近乎狂暴的暗流。所有的颤抖、激动、苍白无力，像潮水般从她身上退去。她整个人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连交叠在毯子上的手都松弛下来。
这反常的平静让一直注视着她的林见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捕捉到的不安。
然后，林知意动了。
她的右手，非常自然地，搭在了轮椅金属扶手的侧面。那里光滑平整，什么也没有。但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点微弱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温热感从接触点传来，紧接着，扶手的侧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极小的、硬币大小的暗格。暗格内，嵌着一枚微微凸起的、冰冷的红色按钮。
按钮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却仿佛带着某种吸力，吸引着她的指尖。系统赋予的？还是这轮椅……本身就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玄机？此刻的林知意已经无暇思考这些细节。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见深。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甚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也不是一个悲伤的笑。那笑容很空，很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什么有趣却无关紧要的东西，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一幕开场。
林见深瞳孔骤然缩紧！那笑容……他从未在林知意脸上见过！不安瞬间放大。
就在这死寂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法庭里，林知意纤细的、苍白的食指，轻轻落了下去。
无声无息。
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旁听席上有人因长久的寂静而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衣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法官疑惑地看了一眼突然安静下来的证人席，准备再次敲响法槌。辩护律师推了推眼镜，嘴角已经挂上了即将胜利的弧度。媒体区的记者调整着焦距，试图捕捉林知意脸上那个古怪笑容的清晰画面。林见深眼底的不安化为了冰冷的锐利，紧紧锁住轮椅上的妹妹。
然后——
“哔——！！！”
一声尖锐、高亢、毫无预兆的电子鸣响，陡然刺破了法庭的寂静！声音之大，之突兀，让所有人都骇然一震，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异变陡生！
法庭正前方，那面原本显示着国徽和庭审信息的巨大电子显示屏，毫无征兆地雪花一闪，瞬间黑屏！不到半秒，刺目的红光铺满了整个屏幕！
红光之中，浮现出几个硕大、加粗、仿佛淌着血的黑色楷体字：
**【全民公决法庭——首次开庭】**
字迹森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制性威压。
“怎么回事？！”
“屏幕怎么了？”
“技术故障？”
惊呼声四起。审判长猛地站起，法警迅速行动，朝着控制室方向跑去。旁听席一片骚动，媒体记者短暂惊愕后，职业本能让他们将镜头疯狂地对准了那面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屏幕。
林见深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他霍然起身，厉声喝道：“审判长！这是干扰司法秩序！立刻休庭！检查设备！”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怒。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滋滋……咔。”
法庭里所有的扩音设备，包括法官、公诉人、辩护人面前的麦克风，旁听席的公共音响，甚至媒体连接直播设备的音频输出口，同时传出一阵电流干扰的杂音，随后，被一个冰冷、平滑、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接管：
“检测到有效指控与高罪恶目标。‘全民审判系统’庭审程序启动。”
“本案编号：001。”
“被告人：林见深。”
“公诉方：系统代理（基于宿主林知意提交证据及社会危害性评估）。”
“审理模式：即时直播，证据公示，公众意志辅助量刑。”
“法庭，成立。”
电子音落下，那血红色屏幕上的字迹发生了变化：
**【指控：商业欺诈（主谋）、伪证、构陷、非法拘禁（致人重伤）、经济犯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危害社会经济秩序……】**
一行行罪名快速滚动浮现，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简略的证据提示，如“伪造文件-编号A-07”、“胁迫证人录音-片段3”、“南山疗养中心合作备忘录”、“资金异常流向-离岸账户X”……有些证据名称，赫然就是林知意提交给检察院、但尚未在本次庭审中全部公开的！
“不！这是伪造！黑客攻击！”林见深的辩护律师脸色煞白，对着似乎已经失效的麦克风大喊，徒劳地试图盖过那个无所不在的电子音。
林见深本人则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转向证人席上的林知意，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惊惧。她怎么做到的？这是什么手段？
林知意依旧坐在轮椅上，毯子盖着膝盖，双手安静地放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毯子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积压太久的释放。她平静地迎上哥哥的目光，甚至，嘴角那抹极淡的、空茫的笑意，加深了那么一丝丝。
冰冷的电子音继续，无视一切物理上的骚乱和人的喊叫：
“证据链强制公示开始。”
红色大屏幕的画面切换。首先出现的，是一份高清扫描文件——深蓝资本内部会议纪要，关于“晨曦科技估值优化方案”，落款处有林见深潦草却独特的签名，以及几个核心高管的缩写。旁边用醒目的黄色箭头标注：与工商备案笔迹核对一致（99.7%）。
旁听席炸了！这份纪要，连公诉方都只说掌握了“部分内容”！
“这是假的！技术合成！”林见深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
屏幕不理他。画面再变，是一段音频波形图，随即，声音播放出来，经过降噪处理，异常清晰：
林见深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知意，你还小，不懂。商场如战场，有些‘润色’是必要的。晨曦那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我们不‘帮忙’做高一点，怎么对得起它真正的‘价值’？”
林知意年轻些、带着犹豫的声音（录音）：“可是哥，这是造假……万一被查出来……”
林见深（轻笑）：“查？谁查？怎么查？所有环节我都安排好了。王总那边，银行流水，海外咨询报告……都是‘完美’的。你捡到的那张纸，只是个意外。乖，把照片删了，忘掉这件事。哥哥不会亏待你。”
“至于你担心的，”林见深的声音稍稍压低，却更清晰，“你是我妹妹，我怎么会害你？只是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总胡思乱想……爸妈不在了，哥哥得替你负责。有个安静的地方休养一下，对你有好处。‘南山’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环境很不错。”
录音结束。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段录音，林知意提交的版本有部分杂音，且她自述是偷偷录制，合法性存疑。但此刻系统播放的，清晰得令人发指，甚至能听出林见深话里那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和冰冷的算计。
“非法录音！侵犯隐私！不能作为证据！”辩护律师声嘶力竭。
电子音：“证据来源合法（系统判定）。关联证据补全：南山疗养中心与深蓝资本旗下健康产业基金三年内资金往来明细；同期，林见深助理与疗养中心负责人加密通讯记录，关键词：‘特殊看护’、‘确保无外界接触’、‘医疗方案需配合’。”
屏幕上滚动出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和几条掐头去尾、却含义明确的通讯摘录。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诬陷！是AI合成！”林见深猛地捶了一下被告席的栏杆，风度尽失，脸色铁青，额头渗出冷汗。他感觉到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一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力量，正在将他精心构筑的一切碾碎、曝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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