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妈,妈也是一时气急了,她年纪大了,手重……你,你别哭了。大过年的,别,别跟老人计较。”
别哭了?
我抬手,指尖触到脸颊上冰凉的湿意。原来不知何时,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滑过红肿灼热的脸颊。
别跟老人计较?
哈。
那一巴掌,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容忍和残存的爱意。脸上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痛,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冷透,硬了,碎了,然后又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更决绝的东西,重新熔铸、凝聚起来。
我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再流一滴泪。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周明远一眼。那眼神空寂寂的,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一片冰冷的废墟。这一眼,却让周明远莫名地心悸,背上窜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彻底避开了目光。
然后,我收回视线,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也蹭到了红肿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我不再倚靠墙壁,自己站稳,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又冷又痛,却也让我从未如此刻般清醒。
回到那间临时收拾出来、弥漫着陈旧织物和灰尘气味的所谓“新房”,我反手关上门,落了锁。世界的喧嚣——电视声、鞭炮声、楼下可能有的任何议论或沉默——都被隔绝在外。只剩我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左脸颊血脉搏动带来的、一下下抽痛。
我走到窗边,没有开灯。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映亮我狼狈的倒影:头发凌乱,左脸红肿骇人,昂贵的羊绒衫皱巴巴,沾着油渍和墙壁的灰。多么可笑,多么可悲。我想起第一次带周明远回家见父母,父亲私下对我说:“薇薇,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可我瞧他,眼神里缺了点担待,你性子强,以后怕是要辛苦。”妈妈则忧心他那个守寡多年、独自带大儿子的母亲,怕不好相处。当时我怎么挽着周明远的手臂,笑着回答的?“爸,妈,明远对我好就行了。他妈妈不容易,我会好好孝顺的。”
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打在了此刻的我脸上,更打在了多年前那个被爱情蒙蔽、天真地以为“真心换真心”的自己脸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新年祝福,紧接着又是一条:“宝贝新年快乐!在婆家怎么样?没被那老妖婆‘欺负’吧?有事随时call我,姐妹儿给你撑腰!”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跳动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冰凉的屏幕光映着我红肿未消、泪痕已干的脸,和那双逐渐燃起冰冷火焰的眼睛。
然后,我解锁屏幕,没有回复苏晴,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动,异常稳定。
我打开了自己的联系人列表。
在搜索框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北京 离婚诉讼 律师”。
这个年,才刚刚开始。
而那一巴掌的代价,我会让他们,用余生来铭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睁开了眼睛。或者说,我几乎一夜未眠。脸上红肿未消,触碰时依旧传来清晰的痛感,像一枚耻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我昨夜发生的一切。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走到房间角落那简陋的洗脸架旁。搪瓷盆里是昨晚剩下的冷水,刺骨。我舀起一捧,轻轻拍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我打了个寒颤,也让我更加清醒。

我对着模糊不清的镜子,仔细查看伤势。指印的轮廓依然清晰,边缘泛着青紫。我打开自己带来的化妆包,拿出遮瑕膏和粉底,一点点,极其耐心地覆盖住那些痕迹。膏体触及皮肤时带着细微的刺痛,我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平静得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技术工作。
下楼时,公公周建国已经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王秀芬正在准备早饭。周明远还没起床。
我如同没看见他们,径直走到门口玄关,换上自己的短靴。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这么早,上哪儿去?”王秀芬终究没忍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在我脸上逡巡,想找出哭闹过或妥协哀求的痕迹。但我脸上妆容妥帖,除了比平日稍显苍白,什么也看不出。
“出去走走,透透气。”我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涟漪,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早饭不吃了?家里还有一堆事……”王秀芬习惯性地想指派,话到一半,对上我转过脸来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竟莫名噎了一下。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冷的,让她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不吃了,你们吃吧。”我拉开门,腊月清晨凛冽的寒气瞬间涌进来,带着鞭炮燃尽后淡淡的硫磺味。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小镇的街道冷清而安静,覆盖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像肮脏的雪。我沿着昨天来时的路,步履平稳地走向镇汽车站。最早一班去县城的巴士已经停在站里,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我用指尖抹开一小块,看向外面单调的、飞速后退的北方冬景:荒芜的田野,光秃秃的枝桠,低矮的、蒙着尘土的房屋。心也像这田野一样,空茫茫的,但空得透彻,不再有任何淤塞的委屈、愤怒或幻想。
到了县城,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连锁酒店,开了一个四小时的钟点房。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确保环境绝对私密安静后,我才拿出手机。昨晚我已经初步筛选了自己认识的律师信息,谭静是首选,虽然不是很熟悉,但她专攻婚姻家庭法,尤其以代理女性权益案件、作风犀利果决著称。
电话很快被接起,对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专业性的简洁:“您好,谭静律师工作室。”
“谭律师您好,我姓林,想咨询离婚诉讼。”我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冷静,“情况比较紧急,涉及家庭暴力,我需要尽快启动程序,并且必须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和最大化的财产权益。时间,对我很重要。”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停顿,随即是更沉稳的回应:“明白了,林女士。您目前人在外地?如果方便,我们可以尽快安排一次线上初步沟通,我先了解基本情况,并给您一些紧急情况下的行动建议。详细的委托协议和证据梳理,需要后续面谈。”
“我在外地,预计初四返回北京。可以今天先进行线上沟通。”我看了一眼酒店房间里廉价的电子挂钟,“一小时后,您方便吗?”
“可以。我会把视频会议链接发到您这个号码。请您尽量找一个网络稳定、无人打扰的环境。”
“好。”
挂了电话,我丝毫没有停顿,立刻拨通了苏晴的号码。这次,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薇薇?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拜年也太早了……”苏晴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晴晴,”我打断她,语气是苏晴从未听过的冰冷、坚硬,像淬了火的铁,“我要离婚。”
“什么?!”苏晴的声音瞬间拔高,睡意全无,“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周明远他怎么了?是不是他妈又作妖?”
“他妈妈昨晚打了我一巴掌,因为我不肯为忘了买金镯子道歉。周明远让我别跟他妈计较。”我语速很快,每个字都清晰冰冷,没有任何哭腔,却让苏晴听得心头发寒,“我咨询了律师,初四回去就正式启动手续。这期间,我需要你帮忙。”
苏晴在那边倒抽一口凉气,然后是压不住的愤怒:“王八蛋!一家子混账东西!薇薇你脸怎么样?严不严重?报警了没有?你等着,我马上买票过去!”
“我没事,脸已经处理了,只是皮肉伤。报警意义不大,那种地方,那种家庭,我不想在泥潭里多纠缠一分钟。”我的冷静近乎残酷,“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非常关键。”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苏晴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第一,帮我留意一下你家附近或者我公司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短租公寓,要安保严格、干净、能尽快拎包入住的。我回去后暂时不能回那个‘家’。”
“第二,我书房靠窗那个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钥匙在右边笔筒底下压着。里面有一些家庭资产相关的文件,还有我的备用笔记本电脑。你帮我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周明远名下,我知道和可能不知道的所有投资记录、银行流水、证券账户信息,能找到的都复印或扫描。”
“第三,”我顿了一下,声音更冷,“帮我联系一个绝对靠谱、嘴严、效率高的私家侦探或者调查工作室,钱不是问题。我需要周明远近一年来——不,近两年来——所有的行踪细节、通讯记录、消费记录,查他有没有任何异常,尤其是……男女关系方面。越快越好。”
“薇薇,你……”苏晴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担忧,“你真的想好了?需要做到这一步?查他……”
“我想好了。”我看着窗外县城渐渐苏醒的街道,目光没有焦点,“那一巴掌,把什么都打没了。夫妻情分,婆媳脸面,我对他最后那点指望和信任,全都没了。现在,我不相信眼泪,不相信良心,只相信证据和实力。我要用最快、最彻底、最合法的方式,结束这一切。并且,我要拿回属于我和孩子的一切,一分都不能少。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却带着铁锈般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坚定:“我明白了。你放心,这些事交给我。房子我今天就去找。电脑资料我上午就去拿。侦探我正好有认识的朋友,很靠谱,我马上联系。你自己……千万小心,别硬撑。”
“我知道。谢谢。”我挂断电话,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但立刻又挺直了。我打开手机邮箱,开始整理自己能立刻回忆起的、所有可能与财产分割、抚养权争夺相关的信息要点:购房合同签订时间、金额、首付来源、贷款比例和还款记录;车辆购买信息;双方工资卡账号、大致收入水平;孩子出生证明编号、日常主要照料人记录;甚至周明远可能提及过的、他参与的科研项目转化收益情况……我的大脑像一台高效运转的处理器,将那些痛苦、愤怒、悲伤的情绪模块完全隔离,只剩下冰冷的逻辑和亟待解决的事项清单。
一小时后,我和谭静律师的视频通话准时开始。屏幕上的女律师看起来四十出头,短发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眼神锐利明亮,透着干练和久经沙场的从容。我没有过多寒暄,冷静、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事情经过,包括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冲突起因、婆婆的具体言行、丈夫的反应,以及自己脸上伤痕的情况。
谭律师听得非常专注,不时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记录,并精准提问:
“家暴发生时有其他目击者吗?比如您丈夫之外的人?您是否有意识地进行了录音或录像?”
“您丈夫在事发后,除了让您‘别计较’,还有没有其他言论?比如通过微信、短信等?”
“关于财产,您目前能掌握哪些具体凭证?房产证、车辆登记证、银行账户信息等?”
“孩子目前主要由谁照顾?日常的抚养、教育、医疗等方面的投入,您是否有记录?”
我一回答,并将自己刚才整理的部分要点通过邮件发了过去。
“林女士,您的情况我初步了解了。”谭律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屏幕显得格外有穿透力,“从法律角度,您婆婆的暴力行为,以及您丈夫在事发时及事后的态度,在诉讼中对您争取抚养权、主张对方存在过错从而在财产分割上要求多分,是非常有利的情节。但关键在于证据的固定和链条的完整性。您提到的暂时分居、财产证据搜集、以及对方可能存在的过错调查,思路是正确的,也是必要的。”
她略微停顿,继续道:“我们需要尽快行动。您脸上的伤,虽然您已自行处理,但最好能有公安机关的报警回执或医院出具的验伤证明,这对定性‘家庭暴力’至关重要。如果目前不便,回京后务必第一时间补上。财产方面,尤其是您丈夫名下的投资、证券账户,可能存在隐匿或转移的风险,必须深入核查。抚养权方面,您有稳定且高薪的工作,一直是孩子的主要抚养人,优势明显,但对方很可能以‘保持家庭完整性’、‘孩子生活习惯’等理由进行争夺,我们需要准备充分的证据来应对。”
“我明白。”我点头,语气坚决,“谭律师,我的诉求非常明确:第一,快速离婚,越快越好;第二,必须争取到孩子抚养权,对方依法支付抚养费;第三,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但我要求基于对方及其家庭的重大过错,对我进行倾斜分割。我不介意诉讼,甚至希望尽快开庭。”
谭律师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的。我会根据您提供的情况,尽快草拟一份初步的诉讼策略、证据清单以及需要您配合准备的材料。您回京后,我们立刻面谈,签订正式委托合同。另外,在正式启动法律程序前,建议您务必注意自身安全,尽量避免与对方发生直接冲突。如果必须沟通,尽量使用文字方式,以便留存记录。”
“我尽量不与他们有任何直接沟通。”我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
结束通话,我靠在酒店并不舒适的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正在一步步推进,方向清晰,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我知道,回京之后,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又处理了几封必须回复的工作邮件——即使在这种时刻,我也不想让自己负责的重大项目出现任何差池,那是我安身立命、争取抚养权最核心的底气。然后,我退房,再次坐上返回小镇的巴士。
回到周家时,已是下午。王秀芬正和几个来拜年的邻居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瓜子皮吐了一地,说得眉飞色舞,中心思想无非是炫耀儿子多么出息,媳妇也是高学历云云。
见到我进来,声音集体顿了顿,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王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身上扫过,似乎想找出我离家半日的狼狈或屈服,但再次失望了。
我甚至对几位邻居点了点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淡漠的礼貌,然后径直上楼,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周明远在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什么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一夜之间,他似乎也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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