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七分,陈默站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通知。

窗外,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四月的冷光,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如常。只有他手里的这份文件,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穿了这十年如一日的平静。
“因集团战略调整,经研究决定,撤销华东区销售副总监一职。您的最后工作日为本月三十日,补偿将按N+1方案执行……”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
不,是看得太清楚,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视网膜里。补偿方案、工作交接、门禁权限……人力资源部用最规范的格式,最得体的措辞,为他四十二岁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不是句号。
是删节号,后面跟着深不见底的空白。
“陈总,赵总请您去他办公室。”助理小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陈默将通知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布料摩擦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知道了。”
他经过开放办公区时,能感觉到那些迅速低下的头,那些假装专注盯着屏幕的目光。职场是个灵敏的生态系统,血腥味一旦飘散,所有人都会瞬间进入各自的角色——掠食者、秃鹫,或者只是庆幸自己不是今天那个猎物的幸存者。
赵天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是他那间的两倍。门虚掩着。
“进。”
陈默推门进去。赵天宇正背对着他,面朝落地窗打电话,声音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爽朗:“王总放心,这个季度的指标肯定超额完成!您介绍的资源,我马上对接……”
电话打了足足三分钟。
陈默就站在那里,看着赵天宇的后脑勺。他注意到赵天宇今天做了新发型,发胶抹得一丝不苟,在顶灯下泛着油腻的光。西装是意大利某品牌的春季新款,上周才在杂志上见过,标价五万八。
终于,电话挂了。
赵天宇转过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遗憾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老陈,坐。”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则踱步到吧台边,倒了两杯威士忌,“公司的决定,我也很意外。但你知道,大环境不好,集团要降本增效……”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
陈默没接那杯酒。他看着赵天宇的眼睛,突然想起八年前,这个男人还是他手下的销售经理,会在深夜陪客户喝完酒后,蹲在马路边吐得昏天黑地,然后红着眼睛对他说:“陈哥,这单成了,我请你吃大餐。”
那时他们分食过同一碗泡面。
“我的团队呢?”陈默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小张能力不错,我准备让他接一部分。其他的,公司会妥善安排。”赵天宇抿了口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餐吃什么,“对了,你手里的那个科技园项目,资料都整理好了吧?下午我让小刘去你那儿拿。”
科技园项目。陈默跟了十一个月,喝了不知道多少顿酒,终于在三天前和对方分管领导初步达成了意向。那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也是他以为能让自己熬过这次“优化”的筹码。
现在,牌被抽走了。
“赵天宇。”陈默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嗯?”
“那个科技园的李副主任,对酒精过敏。他女儿下个月高考,志愿想报建筑学。他父亲有阿尔茨海默症,每周三下午要去医院做康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天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灿烂了些:“老陈,还是你细心。这些信息很重要,我会注意的。”
他把另一杯酒往前推了推:“这杯,当我敬你。十年同事,好聚好散。”
陈默看着那杯酒,看着液体里倒映出的、自己扭曲变形的脸。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肌肉早已形成记忆。
“酒就算了。”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离职手续……”
“按流程走。”
走出办公室时,陈默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那是胜利者审视败寇的眼神,带着些许怜悯,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又一个障碍被清除了。
回到自己的隔间,陈默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笔记本电脑,几本行业书籍,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还有抽屉深处那盒没吃完的胃药。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质文件箱,轻飘飘的,像他此刻的人生。
“陈总……”小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叫我陈默就行。”他抬起头,给了年轻人一个勉强的笑,“以后跟着赵总,好好干。”
“我……”小刘低下头,手里捏着一个U盘,手指关节有些发白,“科技园项目的备份资料,我……我早上不小心格式化了。可能要重新整理。”
陈默看着他。这个他一手带起来的应届生,去年年终还给他发过长长的感谢微信。
“没事。”他说,“重要的东西,我都记在脑子里。”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前台小姑娘正在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尖锐刺耳。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陌生,随即又低下头去。
电梯从二十三楼下到一楼,用了二十八秒。
这二十八秒里,陈默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走出写字楼,四月的风裹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灰尘扑面而来,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手机震动了。
是妻子林薇发来的微信,三条:
“儿子班主任又来电话了,说这次补习班必须报,不然跟不上进度。一学期八千。”
“妈说老家房子要翻修,问我们能不能支持五万。”
“你几点下班?记得去超市买袋米,家里没米了。”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现在下班了,而且以后可能永远都会在这个时间“下班”?
最终他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抱着纸箱走到地铁站的五百米,陈默走了十五分钟。他第一次注意到,下午三点半的街道上,有这么多“闲人”——遛狗的老人、坐在便利店门口发呆的中年人、推着婴儿车的全职妈妈。
原来,在工作日 daylight 的日光下,世界是这样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银行短信:
“您的尾号8810的账户于4月15日14:47完成转账支出,金额12583.36元(房贷)……”
陈默站在地铁口,看着那条短信。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所有的体面。
他摸出钱包。里面有四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还有三百二十七元现金。这就是他四十二岁,工作十八年,结婚十五年,有一个十二岁儿子之后,所拥有的全部流动资产。
哦,不对。
还有纸箱里的那个保温杯,和半盒胃药。
地铁轰隆隆进站,人群像沙丁鱼一样涌进车厢。陈默被人流挤在中间,纸箱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在某个急刹车的瞬间,他旁边一个女孩手里的咖啡泼了,洒在他的西装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道歉,抽出纸巾。
“没事。”陈默说。他看着那团棕色的污渍,在藏青色西装上慢慢洇开,像一幅抽象画。
真的没事。一件西装而已。就像一份工作,一个职位,一种生活。
都可以被替换,被清洗,或者直接扔掉。
出地铁站时,天阴了。远处有雷声滚过,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陈默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了附近的社区公园。
这个公园他每天经过,但十年里从未走进过。此刻,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树下有孩童在奔跑,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在最角落的长椅上坐下,纸箱放在脚边。
然后,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份通知,展开,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N+1的补偿,大概是他半年多的工资,还完信用卡,付完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再给老家寄去一些,大概就所剩无几了。
哦,还要预留至少三个月的生活费,在他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四十二岁,地产行业,中高层管理。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今年的就业市场上,大概相当于“过期产品,谨慎购买”。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零星的几点,很快就密集起来。陈默没有动,他就坐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西装,打湿头发,打湿手里那份离职通知。
纸张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墨迹晕开,像他的人生一样,糊成一团。
真好,他想。这样就看不清了。
就在墨迹彻底化开的那一瞬间,他眼前突然跳出一行半透明的蓝色文字,悬浮在雨幕中,清晰得不真实:
【检测到符合‘熵减’条件个体】
【极端压力阈值突破……认知临界点抵达……生存意志强度判定:合格】
【财富因果系统,启动绑定】
陈默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文字还在。
不是幻觉。那些字由某种流动的光点构成,边缘微微闪烁,悬浮在他眼前三十厘米处,无论他怎么移动视线,都稳稳地停在视野中央。
雨滴穿过那些文字,落在他的脸上,冰凉。
【绑定完成。宿主:陈默】
【初始状态扫描中……】
新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像某种冷酷的诊断报告:
【净资产:-1,273,500元(主要负债:房贷、车贷、消费贷)】
【流动资产:327元】
【月固定支出:约28,400元】
【财商指数:47/100(低于平均水平)】
【风险承受能力:极低】
【认知偏差:过度依赖线性增长,忽视非线性机会;厌恶风险导致规避一切必要风险;将工作收入等同于财富积累……】
陈默坐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压力太大,终于出现了精神分裂的前兆。明天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不,先找个便宜点的心理咨询师……
【新手任务发布】
文字继续浮现,不带任何感情:
【任务:在24小时内,将你现有的327元现金,通过‘不产生实体价值’的方式,增值至少10%。】
【奖励:财商指数+1;初级信息碎片×1】
【失败惩罚:无】
【提示:财富的本质是认知的变现。请重新理解‘价值’与‘交换’】
文字闪烁了三下,然后消失了。
陈默仍然坐着。雨越下越大,西装彻底湿透,粘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离职通知,纸张已经软烂,轻轻一扯就会破碎。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他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眶发热。
真好。疯了真好。
疯了就不用想下个月的房贷,儿子的补习费,老家的翻修,妻子的眼神。疯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失败,理所当然地躺下,理所当然地让这个世界滚蛋。
他笑着,把手里的纸团成一团,用力扔了出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米外的垃圾桶旁——没进。
陈默的笑声停了。
他盯着那个湿漉漉的纸团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纸团,准确地扔进了垃圾桶。
“不产生实体价值的方式……”他喃喃重复,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327元,增值10%。也就是35.7元,四舍五入,36元。
24小时。
他掏出钱包,抽出那三张一百元,两张十元,一张五元,两个一元硬币。在雨中,纸币很快被打湿边缘。
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站在公园垃圾桶旁,低头看着手里的327块钱。
这幅画面如果有名字,大概该叫《绝境》。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闪烁着“林薇”两个字。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他按下了接听。
“你在哪儿?下雨了,带伞了吗?”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炒菜的声音,还有儿子的叫喊:“妈!我作业本呢!”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流进嘴角,咸的。
“马上回。”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忘带伞了,淋了点雨。”
“多大的人了……”林薇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疲惫,有所有中年夫妻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快点回来,别感冒了。米买了吗?”
“买了。”
挂断电话,陈默把湿透的钱塞回钱包,抱起那个同样湿透的纸箱。
他最后看了一眼刚才悬浮文字的地方。那里只有雨,垂直落下,连绵不断。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雨幕中,那个抱着纸箱的背影,湿透的西装紧贴着微驼的脊背。但在某个瞬间,他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彻底失效前的,最后一次微弱的回弹。
而在他视线边缘,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一行极淡的蓝色文字一闪而过:
【任务倒计时:23:58:17】
雨还在下。城市在雨中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陈默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长椅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老人慢慢放下手里的报纸。他看着陈默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垃圾桶旁那个被准确投入的纸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人收起报纸,撑起一把黑伞,缓缓走入雨中。
伞面上,雨水汇聚成流,蜿蜒而下。
像命运,刚刚开始转动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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