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陈默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过去十八年,他每天都是这个点起床,洗漱,穿西装,打领带,挤地铁,在八点五十九分踏进公司打卡。
今天,他坐起来,看着身上皱巴巴的西装——昨晚穿着睡的。沙发套上还留着雨水的潮气。
客厅里很安静。主卧门关着,林薇应该还没起。陈子航的房间也静悄悄的,今天是周六,孩子不用上学。
陈默轻手轻脚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袋浮肿,胡子拉碴,西装领子上还有昨天咖啡的污渍。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
回到客厅,他打开手机。闲鱼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昨晚那个学生苏晓推来的同学,问能不能今天下午两点咨询。陈默回复可以,约了线上语音。
然后他点开银行APP。账户余额:327+188=515元。数字很小,小到有些刺眼。但比昨天的327元,多了188。
百分之五十七点五的增幅。
如果这是一支股票,他会毫不犹豫地全仓买入。但这是他的生活,而他甚至不知道这“涨幅”能维持多久。
【信息碎片×1】的图标还在视野左下角,淡淡的蓝光,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陈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眼睛里进了粒沙子。
灰色风衣,金丝眼镜,黑色公文包。老旧社区改造文件。
下午两点半,地铁二号线中山公园站。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打开地图。中山公园站是换乘大站,有八个出口。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性——这个季节穿风衣的人不会太多。金丝眼镜,黑色公文包。
像是体制内的人,或者国企中层。
老旧社区改造……
陈默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搜索“老旧社区改造 试点”。跳出几十条新闻,大多是一个月前的。市里最近在推城市更新,选了十几个老旧小区做试点,但具体名单没公布。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网页。
“咔哒。”
主卧门开了。林薇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她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很快传来烧水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的“叮”。
陈默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薇背对着他,在泡麦片。
“我……”他开口,又停住。
林薇转过身,递给他一碗麦片。“先吃早饭。”
两人坐在餐桌两头,默默吃麦片。客厅的窗帘没拉开,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陈默坐在暗的那一边。
“我今天要出去。”他说。
“嗯。”
“可能晚点回来。”
“嗯。”
沉默又蔓延开来。麦片碗见底时,林薇忽然说:“妈早上打电话,说翻修的事不急,让我们别太有压力。”
陈默抬头看她。
“我跟她说了,先给两万,其他的后面再想办法。”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儿子补习班的钱,我找我姐借了。”
陈默的勺子停在碗边。
“你不用……”
“不用什么?”林薇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发白,“不用我管?陈默,我们是夫妻。你失业了,家就不是你的了?债就不是你的了?”
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我只是告诉你,家里的事我在处理。你……你处理好你的事就行。”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妻子的背影。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但最终,他只是把最后一口麦片吃完,起身,把碗放进水槽。
“我来洗。”他说。
林薇没反对,让到一边。陈默卷起袖子,挤洗洁精,擦碗。水流过手指,温热。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今天感觉格外陌生。
“陈默。”林薇忽然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租那个地下室,下雨就漏水,我们用盆接。”
陈默的手顿了顿。“记得。”
“那时候你说,以后一定要买个大房子,有落地窗,阳光能照进来。”
“嗯。”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有落地窗。”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我有时候觉得,还没地下室亮堂。”
陈默没说话。他冲干净碗,放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边滑落,一滴,一滴。
“我会把阳光找回来的。”他说。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厨房。
上午九点,陈默出门。他没穿西装,换了件普通的夹克。出门前,他从那515元里抽出300元,剩下的放回抽屉。
地铁上人很多。周末的中山公园站是商圈,年轻人成群结队,笑声闹声混在一起。陈默站在4号出口的扶梯旁,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他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背靠广告牌,观察。
穿灰色风衣的人——有,但不多。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女孩,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戴眼镜,但不是金丝,是黑框。另一个没戴眼镜。
两点二十分。
人流量开始增大。陈默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像在玩一场真人版的“找不同”。灰色风衣,金丝眼镜,黑色公文包,中年男性……
没有。
两点二十五分。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从扶梯上来,四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那人戴的是方框眼镜,不是金丝。而且公文包是软质的,不是系统描述的那种硬质商务包。
那人径直走出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
两点二十八分。
陈默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信息碎片说“将遗失”,那可能是在地铁里遗失,不是在出站时。或者,那个人根本没打算出战?
他看了眼地铁线路图。中山公园站是2号线和3号线的换乘站,通道很长,店铺也多。
两点二十九分。
陈默朝换乘通道走去。人潮涌动,他逆着人流,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背影,每一次都落空。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看到了。
换乘通道中段,一家奶茶店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五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硬质公文包。他正在打电话,眉头紧皱。
“对,我知道时间紧……但预算就这么多,你们再优化一下方案……下周一必须给我……”
陈默停下脚步,在几米外的报刊亭旁站定。他假装看杂志,余光盯着那人。
两点三十分。
那人挂了电话,看了眼手表,站起身。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公文包——但包带勾住了椅子扶手的缝隙,他扯了一下,没注意,大步朝3号线方向走去。
公文包还留在长椅旁。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了眼那个包,又看了眼男人的背影。男人已经走出十几米,完全没有察觉。
【信息碎片】说的是真的。
现在怎么办?追上去还给他?还是……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系统给他这个信息,显然不是让他当好人好事。那个包里有一份“老旧社区改造”的内部文件,这可能是个机会。
但怎么拿到?
直接走过去拿?会被监控拍到。等别人拿走?风险太大。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钟,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路过长椅,瞥了一眼公文包,脚步顿了顿。但他没停,继续走了。
不能再等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朝长椅走去。他步伐自然,像是刚好路过。走到长椅边时,他“不小心”把口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弯腰去捡。
借着弯腰的姿势,他左手捡钥匙,右手提起公文包。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三秒。
起身时,公文包已经在他手里。不重,但质感很好,真皮,金属扣。
他没有立刻去追那个男人,而是转身走向相反方向——2号线的站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已经走到通道尽头,正要下扶梯。他空着手,依然没发现包丢了。
陈默加快脚步,上了即将到站的一趟地铁。车门关闭的瞬间,他看见那个男人似乎摸了下口袋,然后猛地转身——
但地铁已经启动。
车厢里人不少,陈默找了个角落,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手心全是汗。
他在下一站下车,走出地铁,找了个商场卫生间。锁上隔间门,他打开公文包。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下面是标题:
《老旧社区综合改造试点项目初步方案(征求意见稿)》
陈默翻开。
文件有三十多页,详细列出了十二个试点小区的名单、改造内容、预算、时间表。他快速浏览,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小区上:
“清河街道曙光里社区”。
这个小区他很熟——就在他家附近,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六层楼,没电梯,住户多是老年人。去年就听说要改造,但一直没动静。
文件显示,曙光里被列为首批试点,改造内容包括:加装电梯、外立面翻新、管线改造、公共空间提升。总预算:三千八百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拟引入社会资本参与运营,试点‘改造+运营’模式,探索可持续路径。”
社会资本。
陈默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文件最后附了联系人和电话。联系人:周明远,市住建局城市更新处。电话:138******。
就是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陈默合上文件,靠在隔间板上。卫生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外面有人进来洗手,水声哗哗。
他现在有三个选择:
一、把包还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二、利用文件里的信息,做点什么。
三、把文件内容泄露出去,卖钱。
第一个选项最安全,但浪费了系统的提示。第三个选项风险太大,他不想惹麻烦。
那就只剩第二个。
但怎么利用?他只是个刚失业的中年人,没资本,没人脉,没资源。三千八百万的项目,对他来说就像看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陈默打开电脑。电脑有密码,他试了几个简单的数字组合,都没成功。他放弃,转而检查公文包的其他夹层。
在内侧的一个暗袋里,他摸到一张名片。抽出来一看:
周明远
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城市更新处处长
电话:138********
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曙光里3号楼王桂兰,72岁,独居,腿脚不便,强烈要求加装电梯。可作典型宣传案例。”
“7号楼201,住户为租客,房东在国外,联系困难,需重点沟通。”
“社区主任刘建军,态度积极,可作主要对接人。电话:139********”
陈默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典型宣传案例。重点沟通对象。主要对接人。
这不是一份冰冷的文件,这是一张地图。一张如何进入这个项目,如何找到关键节点,如何创造价值的地图。
他拿出手机,对着文件关键页拍了照,又拍下了那张手写笔记。然后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拉上公文包拉链。
接下来是海包。
陈默走出卫生间,找了个商场服务台。“你好,我捡到一个公文包,能帮忙广播一下吗?失主姓周。”
服务台工作人员看了看包,又看了看陈默。“您不打开看看有没有联系方式?”

“应该有,但我不方便翻别人东西。”陈默说,“就广播说,周先生,您的公文包在服务台,请来领取。”
广播响了三次。
十五分钟后,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周明远——匆匆赶来。他脸色发白,额头有汗。
“是我的包!”他看到服务台上的公文包,明显松了口气。
“您检查一下,东西有没有少。”工作人员说。
周明远打开包,快速翻看。看到文件还在,笔记本电脑也在,他表情松弛下来。“都在,都在。谢谢,太谢谢了。”
他看向陈默:“是您捡到的?”
“嗯,在地铁站看到的。”陈默说,“想着失主肯定着急,就送过来了。”
“哎呀,真是太感谢了!”周明远握住陈默的手,用力摇了摇,“这里面的文件特别重要,要是丢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您贵姓?”
“陈,陈默。”
“陈先生,留个电话吧,我一定要好好感谢您。”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一定要的!”周明远很坚持,“这样,我下午还有会,马上得走。明天,明天我请您吃个饭,一定给我这个感谢的机会。”
他掏出手机,看着陈默。眼神真诚,带着体制内人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陈默犹豫了一秒,报出了自己的号码。
周明远记下,拨了过来。“这是我的号,您存一下。明天我联系您!”
他又道了几次谢,这才拎着公文包匆匆离开。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拿出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周明远,138********。
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周明远发来的:“陈先生,再次感谢!明天联系。”
陈默收起手机,走出商场。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闲鱼消息,苏晓的那个同学问能不能改到晚上八点咨询。陈默回复可以。
然后他点开地图,输入“曙光里社区”。
距离这里三站地铁。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距离晚上八点的咨讯还有四个多小时。
去看看吧,他想。
就当散步。
曙光里社区比陈默想象中还旧。
六层的老公房,外墙斑驳,有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一楼的小院子大多搭了违建,晾衣竿横七竖八。
社区里老人很多。树荫下,几个老太太坐着小板凳摘菜;路边,一个老爷子在修自行车;楼门口,有老人在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在打盹。
陈默慢慢走着,观察。3号楼在小区中间位置,楼门口有三级台阶,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老人——特别是坐轮椅的老人——就是障碍。
他想起周明远笔记里写的:“3号楼王桂兰,72岁,独居,腿脚不便。”
正想着,3号楼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门框,慢慢挪出来。她手里拎着个布袋,看样子是要出门买菜。
陈默上前两步:“阿姨,需要帮忙吗?”
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警惕。“不用,我自己能行。”
“您慢点。”陈默让开路。
老太太一步步挪下台阶,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下到最后一级时,她明显松了口气。
“阿姨,这楼没电梯,您上下楼挺不方便吧?”陈默状似随意地问。
“可不嘛。”老太太摇头,“我住四楼,每天上下楼就跟爬山似的。去年摔了一跤,躺了两个月。现在能不下楼就不下。”
“没想过加装电梯?”
“想啊,怎么不想。”老太太叹气,“说了好几年了,雷声大雨点小。我们这楼,老人多,都盼着呢。可钱谁出?手续谁办?麻烦着呢。”
陈默点点头,没再多问。看着老太太慢慢走远,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几笔:
“3号楼,老人比例高,加装电梯需求强烈。”
“王桂兰,关键人物,可作典型。”
“沟通难点:资金、手续、低楼层住户反对(推测)。”
他在小区里又转了一圈。7号楼在小区最里面,201的阳台窗户关着,晾着几件衣服,看样子有人住,但不像常住。
社区办公室在小区门口,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陈默路过时瞥了一眼,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对,我们曙光里肯定符合条件!老人多,设施旧,群众呼声高……周处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应该就是社区主任刘建军了。
陈默没停留,走出小区。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顺便跟店主搭话:
“师傅,咱们这小区是不是要改造了?”
店主是个秃顶的大叔,正在看手机视频。“听说是,传了半年了。谁知道呢,政府的事,说变就变。”
“要是改造,您觉得最需要改什么?”
“电梯啊!”店主放下手机,“我住五楼,每天扛货,累死。还有这水管,老是堵。电路也老,夏天开个空调都跳闸。”
陈默点头,付了钱。走出小卖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曙光里社区。
那些斑驳的墙面,交错的电线,坐在门口发呆的老人,在空地上奔跑的孩子。
三千八百万的改造预算。
“改造+运营”模式。
社会资本。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像碎片一样,暂时还拼不成完整的图。但他能感觉到,这里面有机会。
只是他还不知道,机会在哪里,又该怎么抓住。
手机响了,是林薇。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陈默说,“大概七点左右。”
“嗯。”
电话挂断。陈默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他该回去了,准备晚上八点的咨询。
走出小区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些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小区笼罩在一种陈旧的、昏黄的光里。但在某个瞬间,陈默似乎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破败,而是一种等待被唤醒的、沉睡的价值。
就像他自己一样。
地铁上,他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拍下的文件照片。那些数字,那些条款,那些手写的笔记。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看着“周明远”那个名字。
明天。
明天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就像第一张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下来的连锁反应,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他自己。
【财商指数:48/100】
【信息碎片:已消耗】
【新任务:72小时内,建立与“曙光里社区改造项目”的有效联系】
新的蓝色文字浮现,三秒后消失。
陈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那些模糊的光斑在黑暗里连成线。
像命运,刚刚开始编织的网。
而他,既是猎物,也是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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