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
周衍在男孩消失的十字路口茫然四顾。夜市的人流被雨水冲刷得稀疏了些,但霓虹灯下依旧晃动着模糊的影子。那抹亮眼的蓝色连帽衫,早已无迹可寻。他拦住几个摊主询问,得到的只是不耐烦的摇头或茫然的眼神。一个湿透的、形容有些狼狈的男人,打听一个跑掉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引不起任何多余的关注,只有警惕和避让。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寒意从湿透的衬衫渗入骨髓,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脑子里那团灼热的乱麻。那棵树。那棵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树。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陌生男孩手里。
难道真是记忆出了错?过度劳累导致的幻觉?
不。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立刻在脑海中调出原画上每一处炭笔摩擦的质感,甚至当年不小心在右下角蹭上的一小块橡皮屑留下的淡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仍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建筑师的本能开始微弱地运转——在混乱中寻找基准线,在无序中定位坐标。男孩是从哪个方向跑来的?撞到他之后,又往哪个方向消失?
他退回被撞的地点,试图重建那一刻的空间关系。自己是从公司方向过来的,自西向东。男孩撞在他的左侧,那么男孩原本的行走方向应该是……自南向北?或者是从侧前方斜插过来?记忆在瞬间的冲击下变得模糊,方向感在雨夜和情绪波动中失灵。
他蹲下身,雨水立刻在他的裤腿上浸出更深的痕迹。地面的积水映出破碎的光,什么也看不出。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四周的店铺。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一个卖手机配件的小摊,一家已经打烊的干洗店……他的目光停在便利店门口上方的灰色半球体上。
监控。
周衍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进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暖气和“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将他包裹,与门外的冰冷湿漉是两个世界。收银台后,一个年轻店员正低头刷着手机。
“您好,”周衍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请问你们店门口的监控,能看一下吗?大概十五分钟前,我在门口被一个小孩撞到了,他掉了东西,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混合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对周衍狼狈模样的评估。“监控啊……那个不归我管,要看的话得等店长明天过来。”
“能不能通融一下?事情比较急。”
“规定就是规定,不好意思啊。”店员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屏幕,态度明确。
周衍知道纠缠无用。他道了声谢,退出便利店。雨水再次将他笼罩。监控的路走不通,至少今晚走不通。难道就这样放弃,回家等待那幅画的幻影在失眠中折磨自己?
他想起男孩怀里的画夹。一个带着画夹的孩子,在这样的雨夜独自出现在闹市,不符合常理。附近有美术班?或者他是从某个学画的地方下课回家?
周衍开始以碰撞点为中心,沿着街道慢走,目光扫过每一个招牌。走出大约两百米,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他看到一块褪色的灯箱——“启明星绘画工作室”,灯箱下一扇窄门紧闭,玻璃门后一片漆黑,显然早已下课关门。
会是这里吗?他无法确定。即使男孩从这里出来,茫茫人海,又能去哪里找?
挫败感像这雨水一样无孔不入。他靠在湿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雨水打在眼皮上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大雨,他趴在窗台上画窗外被风雨摇撼的树。母亲走过来,轻轻摸他的头……
停。
他不能再让自己沉溺于这些无益的回忆。现在需要的是线索,任何可能的线索。除了画面本身,还有什么?男孩的样子?蓝色连帽衫,湿漉漉的黑发,很大的眼睛,年纪七八岁……但这些特征太普通了。
那幅画本身呢?
周衍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他的原画用的是标准的八开素描纸。但刚才那一瞥,男孩手中的画纸似乎……更厚一些?像是卡纸。而且,他的画是纯粹的黑白炭笔画,而刚才惊鸿一瞥中,那棵树的树干部分,在路灯和霓虹的反光下,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均匀的色差?不是炭笔的纯黑,更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这个发现让他脊背一凉。如果不是精确的复制,那是什么?是临摹时使用了不同的材料,还是……那根本就是另一幅画,只是内容恐怖地一致?
如果是后者,意味着什么?有人看到了他的画,并重新画了出来。谁?什么时候?为什么?
无数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他意识到,站在这里空想毫无意义。他需要确认。确认自己的记忆,确认那幅画是否真的存在过,以及它是否真的独一无二。
他转身,再次冲入雨中,这次的目的地明确——他的公寓。他要回家,找到任何可能与那幅画有关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张旧照片,一个获奖证书的存根,任何能证明它不是他臆想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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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湿透的衣服滴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他顾不上换衣服,径直冲进书房,打开那个很少触碰的旧物收纳箱。里面是一些早该丢弃却又莫名留下的杂物:旧钢笔、破损的模型、一叠无关紧要的贺卡……他粗暴地翻找着,手指被箱子的边缘划了一下,沁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没有。没有任何与那幅画直接相关的东西。获奖证书呢?他记得有一个红色的绒面证书。也没有。仿佛那段历史,连同那幅画,被人刻意地、彻底地从他的物质世界里抹去了,只剩下大脑里那个顽固的影像。
他颓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水渍在他身下缓缓晕开。难道真的只是幻觉?因为近期压力太大,潜意识的投射?
不。他不相信。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一支绘图铅笔。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将那个雨夜街头瞥见的画面,与自己记忆中的画面重叠、校准。
笔尖落在纸上。
他开始画。
不是设计图那种精准克制的线条,而是带着某种压抑的急切,甚至是颤抖。铅笔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树干的位置,主枝的伸展,次生枝的分布,树冠的轮廓……他的手仿佛有自己的记忆,越过理智的操控,流畅地复现出那个早已镌刻在神经回路里的图案。
当他画到左边第三根分叉,准备点出那个“眼睛”状的树疤时,笔尖猛地顿住了。
不对。

记忆中的树疤,形状更圆润一些,像个小小的句号。而雨夜看到的那个……似乎更狭长,微微上挑,像一道……伤口?或者说,像一只狭长的、微微睁开的眼睛?
冷汗瞬间爬满他的后背,湿透的衬衫粘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原画上的树疤形状。因为那是他用橡皮不小心擦破纸面后,为了掩盖,故意用力涂黑形成的。它是一个“补救的痕迹”。
而男孩画上的,是一个“天生的特征”。
这不是复制。
这棵树的“本质”,被改变了。就像同一棵树,在不同人的眼里,呈现出不同的细节。但枝干结构、整体形态,却奇迹般地保持着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有一个“原型树”存在?他和男孩,都在描绘同一棵真实的树?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站起来,因坐得太久而眼前发黑。他扶住桌子,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画出的这棵树上。它孤独地立在白纸中央,枝叶伸展,沉默无声,却仿佛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
他需要找到那棵树。
不是画里的树,而是现实中的、作为原型的树。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这个任务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如同大海捞针,但对于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建筑师、一个对空间和形态极度敏感的人来说,却并非完全没有途径。画中的树不是完全抽象的,它具有某种特定的树种特征,枝干的比例、分叉的角度、树冠的形态……
他打开电脑,忽略了无数工作邮件和消息,直接调出绘图软件,将刚刚手绘的树扫描进去。然后,他开始搜索本市的植物图鉴,尤其是老树、古树名录,公园、老街区、校园里的标志性树木照片。
时间在鼠标点击和屏幕光亮的闪烁中流逝。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絮语。城市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专注而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他对比了梧桐、香樟、榕树、白杨……都不完全符合。画中的树更苍劲,枝干有一种独特的、几乎是不合常理的扭曲感,尤其是在接近树冠的部分,像是曾与强风长期对抗,又像是承受过某种重压。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城市档案馆网站上的一张老照片,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标注地点是“清河区儿童福利院旧址庭院”。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庭院中央那棵大树,却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
枝干虬结,树冠如盖。尽管照片角度不同,画质粗糙,但那整体的姿态,尤其是几处主要枝干伸展的方向,与他笔下和记忆中的树,产生了惊人的重合感。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鼠标指针悬在那个地址链接上。
清河区儿童福利院……旧址?
他记得这个区。城市扩张中被遗忘的角落,老厂房和旧居民区混杂,发展滞后。福利院似乎很多年前就迁走了。
他放大照片,试图看清更多细节。但照片太老了,树的细节淹没在历史的颗粒中。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深更半夜。
周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椎攀升。他缓缓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稳定的电流噪音,听不到呼吸声。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就在周衍准备挂断时,一个低沉、沙哑,明显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传了过来,语速平缓,却字字冰冷:
“周衍先生。”
“那棵树,不喜欢被人打扰。”
“离它远点。”
咔哒。忙音响起。
周衍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屏幕的光照亮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毫无血色的脸。
电话里的人,知道他今晚的遭遇?知道他刚刚在找什么?还是说……对方一直就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雨夜和回忆里乱撞?
窗外的雨声似乎消失了,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屏幕上,那棵来自黑白老照片的树,和旁边他自己绘制的树,隔着时空,在荧光的映照下,沉默地对视着。
仿佛两座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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