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
首都难得的没有雾霾，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我素净的白色沙发和浅色原木地板上跳跃，分割出明亮的光栅。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被晒透了的温暖木头的味道，干净又空旷。
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冰凉的苏打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凉，刺得精神一振。
窗外，这个庞大的城市以一种周末特有的松散节奏缓慢苏醒，远处传来的车流声都显得慵懒。
指尖在冰凉平滑的手机屏幕上滑动，点开那个熟悉黄色的外卖APP图标。
挑选蔬菜和水果的列表清晰得有些刻薄。
手指习惯性地勾选——脆生生的西兰花，饱满的番茄，两根挺直的黄瓜，再加一盒新鲜的鸡胸肉。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像个小锤子在宁静的空气里敲了一下。
订单页面跳出来，预计送达时间：10：20。
舒适地把自己陷进沙发里，软垫温柔地接纳了身体的重量。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侧脸上，几乎有点催眠的意思。
手机被我随手搁在旁边的圆形小茶几上，屏幕向上，订单页面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倒计时器。
十点二十分。这个时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平常的安心感。
十点二十一分。
茶几上手机屏幕的光稳定地亮着，没有新的消息提示。
我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眼睛再次扫过屏幕，那个“待送达”的状态纹丝不动。
也许是骑手临时停个车？可能就在楼下？我给自己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
小区通道复杂，偶尔错过门牌号也不算稀奇。
十点二十八分。
心口那点无来由的焦躁不知不觉间膨胀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开始笼罩意识。
沙发垫似乎失去了刚才的柔软，坐得人有点筋骨不适。
我挺直了背，目光仿佛粘在了手机上，又像是投向窗外枝叶稀疏的梧桐树。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拂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公寓的隔音很好，邻居走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此时这片寂静非但不让人安宁，反而加重了那种不易察觉的粘稠感。
十点三十三分。
等待被拉长，每一分钟都拖着自己的重量。
我猛地站起身，腿都有点僵了。
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被解锁，那份订单赫然在目。
我的手指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焦灼，直接点开骑手的实时位置地图。
心微微沉了一下——地图上那个小小的、代表骑手的黄色图标，根本没有在我们小区区域内移动的轨迹！它静止在……三公里外的一个十字路口？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的坐标点。
那一瞬间，心跳似乎漏跳了几拍，血液短暂地冲上耳廓，又迅速退潮，留下微凉的空白。
这不合逻辑。订单状态是“待送达”，但骑手的位置遥远且静止。混乱的念头像溅起的油花，噼啪作响：系统延迟？极端的情况……丢单了？还是我这个被精准定位送达的地址，对某个系统来说，神秘地变成了一个虚无的坐标？
十点三十七分。
心底那点不安已经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顽固地蔓延开来。
我点开实时地图，之前那个静止的骑手图标，已经从遥远的路口消失了。
现在它显示在我们小区边缘，仿佛刚从某个虚无的缝隙里钻出来。
门禁的可视对讲机屏幕亮起一个请求通话的图标。
来了！
我几乎是扑过去接通，手指因为突兀的紧张而有点发僵。
“喂，您好。”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里有马路上嘈杂的车流噪音，混着电动车的电流声。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带着点职业性的匆忙，又似乎有点不确定的试探，“我是外卖送菜的。您……是0102的住户吗？”
“是我！”
我立刻回应，声音有点急，“对，0102，三单元二门。你到哪儿了？怎么还没看到？”
那边沉默了两秒，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放大开来，像某种不安的低语。
这短暂的沉默像根冰冷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呃……先生，”
他的声音迟疑地飘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我……我好像没找到你这个单元二门啊？你确定你的门牌是这个吗？这附近……好像都是四单元五门的标法？而且，我好像……已经送到了啊？”
“什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血又涌上头，“送到了？送到哪儿了？我就在家！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家门是0102，三单元二门，就在小区花园正对着的主通道旁边！白色的大门！白色的！你仔细看看！”
“白色？”
骑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那种困惑近乎惊愕，“不对啊先生！就在刚才，大概五、六分钟前吧，我敲门那家，绝对是灰色的门！颜色很深的那种灰！我还特意核对过，门号是0102没错！当时里面应声了……嗯，就是那种闷闷的‘嗯’了一声，我就把东西放门口了，还拍照确认订单完成了啊！”
“灰色的门？”
我被他笃定的语气噎住了，一股寒意倏地窜上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开什么玩笑？我发誓，整个小区我住了三年，从楼道到我家门口，连门框边角都没见过一丁点灰色！全是米白！你肯定是找错了地方！要不就是看花眼了！”
我的话语冲口而出，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
“不可能！”
骑手也上来了倔劲，声音里带着职业记录被质疑的不服气，“我手机上订单照片还在呢，清清楚楚，就是灰色的门！0102！一个数字都不差！而且那会儿确实有人应声！你要不信，我现在返回去，我找给你看！那小区的构造我熟得很！我马上来！”
通话被对方挂断了。
我握着听筒，里面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嘟嘟嘟，敲在耳膜上。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冰凉的不锈钢手柄贴着掌心。
客厅里阳光依旧灿烂，暖意十足，可刚才那短短的对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从里到外冻得我指尖发麻。
灰色的门？应声？他妈的活见鬼了！
窗外，一月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呜咽声。
我一步跨到落地窗前，焦躁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楼下。
干净整洁的小区步道四通八达，米黄色的楼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柔和。
几株高大的常青树投下些稀疏的影子，除此之外，视野开阔，没看到任何骑手的身影，更没有那辆标志性的黄色电动车。他刚才明明说立刻就回来找。
在窗前踱了两圈，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猛地转身冲到沙发边，抓起手机，手指带着压抑的颤抖，快速拨通商家的客服电话。漫长的等待音乐像钝刀子割着神经。
“嘟……嘟……喂，您好，这里是‘鲜蔬工坊’在线客服，工号315，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个年轻女声总算响起，公式化的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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