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阁外阁丙字库的光线明亮恒定,空气洁净,连灰尘都似乎比积尘院温顺许多。陈羡鱼却在这里,体会到了另一种更深的孤寂与压抑。
积尘院虽破败,好歹只有一个神出鬼没、半醉半醒的胡老头。丙字库不同。这里有管事,有轮值的低阶弟子,有其他杂役。冯管事刻板严厉,目光如鹰,每日点卯下值检查一丝不苟。轮值弟子多是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哪怕只是炼气三四层,对陈羡鱼这样的凡人杂役也带着天然的、不经意的疏离与俯视。其他杂役或麻木,或油滑,各自守着狭小的圈子,极少交流。陈羡鱼初来乍到,又沉默寡言,更是被隐隐排斥在外。
每月五块下品灵石确实拿到了,比积尘院多了两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杂役院丙字七号房也比积尘院的厢房宽敞些,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无法打开的窗户,透入天家永恒霞光的微芒。但他依旧只能领取最基础的辟谷丹液,清淡寡味,仅能维持生存。
真正的考验是工作。丙字库“杂录区”的书籍,内容远比积尘院的“垃圾”正经,但也因此更加浩瀚、枯燥、庞杂。大多是明清以来一些散修、小门派弟子、甚至落魄文人留下的游历笔记、修炼心得、见闻杂录、家族秘事。其中九成九都是毫无价值的流水账,或充斥着荒诞不经的传说,或记录着早已被证明错误、乃至危险的修炼尝试。
他的任务,就是将这些芜杂信息分拣、提炼、录入统一的记录玉简,并贴上分类标签。工作量大,要求细致,且不能出错。冯管事的检查标准严苛,录入稍有偏差或标签贴错位置,便会引来斥责,甚至扣除当月部分灵石。陈羡鱼不得不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其中,像一架精密但疲惫的机器,每日重复着翻阅、甄别、录入的动作。
修行的时间被极大压缩。他不敢在库房内有任何异样举动,只能在深夜回到杂役房后,抓紧那点可怜的时间,进行握固、叩齿、呼吸调整以及“玉池清水灌灵根”的功课。丙字库的居住区比积尘院“热闹”,隔音也差,他必须更加小心,将一切动静控制在最低。
唯一的好处,或许是这里的书籍本身。虽然大多是低价值的杂录,但偶尔也能翻到些有趣甚至有用的片段。比如某位散修记载的在某处山谷发现奇异灵气波动的见闻;比如某个小门派弟子记录的一种辅助静心、效果似乎不错的草药配方(虽然草药本身早已绝迹或名称已变);再比如,一些对上古文字或冷僻典故的个人考证,虽然粗浅,却能给陈羡鱼提供不同的思路。
他像一头沉默的骡子,白天拉着沉重的磨盘,夜晚才得以在狭小的空间里,舔舐自己那点微末的修行成果,并如饥似渴地从磨盘碾过的谷糠中,寻找可能遗漏的、有营养的碎屑。
那卷《黄庭经》残卷和那张毛边纸笔记,依旧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丙字库的防护远比积尘院严密,他更加不敢将经卷取出,只能将内容反复默诵,烂熟于心,在修行时默默观想。丹田处的那团暖意,在每日深夜的温养下,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质地似乎也更加凝练。脊柱下方那处曾被微弱冲开一丝缝隙的“通道”,偶有气感流转,但依旧模糊不明,他不敢强行冲关,只能以水磨工夫缓缓浸润。
这天,他正在录入一本清中期散修的《南荒采药纪略》,里面多是些怪诞传说和早已无法考证的地理描述,枯燥乏味。就在他机械地翻过一页,准备略过一段关于“瘴母”的离奇记载时,眼角的余光却被页面边缘一行挤得极小的批注吸引。
那批注用的是一种极细的朱砂笔,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与正文的潦草截然不同。内容与采药无关,倒像是有感而发:
“读前人所遗《黄庭》注疏残篇,有云‘呼吸元气以求仙’,然元气何在?或曰在天,或曰在地,或曰在身。吾尝于子夜静坐,忽觉百会微凉,似有清露滴落,顺脊而下,与丹田微温相触,如冰炭交融,神思一清。惜乎转瞬即逝,再不可得。疑此即‘天泉’之验耶?录此存疑。漱玉。”
《黄庭》注疏残篇!百会微凉,清露滴落,顺脊而下,与丹田相触……冰炭交融!
陈羡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抑激动,仔细将这段批注反复看了几遍。“漱玉”像是个女子的别号或名字,不知是谁。但这段描述,与他修炼“玉池清水灌灵根”时,唾液咽下、清凉感沉入丹田与暖意交融的感觉,何其相似!只是这“漱玉”描述的感应更加强烈、清晰,且位置是从头顶“百会”穴开始!
百会……天之门户?
他隐约记得,在一些极其古老的道家典籍(他只在某些旁征博引的杂录中见过只言片语)中,百会穴有时被称为“天门”,是沟通天地的关键窍穴之一。这“漱玉”所感的“清露”,是否就是某种极微弱的、被引动的“天之息”?
这与那块破损玉简上的“逆吞天之息”,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具体法门却迥异。一个是从头顶百会“滴落”,一个可能是某种主动的“逆吞”。
这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丙字库这片看似贫瘠的荒漠,果然藏着零星的、前人偶然发现却未能深入的绿洲!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本《南荒采药纪略》的编号和这段批注的位置牢记在心,并小心翼翼地、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将这段批注一字不差地录入到工作玉简中——只是作为原文的一部分,不带任何个人标记。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应付繁重的日常工作,一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所有可能与《黄庭经》、与呼吸吐纳、与头顶百会穴感应相关的零星记载。他检索的方式极其隐蔽,绝不直接查找关键词,而是在处理那些杂录时,更加细心地留意边角批注、夹页、甚至封面扉页上的涂鸦。
收获寥寥,但并非全无。又找到几条类似的、语焉不详的感应记录,多是什么“夜半顶门生凉风”、“静极时忽觉一缕清光自囟门入”之类,含糊其辞,且记录者大多视为偶然的生理现象或幻觉,未予深究。
这些碎片,连同“漱玉”的记载,被他反复咀嚼,与自己修炼时的体悟相互印证。他开始尝试在深夜修行,进行完基础功课、丹田暖意充盈之后,将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念,轻轻上引,守候在头顶百会区域,不追求“吞吸”,只是安静地“感应”与“等待”。
起初数日,毫无所觉,只有长时间意念上引带来的轻微眩晕和疲惫。但他没有放弃。丹田处日益壮大的暖意,给了他更多的底气和耐心。
第七日,子夜。
杂役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微鸣。
陈羡鱼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身心已沉入那种熟悉的內视宁静。丹田暖意活泼,如同静湖下涌动的温泉。脊柱下方那模糊的通道,隐约有极微弱的气感循环。
他缓缓将一丝意念,如最轻的羽毛,送上头顶百会。
没有刻意引导,没有强行攫取,只是纯粹的、空灵的守候与感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他以为今晚又将一无所获,准备收功时——
百会穴所在的那一小片头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凉意。
不是风吹的凉,不是冷汗的凉。而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透彻、仿佛来自极高极远之处的、微不可察的“清冷”。
这丝凉意出现得极其突兀,又极其自然。如同深夜无风的庭院,突然从九天之上一片看不见的云层中,滴落了一滴无形的露水,恰好落在他的顶门。
凉意渗入,并非向下流淌,而是如同融化一般,悄无声息地浸润下去。
没有“漱玉”描述的“顺脊而下”那样明确的路径感。这丝凉意更像是直接与他的神意、与他体内那循环着的微弱气感、尤其是与脊柱下方那模糊通道的上端,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交融。
刹那间,陈羡鱼浑身轻轻一颤。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透感,从头顶瞬间蔓延全身。
仿佛一层极其微薄、却一直存在的尘垢,被这滴“天露”无声洗去。心神变得更加空明,对体内气感的感知,陡然清晰了一线!
更重要的是,脊柱下方那模糊的通道上端,随着这丝凉意的“浸润”,似乎隐隐松动了一丝!虽然依旧未曾真正贯通,但那种滞涩、封闭的感觉,明显减弱了。
凉意持续了大约三息,便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羡鱼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眸子异常明亮,如同被清泉洗过的黑曜石。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气息绵长而稳定,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成了。

虽然依旧微弱、偶然、不可控,但他第一次,真切地、主动地感应并接引到了一丝疑似“天之息”的清凉能量!这与他从破损玉简上看到的“逆吞”理念不同,更接近于一种被动的、感应式的“接纳”。
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不仅涤荡身心,更重要的是,似乎对他冲开体内关窍,有着难以言喻的裨益!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尝试第二次。他知道,这种感应需要极静的心神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契机,强求不得。他将这次宝贵的体验深深刻印在脑海里,与“漱玉”的记载、破损玉简的理念、《黄庭经》的经文,反复对照,试图找出内在的规律。
第二天,陈羡鱼依旧准时出现在丙字库,脸色因为昨夜心神的消耗略显苍白,但精神却有一种内敛的焕发。他沉默地工作,高效而准确,连刻板的冯管事在检查他录入的内容时,都难得地没有挑出毛病。
日子依旧在繁重的工作与深夜的修行中交替。他不再急于寻求头顶百会的凉意,而是将这次成功的体验融入日常修行。在握固叩齿、呼吸调整、“玉池清水灌灵根”之后,他会增加一段时间,尝试重现那种空灵的、守候式的“感应”状态。十次中未必能成功一次,但每一次成功的感应,哪怕再微弱,都能带来一丝清透感,并对脊柱通道的松动产生微弱的促进作用。
他的气息越来越绵长沉稳,动作越来越协调有力。虽然外表依旧是那个瘦削、沉默、穿着粗布杂役服的年轻人,但内在的精气神,已在悄然蜕变。偶尔有轮值的低阶弟子从他身边经过,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一两眼,觉得这个杂役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陈羡鱼更加谨慎。他严格控制着自己的“进步”速度,确保外在表现始终符合一个“身体健康、工作认真”的杂役形象。他甚至有意在冯管事面前表现出适当的疲惫,偶尔揉揉太阳穴,仿佛是被繁重的案头工作所累。
三个月后的某天,冯管事将他和另外两名杂役叫到跟前,面无表情地宣布:“丙字库‘杂录区’第七至第九架,新到一批未整理书籍,多为近代民间散修聚会交流的笔录、信札抄本,内容更加杂乱无章。你们三人,从明日起,集中整理这一批。限期两个月,完成初步分类和关键信息摘录。优先完成且错误率低者,额外奖励两块下品灵石。”
另外两名杂役顿时面露苦色。第七至第九架,那是杂录区最混乱、书籍品相最差、内容也最无法预估的区域。限期两个月,压力不小。
陈羡鱼心中却是一动。近代民间散修聚会笔录、信札抄本?这类东西,虽然可能更多是夸夸其谈或相互吹捧,但其中未必没有一些真实的、未被大势力收录的民间土法、偏方,或者对一些古老传承的零散讨论。
“是。”他和其他两人一同应道。
新的工作更加繁重,时间更紧。但陈羡鱼却隐隐有些期待。他知道,真正的“淘金”,或许就在这些看似最无价值的泥沙之中。
夜深了,他结束一天的疲惫工作,回到丙字七号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卷《黄庭经》残卷,并未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纸张的触感依旧,但他却能感觉到,其中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脉动,与自己丹田的暖意,与自己头顶偶尔感应到的清凉,隐隐呼应。
窗棂外,天家永恒的霞光流淌,给狭小的房间镀上一层变幻不定的微光。
陈羡鱼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体内,那蜗行般的暖流,那松动了一丝的脊柱通道,那识海中沉淀的无数文字碎片与体悟,开始缓缓流转、交融。
前路依旧在迷雾中,但脚下的阶梯,似乎又坚实了一分。
在这浩瀚琅嬛阁的最底层,一粒尘埃,正吸收着来自各方——包括头顶那莫测高天——的微弱养分,缓慢而沉默地,积攒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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