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城市醒得很慢。
江叙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街道对面那家还没开门的便利店。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米白色的小本子——沈清禾给他的访谈记录本。
昨晚父亲凌晨一点才回来,带着一身水泥灰和疲惫。江叙假装睡着,听见父亲在厨房喝水,咳嗽,然后轻轻推开他的房门,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关上。那些沉默的夜晚,构成了他们父子之间笨拙的、不完整的对话。
公交车来了。江叙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机里放着《简单爱》,轻快的旋律和甜蜜的歌词,与窗外灰蒙蒙的晨景形成微妙的反差。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他按下了暂停键。有些情绪,连这样轻快的歌都承载不了。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砖红色建筑。江叙到的时候才一点四十,离约定的两点还有二十分钟。他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拿出那个小本子,重新看沈清禾写的访谈问题。
问题从浅入深。从“你记忆中最深刻的声音是什么”到“这个声音为什么对你重要”,再到“它如何影响了现在的你”。最后是开放式的:“如果可以,你想对那个声音说什么?”
江叙盯着最后一个问题,看了很久。如果可以,他想对母亲离开那天的雨声说什么?想对父亲深夜的咳嗽声说什么?想对初二那年厕所里滴滴答答的水龙头声说什么?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说不出口。
“江叙?”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沈清禾正从自行车上下来。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你……来这么早。”江叙站起来,有些局促。
“你也是。”沈清禾锁好自行车,走过来,“等很久了吗?”
“……刚到。”
两人一起走进图书馆。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图书馆的小花园,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我们先模拟一遍访谈流程。”沈清禾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可以吗?录音只是为了练习,不会保留。”
江叙看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手指微微收紧。被录音,意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无法撤回。
“如果你不愿意……”
“可以。”江叙打断她,声音有些急促。说完他就后悔了——太急切了。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打开录音笔,放在桌子中间。“那……我开始问了。”
她翻开笔记本,声音温和:“第一个问题,你记忆中最深刻的声音是什么?”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叶子沙沙作响。
“……雨声。”他最终说。
“能具体说说吗?是什么样的雨声?”
“大雨。夜里。持续……很长时间。”江叙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沈清禾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的眼神很专注,但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被窥探。
“为什么这个声音对你重要?”她继续问。
江叙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轻微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因为……”他顿了顿,“那天有人离开。”
沈清禾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记录。她没有追问是谁离开,只是问:“这个声音如何影响了现在的你?”
这个问题更难。江叙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想起无数个雨夜,他戴着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试图用音乐淹没雨声,淹没记忆,淹没那种被遗弃的感觉。
“让我……不喜欢下雨。”他说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沈清禾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可以,你想对那个声音说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图书馆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江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什么?想说“别下了”?想说“带我走”?还是想说“我原谅你”?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沈清禾没有表现出失望。她关掉录音笔,轻声说:“谢谢。轮到你了。”
“什么?”
“你问我。”沈清禾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访谈是双向的,需要练习提问和倾听。”
江叙愣住了。他以为今天只是他来练习回答,没想过要提问。
“我……不知道问什么。”他实话实说。
“就问刚才我问你的那些问题。”沈清禾的声音很温和,“或者,问你想问的。”
江叙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她的皮肤很好,白皙细腻,鼻梁秀挺,嘴唇是自然的粉。此刻她微微抿着唇,等待着他开口。
“你……”江叙的喉咙发紧,“你记忆中最深刻的声音是什么?”
沈清禾似乎没想到他会真的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梨涡在颊边浅浅浮现。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她开始说,声音轻柔,“有一次发高烧,夜里醒来,听见父母在客厅小声说话的声音。具体说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很安心的感觉。”
江叙想起那天中午在石椅上,她也说过这件事。但这次她说得更详细。
“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了。妈妈在织毛衣,爸爸在看报纸,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清禾的眼神有些飘忽,像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夜晚,“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播着午夜新闻。窗外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个声音——父母说话的声音,电视的声音,雨声——混合在一起,让我觉得特别安全。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外面有多大的风雨,家里都是温暖的。”
江叙静静听着。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温暖的灯光,父母的低语,窗外的雨。那是他从未拥有过,但无数次幻想过的夜晚。
“现在呢?”他问,“那个声音还影响你吗?”
沈清禾想了想:“现在……每当我感到不安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声音。然后就会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说得很简单,但江叙听出了背后的重量。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锚,拴住自己,不让灵魂在生活的风浪里飘走。
“你想对那个声音说什么?”他继续问,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沈清禾看着他,眼神清澈:“想说……谢谢。谢谢那个夜晚,谢谢那些声音,让我知道什么是家。”
江叙的心脏轻轻一颤。家。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复杂,太沉重。但沈清禾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该我问了。”沈清禾重新翻开笔记本,“第二个问题,你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
江叙几乎没有犹豫:“音乐。”
“什么样的音乐?”
“周杰伦的歌。”
沈清禾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母亲留下的CD,因为耳机是唯一的避难所,因为那些歌词说出了他说不出口的话,因为音乐不会离开。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因为好听。”他给出一个最肤浅,也最安全的答案。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江叙知道她听出了他的回避,但她没有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沈清禾合上笔记本,“如果可以,你想对音乐说什么?”
这一次,江叙没有沉默太久。他看着窗外金黄的银杏叶,轻声说:“想说……谢谢。谢谢陪我。”
只有五个字,但他用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来。
沈清禾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轻轻点头,像明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访谈练习结束。”她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江叙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真的。”沈清禾认真地说,“倾听很重要,你听得很专注。提问……可以再练习,但已经有了好的开始。”
她说“好的开始”时,眼神里有一种鼓励,像老师在肯定一个进步的学生。江叙忽然觉得,如果沈清禾是他的老师,他大概会为了得到这样的肯定,而努力做好每一件事。
“接下来,”沈清禾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这是正式的问卷。我们这周需要找同学试填,收集反馈。”
江叙接过问卷。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是整齐的宋体字,和他手里那个小本子上的字迹不一样——这些是沈清禾用电脑打出来的。
“我可以帮忙。”他说。
“好。”沈清禾从书包里又拿出一支笔,“我们现在就开始?图书馆里人挺多的。”
江叙点点头。两人分头行动,在阅览室里寻找愿意帮忙的同学。
起初江叙很不习惯。他走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女生桌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同学,可以……帮忙填个问卷吗?”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问卷,点点头:“好啊。”
江叙如释重负,递过问卷和笔。女生填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被声音触发的情绪’这里,可以多选吗?”
“可以。”江叙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第一个成功给了他勇气。接下来他陆续找了五六个人,有学生,也有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人。大多数人都愿意帮忙,只有一两个摆了摆手说没时间。
沈清禾那边进行得更顺利。她说话自然,态度大方,很快就收集了七八份问卷。
一小时后,他们在原来的座位汇合。桌上摊着十几份填好的问卷。
“成果不错。”沈清禾整理着问卷,嘴角带着笑,“比我想象的顺利。”
江叙看着她整理问卷的动作,手指修长灵活,把纸张的边缘对齐,用夹子夹好。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你……”他开口,又停住。
“嗯?”沈清禾抬起头。
“你为什么……选这个课题?”江叙终于问出了从第一天就想问的问题。
沈清禾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问卷。她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深远。
“我父亲是语文老师,”她缓缓开口,“他很喜欢诗歌。他说,诗歌是语言的音乐,而音乐是情感的语言。小时候,他常常给我读诗,也给我听各种音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有些诗读过就忘,有些却能记很久?他说,因为那些能记住的诗,不只有文字,还有声音——朗读时的节奏,停顿,语气。那些声音,把诗钉在了记忆里。”
“后来我发现,确实是这样。”沈清禾转过头,看着江叙,“我记得最牢的诗,都是他给我读过的。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读到某一句时的停顿,记得窗外的风声,记得那时的心情。”
“所以你想研究这个。”江叙说。
“嗯。”沈清禾点点头,“我想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声音记忆。那些被声音锚定的时刻,是不是……构成了我们的一部分。”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江叙忽然觉得,沈清禾和他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她不只是成绩好,不只是温柔礼貌,她心里有一片很深的海,海底下沉着珍珠般闪光的思考。
“你父亲……很懂你。”江叙轻声说。
沈清禾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江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啊。但有时候太懂了,也会……有压力。”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重新开始整理问卷。江叙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部分,他懂。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时间不早了。”沈清禾看了眼手表,“你还要去打工吗?”
江叙点点头。今天周六,便利店是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的班。
“我送你到公交站吧。”沈清禾收拾好书包。
两人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很舒服。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旋转着飘落。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清禾问,声音很轻。
“什么?”
“访谈,问卷,这些。”沈清禾侧头看他,“会觉得很麻烦吗?”
江叙摇摇头:“不会。”
反而,他有点……喜欢。喜欢这种有明确目标的事情,喜欢和沈清禾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觉,喜欢那个米白色的小本子,喜欢她认真听他说话的眼神。
但这些,他说不出口。
“那就好。”沈清禾似乎松了口气,“下周我们开始正式访谈,先从班上的同学开始。”
“好。”
走到公交站,正好一辆公交车进站。江叙上车前,回头看了沈清禾一眼。她站在站台上,浅灰色的开衫在风里轻轻摆动,头发被阳光染成金色。
“周一见。”她说。
“周一见。”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江叙在窗边坐下,看着沈清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耳机里,《简单爱》重新响起。这次他没有按暂停,而是让旋律流淌。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沈清禾微笑时的梨涡,她专注记录时的侧脸,她说“谢谢那个声音让我知道什么是家”时的表情。
还有他自己的那句“想说谢谢陪我”。
原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或者说,和沈清禾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那么难。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江叙拿出那个米白色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下:
“周六,晴。
图书馆,银杏树,阳光。
她说了‘家’。
我说了‘谢谢’。
原来有些话,可以说出口。
原来有人听,是这样感觉。”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握在手心。塑料封皮在掌心里留下温热的触感,像某种承诺,或者希望。
窗外的城市在夕阳下渐渐变成温暖的橘红色。街道,楼房,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江叙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张字条:“小叙,难过的时候就听歌。”
他现在想,也许不只难过的时候可以听歌。开心的时候,迷茫的时候,想要记住什么的时候,都可以听歌。
或者,也可以试着,把那些歌里的心情,说出来。
给想听的人听。
公交车到站了。江叙下车,走向便利店。推开门时,风铃清脆作响。
李店长正在盘点货物,看见他,笑了笑:“来了?今天气色真好。”
江叙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李店长肯定地说,“像……松了口气的感觉。”
江叙没说话,只是换上围裙,站到收银台后。
今天周六,客人比平时多。江叙忙碌地扫描、收银、补货,但心里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死寂,而是像雨后的湖面,虽然还有涟漪,但底下是清澈的。
晚上八点多,店里来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是班上的同学,包括赵磊和李帆。
“江叙!”赵磊看见他,眼睛一亮,“真的是你啊!李叔说有个高中生在这里打工,我就猜是你!”
江叙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他不习惯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遇到同学,尤其是打工的时候。
“我们来买饮料,一会儿去唱歌!”赵磊凑到收银台前,“你也来呗?今天苏棠请客,庆祝乐队组建成功!”
江叙摇摇头:“还要工作。”
“几点下班?我们可以等你!”李帆说。
“九点。”江叙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邀请。
“行!那我们九点再来找你!”赵磊爽快地说,拿了饮料去结账。
他们走后,江叙有些不安。他不想去KTV,不想在那种嘈杂的环境里待着,不想成为关注的焦点。
但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九点下班时,赵磊他们果然在店外等着。除了赵磊和李帆,还有王悦和另外两个同学。看见江叙出来,赵磊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走走!苏棠已经在KTV订好包间了!”
江叙被半推半就地带着走。夜色已经深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他听着赵磊他们兴奋的讨论,心里那点不安像水里的墨迹,慢慢晕开。
KTV在商业街的二楼。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震耳的音乐声浪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
苏棠订的是中包。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苏棠坐在点歌台前,茶棕色的头发在旋转彩灯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看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招了招手。
“来了?江叙也来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变成了笑意,“正好,主唱到了。”
包间里还有几个同学,都是乐队成员或者筹备小组的人。桌上摆着饮料和零食,屏幕上周杰伦的MV正在播放——《晴天》。
“江叙!来唱一首!”赵磊把麦克风塞到他手里。
江叙握着麦克风,像握着一个烫手山芋。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期待,好奇,或者无所谓。旋转的彩灯把每个人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唱你拿手的,《安静》。”苏棠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前奏响起。钢琴声透过劣质的音响传来,有些失真,但旋律依旧熟悉。
江叙闭上眼睛。黑暗里,他想起今天下午图书馆的阳光,想起沈清禾说“你做得很好”时的表情,想起那个米白色的小本子,想起自己写下的“原来有人听,是这样感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起初有些抖,但很快稳定下来:“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他唱得很投入,投入到忘记了包间里的其他人,忘记了旋转的彩灯,忘记了劣质的音响。他只是唱着,像在音乐教室里那样,像在无数个深夜里那样。
唱到副歌时,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唱歌的样子,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握紧麦克风的手指。
“……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
最后一句落下时,掌声响起来。比音乐教室里更热烈,更真实。
“牛逼啊江叙!”赵磊用力拍他的背。
苏棠从点歌台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瓶水:“唱得比那天还好。”
江叙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冰凉。“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唱得好。”苏棠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不过KTV的音响不行,下周排练要用专业的设备。”
江叙点点头。他不知道专业设备是什么样,但他会尽力。
接下来其他人也唱了歌。赵磊吼了一首摇滚,完全不在调上但气势十足;李帆弹吉他唱了民谣,声音温柔;王悦唱了流行歌,甜美动听。
江叙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小口喝着水,看着屏幕上一首接一首的MV。周杰伦的,林俊杰的,孙燕姿的……每一首歌都绑着一段记忆,一群人的青春。
他突然想,多年以后,他会不会记得今晚?记得这个昏暗的包间,记得这些还不熟悉但正在变得熟悉的面孔,记得自己在这里唱了《安静》?
也许会的。也许这个声音,也会成为他记忆里的一个锚。
十点半,大家陆续离开。江叙和苏棠最后走出包间。
夜晚的商业街还很热闹,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他们站在KTV楼下,等着其他人打车。
“今天谢谢你来。”苏棠忽然说。
“该我谢你……请客。”江叙说。
苏棠笑了笑:“小事。乐队需要凝聚力,聚会是必要的。”她顿了顿,看向他,“对了,琴行的工作,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还没想好。便利店的工作虽然钱少,但稳定,李店长对他也好。琴行……他不知道。
“我……再想想。”他说。
“行。”苏棠没有追问,“想好了告诉我。那家琴行我熟,老板人很好。”
这时,赵磊和李帆打的车到了。他们挥手告别,钻进车里。
只剩下江叙和苏棠。
“你怎么回?”苏棠问。
“公交。”
“这个点还有车?”
“末班车十点五十。”
苏棠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我陪你等到车来。”
他们走到公交站。夜晚的风有些凉,苏棠紧了紧外套。茶棕色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唱歌的时候,”苏棠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江叙愣了一下:“……什么?”
“你唱歌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苏棠侧头看他,“是在想什么吗?还是……在逃避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也太过直接。江叙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MP3冰凉的边缘硌着手心。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干。
苏棠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里写着不信。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夜色里,也闪着敏锐的光。
公交车来了,车灯刺破夜色。
“车来了。”苏棠说,“周一见。”
“周一见。”
江叙上车,在窗边坐下。公交车启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棠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茶棕色的头发在夜风里飞扬。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但坚定的剪影。
公交车驶入夜色。江叙戴上耳机,《安静》的钢琴前奏再次响起。但这次,他按下了暂停键。
他想听一会儿真实的声音。引擎的轰鸣,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声音。
还有心里那些翻涌的、尚未命名的情绪。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和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字条上还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明天加班,自己吃饭。”
江叙拿起钱,放进抽屉的铁盒里。然后他坐在桌前,拿出那个米白色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图书馆,沈清禾,访谈,问卷,KTV,苏棠,还有那首在很多人面前唱的《安静》。
他握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
“今天说了很多话。
有人听了。
有人记住了。
有人在等。
声音真的能成为锚吗?
如果是,那么今晚的歌声,
会把我锚定在时间的哪里?”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看着那些字迹,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寂寞,像在呼唤远方的什么人。
江叙躺在床上,戴上耳机。今天最后一首歌,他选了《七里香》。
前奏响起时,他想起了沈清禾,想起了她说“谢谢那个声音让我知道什么是家”时的表情。
还想起了苏棠,想起了她在夜风里飞扬的头发和直接的眼神。
还想起了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那张一百元的纸币。
这些人和事,像不同的声音,在他心里交织成一首复杂的歌。有些旋律清晰,有些模糊,但都在那里,构成了他十六岁的这个秋天。
他闭上眼睛,让音乐流淌。
在歌声里,他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雨,只有阳光,银杏树,图书馆的窗户,和一个米白色的小本子。
还有一个人,在对他微笑。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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