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老旧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切成几条惨白的光带,落在客厅积满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灰尘在光带里缓缓沉浮,像无数微小的、拥有生命的粒子。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他带来的两只黑色行李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包侧面的网兜里插着一卷图纸和几个硬皮笔记本的边角。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他的生活向来精简,尤其在这种时候。
房子在白天的光线里,显露出更多细节,也显得更加……平庸。墙壁上细密的裂纹,墙角蔓延的霉斑,天花板上雨水渗透留下的、地图般的黄褐色污渍。空气里那股陈旧的气味更加明显,混合着灰尘、朽木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很安静。比昨晚更安静。雨在黎明前停了,此刻只有远处模糊的城市嗡鸣,被层层墙壁过滤后,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他放下行李,没有急着打开。目光首先扫向门口。
那个印着褪色花朵的破旧塑料门垫还在原地,边缘卷曲。他走过去,再次掀开。
灰烬还在。
被昨晚的潮气彻底浸湿了,变成一团糊状的、灰黑色的污迹,粘在潮湿的水泥门槛和门垫背面。他用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尖。没有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也没有草木灰的土腥气。是一种更细腻、更沉闷的灰,几乎无味,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房子本身的陈腐气。
不是纸钱。也不像常见的任何燃烧残留物。
他站起身,从登山包侧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排密封的采样袋、镊子、微型刮刀和标签。他蹲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小撮湿灰,装入一个透明采样袋,封口,贴上标签:“入口门垫下,潮湿残留,Day1”。
然后,他看向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门,关上了。
不是他关的。他清楚地记得,昨晚离开时,门是虚掩着的,留着那条两指宽的黑缝。
他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向内拉。门纹丝不动。他拧动把手——锁舌顺畅地缩回,门开了。锁具本身没有问题。
他重新关上门,检查门轴和地面。没有拖拽的新痕迹,门轴也还是那副老旧的样子。昨晚他离开后,有人进来过,关上了门?还是风?
他拉开门,走到外面。清晨的槐荫巷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反射着天光,空气清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他回头看向门内,昏暗的客厅像一个张开嘴的洞穴。
他关上门,这一次,从内侧轻轻带上,没有锁。然后退后几步,观察。
门静静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风从门缝吹入。
他等了五分钟。门依然如故。
陈默不再理会。他转身,开始工作。
首先是从登山包里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黑色设备箱。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几个香烟盒大小的黑色方块,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和微型天线。微型广角摄像头,带夜视和动态感知,内置存储,无线传输功能被物理屏蔽。他选了四个点位:客厅角落,正对大门和楼梯;楼梯转角平台,俯瞰客厅和上望二楼走廊;二楼走廊尽头,覆盖所有房门;以及二楼西侧,那扇紧锁的深色房门斜对面的墙壁高处。
安装需要梯子。房子里没有。他从行李箱里找出一把可折叠的简易铝合金梯,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他爬上梯子,在二楼走廊尽头安装第三个摄像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西侧那扇深色房门下方的缝隙。
很窄,不到半厘米。
缝隙里是纯粹的黑暗。
但就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似乎看到那片黑暗……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更浓的阴影在门后的地面上掠过。也可能是光影错觉。
陈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固定好摄像头,调整角度,打开电源。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绿光。他下了梯子,将梯子移到西侧房门外。
站在那扇门前,离得更近了。门板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深色的漆面下,木纹扭曲盘绕,像无数静止的血管。那个模糊的、颜色稍浅的手掌印区域,正好在他视线平齐的高度。他伸出手,悬停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
寒意。即使不直接触碰,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门板表面辐射出来的、低于周围环境的低温。仿佛门的另一侧,是一个冰窖的入口。
他收回手,没有去碰那个手掌印。转身,将微型摄像头安装在斜对面墙壁的高处,镜头对准这扇门和附近一段走廊。这个摄像头的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几乎与斑驳的墙壁融为一体。
所有摄像头安装完毕,他回到一楼,打开另一个设备箱。里面是几个更复杂的仪器:一个手持式三轴电磁场强度计,屏幕是单色液晶;一个非接触式红外测温仪;一个结构紧凑的超声波麦克风阵列,连接着降噪耳机;还有几个纽扣大小的温湿度记录仪。
他戴上耳机,打开超声波麦克风。耳机里首先传来的是一片低沉、恒定的“沙沙”声,那是设备本身的底噪和环境中的次声波。他调整频率过滤。
房子里并非完全无声。有一种极其低沉、几乎触及听觉阈值的嗡鸣,像是远处重型机械的振动,又像是大地本身极慢的脉搏。这声音来自下方,来自墙壁深处,恒定,持续。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忽略。
他关掉麦克风,拿起电磁场强度计。打开开关,屏幕亮起,数值跳动。他缓慢地在客厅移动,观察读数。
背景电磁场强度很弱,符合这种老城区的无强干扰环境。读数稳定。
直到他走近楼梯,准备上楼时,强度计的指针忽然向右侧轻微摆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清晰。屏幕上的数字从稳定的0.3微特斯拉,跳到了0.8,然后缓缓落回0.4。
陈默停下脚步。他退回客厅中央,读数恢复稳定。再次接近楼梯,指针再次摆动。不是持续的增强,而是一个短暂的脉冲。
他记下这个位置和现象。然后拿起红外测温仪,对准楼梯区域扫描。温度显示:17.3摄氏度。和客厅其他区域一致。他又对准一楼天花板,也就是二楼地板的位置扫描,温度也大致相同。
但当他将测温仪的红点,对准二楼西侧那扇紧锁房门大致对应的楼下区域——客厅的一个角落时,温度读数悄然下降:16.1摄氏度。
低了超过一度。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角落。体感温度确实更低一些,皮肤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他抬头看天花板,那里和其他地方一样,是斑驳的石膏顶,看不出异常。
他拿出一个纽扣温湿度计,启动,放在这个角落的墙根。小小的液晶屏开始显示实时数据。
做完这些基础布置,时间已近中午。阳光稍微强烈了一点,但能照进房子的部分有限,室内依然昏暗。
陈默感到一丝饥饿。他从登山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就站在客厅窗前,慢慢吃着。目光落在后院。
后院比想象中更荒芜。杂草几乎有半人高,枯黄和新绿纠缠在一起。那棵老槐树矗立在院子中央,树干粗粝扭曲,树冠庞大,即使在冬天叶子落尽,枝桠也显得张牙舞爪,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树下堆着一些破碎的瓦盆和朽烂的木板。院墙很高,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后院的围墙角落,有一间低矮的、可能是工具房或储藏室的小屋,门板歪斜。
一切都很正常。一座荒废老宅的后院该有的样子。
吃完东西,他决定去二楼,仔细查看那些可以进入的房间。
他首先推开的是二楼东侧,他昨晚第一间查看的卧室。白天看来,墙纸上那片水渍晕痕更加清晰,确实像一个扭曲的、痛苦的人侧脸轮廓,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恰好是墙纸剥落最严重的地方,露出下面深色的、仿佛被灼烧过的墙面。他走到那处墙壁前,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裸露的墙面。
触感粗糙,带着灰粉。温度正常。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灯。关上门,拉上房间里脏污的窗帘(布料一拉就掉下更多灰尘),让房间陷入接近黑暗的状态。然后,他打开紫外灯,幽紫的光线扫过墙壁、地板、天花板。
大部分区域是暗淡的。但在那片水渍晕痕周围,尤其是“脸”的轮廓边缘,出现了一些微弱的、斑点状的荧光反应。不是血液(血液在紫外灯下有特定反应),更像是某些矿物质,或者……陈默凑近仔细看,像是某种粘合剂或涂料残留,混合了霉菌。
他拍了几张照片,关掉紫外灯,拉开窗帘。
接着是其他房间。有的房间地板吱呀作响得厉害;有的房间窗户关不严,留着缝隙;还有一间小房间,墙壁上布满了用硬物划出的、毫无规律的刻痕,高低错落,像是不同身高的人在不同时期留下的。
他一间间查看,记录,偶尔用仪器测量。电磁场在那间布满刻痕的小房间里,又捕捉到一次稍强的脉冲,伴随着超声波麦克风里一阵短暂的、类似金属箔片振动的高频嘶音。
当他查看完东侧和北侧的三个房间,走向南侧最后一间(除了西侧紧锁房门外,唯一还没仔细看过的)时,楼梯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房子的声音。
是人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心翼翼的、拖沓的摩擦声,从楼下传来,正在上楼。
陈默停下动作,静静站在走廊里,面朝楼梯方向。
脚步声上了二楼平台,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入口。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挽着髻,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鸡毛掸子,胳膊上挎着一个布袋子。她个子矮小,背有些佝偻,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还算清亮,此刻正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警惕,看着陈默。
“你是……”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本地口音。
“新房客。”陈默简单回答。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脚边的设备箱和手里的红外测温仪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这房子……好久没住人了。”
“我知道。”
“你一个人?”老妇人又问,往前挪了一小步,鸡毛掸子无意识地挥了挥,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嗯。”

老妇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她回头看了眼楼梯,又转回来看着陈默,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了些:“小伙子,这房子……不太干净。晚上要是听见啥动静,别出来看。锁好门。”
陈默看着她:“什么动静?”
老妇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直视。“就是……老房子嘛,木头热胀冷缩,老鼠什么的……反正,别理会就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巷子那头,24号的,姓赵。街道上让我……偶尔过来看看,毕竟空着不好。”她扬了扬手里的鸡毛掸子,似乎想证明自己的来意。
“谢谢。”陈默说。
赵婆婆又看了他两眼,嘴唇嚅动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你忙吧。我走了。”她转身,拖着步子,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是楼下大门被带上的轻微声响。
陈默走到走廊窗边,向下看。过了一会儿,赵婆婆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她没有回头,径直往巷子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南侧那间房。
推开房门。这间房似乎曾经是书房,靠墙有一个空荡荡的书架,样式老旧。窗户更大一些,但窗玻璃更脏。地面灰尘相对较少,好像不久前被粗略打扫过。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下方的地板上。
那里,灰尘被拂开了小小的一片,露出下面暗色的木地板。在那一小片干净的地板中央,放着一样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
老式的、齿痕简单的单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草纸。
陈默走过去,没有立刻捡起钥匙。他先看了看周围,然后蹲下身,观察那把钥匙。钥匙很旧,但铜质表面没有绿锈,只有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齿槽里没有灰尘。
他用镊子夹起钥匙,放在掌心。冰凉,沉甸甸的。
然后,他用镊子展开那张草纸。
纸上没有字。只用炭笔一类的东西,画着一个非常简单的图示:
一个长方形,代表房子。长方形西侧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长方形内部一个潦草的点。点的位置,大约在房子平面图的中后部,偏向西侧。
图示下方,有两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写的时候手在抖:
03
陈默看着纸上的图和数字,又看了看手中的黄铜钥匙。
钥匙,是开哪扇门的?
图示上的“×”和箭头,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数字“03”,是日期?时间?还是别的什么编号?
他收起钥匙和草纸,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放进了随身的一个密封证据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这间房的窗户边,看向外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后院的一角,和那棵老槐树的部分树冠。
树冠在无风的状态下,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陈默的目光定在那里。
几秒钟后,又是一下晃动。非常细微,但确实在动。
不是风吹的。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一根树枝,跳到了另一根树枝上。
他看了几分钟。树冠不再晃动。
他拉上这间房的窗帘,离开了房间,走到走廊上。经过西侧那扇紧锁的深色房门时,他停下脚步。
门依旧紧闭。门下的缝隙里,依旧是那片浓稠的黑暗。
他拿出那把黄铜钥匙,看了看锁孔。
锁孔是老式的圆孔,大小和钥匙似乎匹配。
他没有试图去开锁。只是将钥匙握在手心,感受着那金属的冰凉,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客厅,他放在墙角的那个纽扣温湿度计,液晶屏上的数字正在跳动:
温度:15.7℃ 湿度:78%
比他放置时,又低了0.4度,湿度上升了5%。
而客厅其他区域,温度计显示仍是17.3℃,湿度72%。
陈默走过去,拿起那个纽扣记录仪,看着上面持续缓慢下降的温度读数。
他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后院。
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在荒草中,枝桠交错,指向灰白的天空。
一动不动。



![[合约结束?他说这是终身制]全章节免费阅读_枝枝边文柏最新章节列表-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3834b08bdcdd47cef94ec88c5d7f688.jpg)


![[红三代小辣椒,亲爹后妈一起怼!]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李源叶昭」后续已完结-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ba2da054973956f24dea47edfb36e7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