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林舟准时下班——这是他和夏晚星冷战后形成的默契,无论多忙,都要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公司。表面上是为了“维持正常的生活节奏”,实际上是因为夏晚星说过:“我不想每天一个人吃晚饭,哪怕我们没话说。”
地铁车厢里拥挤不堪,林舟护着背包,里面装着他今天偷偷采购的几味特殊香料。四川的汉源花椒、云南的野生菌干、潮汕的沙茶酱……这些是他在午休时间溜去附近市场买的,打算周末趁夏晚星去“聚会”时,试验一道新的融合火锅。
想到周末的安排,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林舟愣了一秒,才想起按亮开关。客厅收拾得很整洁——过于整洁了,夏晚星通常不会把抱枕摆得这么规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只有重要场合才会用的那款。
她回来过,又出去了。
林舟放下背包,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公司临时有应酬,晚饭你自己解决。PS:妈晚上可能要过来。”
便条的语气很官方,像同事之间的留言。林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揭下来,放进抽屉里一个铁盒中——那里面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类似的便条,从最初带着表情符号的“宝贝今晚加班爱你哟”,到后来简短的“加班”,再到如今这种毫无温度的告知。
他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食材,却不知道要做什么给自己吃。最后他煮了一碗清汤面,撒了几片青菜,端到餐桌上。
面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林舟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夏母,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笑容。
“小舟啊,晚星不在家?”夏母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进来,眼睛迅速扫视着客厅,像是在评估什么。
“她加班。”林舟关上门。
“又加班?这孩子真是的。”夏母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这是别人送我的燕窝,我吃不完,给你们拿点。对了,下周六的事,晚星跟你说了吧?”
林舟点点头,去厨房给夏母倒水。
夏母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小舟啊,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话不得不直说。晚星今年二十八了,女人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你呢,人是不错,可你看你现在,工作也就那样,房子也买不起……”
水从杯口溢了出来,烫到林舟的手指。他面无表情地关掉水龙头,把杯子递给夏母。
“阿姨知道你有梦想,想开餐厅对不对?”夏母接过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梦想不能当饭吃啊。你看人家周明轩,比你还小两岁,已经在上海站稳脚跟了。晚星要是跟了他,马上就能住进陆家嘴的大平层……”
“阿姨,”林舟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您喝水。”
夏母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还是喝了口水,继续道:“阿姨是为你们好。你和晚星这样耗着,对谁都不好。三年了,你们有什么进展吗?结婚的事提都不敢提,为什么?因为你给不了她未来啊。”
林舟靠在料理台边,视线落在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远处某栋大楼的LED屏正在播放美食节目广告,镜头扫过精致的菜肴,厨师的笑容灿烂无比。
“我最近在研究新菜。”林舟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想用传统鲁菜的吊汤技法,结合西式的低温慢煮,做一道中西合璧的汤品。汤底要吊八个小时,用老母鸡、火腿、干贝……”
夏母愣住了,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然后我就在想,”林舟继续说,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第一次直视夏母的眼睛,“一道菜做得好不好,到底该由谁评判?是食客,是美食评论家,还是米其林指南?”
“小舟,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林舟站直身体,三年来的第一次,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您一直在评判我配不配得上晚星,可您问过晚星真正想要什么吗?问过她自己幸福的标准是什么吗?”
夏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女儿的幸福我当然知道!”
“那她为什么三年都不快乐?”林舟问,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某种锋利的东西,“为什么她会在半夜偷偷哭?为什么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为什么她现在连我做的饭都不愿意好好吃了?”
厨房里陷入死寂。夏母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夏晚星推门进来,看见厨房里的两人,脚步顿住了:“妈?你怎么来了?”
夏母迅速换上笑容:“来看看你们啊。小舟正跟我说他研究新菜呢,这孩子,对做饭是真上心。”
林舟看着夏母变脸的速度,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没有戳穿,只是转身开始收拾碗筷。
“晚星啊,你吃了没?妈给你带了燕窝。”夏母拉着女儿坐到沙发上,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亲热,“下周六的衣服准备好了吗?要不要妈陪你去买新的?周明轩那孩子我见过了,真是一表人才……”
林舟在厨房里洗着那只孤零零的碗,水流声哗哗作响,却盖不住客厅里的对话。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碗上的每一个釉面都擦亮。
“妈,你别说了。”夏晚星的声音突然抬高。
林舟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了只是去见个面,没答应什么。”夏晚星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烦躁,“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我哪样了?我还不是为你好!”夏母的声音也尖锐起来,“你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租着老破小,男朋友没出息,三年了连个婚都没求……”
“林舟很好!”
这句话让厨房里的林舟彻底僵住了。他关掉水龙头,客厅里的对话清晰地传进来。
“他哪里好?好到让你二十八了还看不到未来?”夏母的质问像刀子,“晚星,你清醒一点!爱情不能当饭吃!当年我和你爸也是爱情,结果呢?苦了一辈子!妈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那你就希望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夏晚星的声音在颤抖。
“感情可以培养!周明轩哪点不好?学历、工作、家境,哪点不比林舟强?你跟了他,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所以在你眼里,我的幸福就是一张房产证和一份工资单?”夏晚星站起来,林舟能从厨房门口看见她发红的眼眶,“妈,我是人,不是商品!你不能把我明码标价!”
“你说什么胡话!”夏母也站了起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顶撞我的?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那我问你——如果林舟真的那么爱你,为什么三年都不敢提结婚?为什么连开餐厅的梦想都不敢去追?因为他自己都知道,他给不了你未来!”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空气里。
林舟擦干手,走了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夏晚星感到害怕。
“阿姨说得对。”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确实给不了晚星您想要的那种未来。”
夏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你看吧”的表情。
但林舟继续说:“因为我想要的未来,不是陆家嘴的大平层,不是年薪百万的工作,也不是让别人羡慕的婚姻。”他看向夏晚星,眼神深邃,“我想要的是每天清晨为爱的人做早餐,看着她吃得开心的样子。我想要的是开一家小餐馆,让每个来吃饭的人都感受到温暖。我想要的是和一个真正理解我、支持我的人,一起过简单但充实的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显然,这不是晚星想要的,也不是您认为她应该要的。”
夏晚星的眼泪滚落下来:“林舟,我不是……”
“三年前,”林舟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某种决绝,“你让我放弃开餐厅的打算,说互联网行业更稳定,我答应了。你说父母不容易,要理解他们的担心,我也理解了。你说暂时不公开我们的关系,等条件好一点再说,我也等了。”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燕窝礼盒,递给夏母:“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需要的。”
夏母接过礼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至于下周六,”林舟看向夏晚星,“你去吧。我不拦你,也没资格拦你。”
他说完,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我可能会辞职。不是冲动,是想清楚了。有些梦,如果现在不去追,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卧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夏晚星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夏母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礼盒匆匆离开了。
夜深了,林舟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的衣物很少,大部分空间都被夏晚星的东西占据。他从衣柜底层拖出一个旧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放衣服。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小动物。
林舟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传来熟悉的绞痛。三年了,每次听到她哭,他都会放下一切去安慰她。但这一次,他只是继续叠衣服,动作机械而坚定。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小舟,记住,一道菜好不好,吃的人说了算。但做不做这道菜,你自己说了算。”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林舟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道做了三年的菜,终于到了该出锅的时候——无论品尝的人是否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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