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洗净了雨夜的痕迹。
林舟关掉炉火,将炖了一夜的菌菇鸡汤小心地舀进保温壶。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几颗枸杞和红枣在汤里沉沉浮浮。这是他试验了三十七次才确定的比例——五指毛桃、羊肚菌、老母鸡,还有两味他从祖父笔记里找到的秘传药材。
陈默走进厨房时,林舟正对着那壶汤出神。
“给阿姨的?”陈默问。他知道林舟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常年温补。
林舟点点头,旋紧壶盖:“她昨晚打电话,说最近咳得厉害。这个方子是我外公留下的,对肺气虚有效。”
“你一夜没睡就为了炖这个?”陈默看着林舟眼下的青黑。
“睡不着。”林舟简短地回答,开始清洗锅具。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在实验室操作——这是多年研究菜谱养成的习惯,精确到克,精确到秒。
陈默靠在料理台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夏晚星在楼上。昨晚我让她住客房了。”
林舟洗锅的手顿了顿,水流继续冲刷着不锈钢锅壁,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没走?”
“没有。而且……”陈默挠挠头,“她说想学做菜。认真的。”
林舟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锅底。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但陈默看见他擦锅的手太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随她吧。”林舟说,“与我无关了。”
他把锅放回架子,拎起保温壶:“我去趟医院,给我妈送汤。工作室今天不是要拍新视频吗?主题定了?”
“定了,‘失败料理的逆袭’。”陈默跟着他走出厨房,“把常见的做菜失败案例拿出来,教大家怎么补救。比如煎鱼破皮了怎么办,红烧肉炖柴了怎么救……”
林舟在门口换鞋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笑容:“选题不错。需要我出镜吗?”
“你要是愿意当然最好。”陈默眼睛一亮,“不过你要是忙……”
“下午三点我回来。”林舟拉开门,“拍完这个,下周开始我要全力准备比赛了。店铺选址我也要看起来。”
“真要辞职了?”
“辞呈昨晚已经邮件发给人事了。”林舟说得很平静,“三十天交接期。这三十天,白天上班,晚上找店铺,周末准备比赛。时间刚好。”
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十年的兄弟有些陌生。不是外貌变了,而是某种内在的东西——那种温吞的、总是为别人考虑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坚定的目标感。
像是终于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蝶,虽然翅膀还湿着,但已经准备好要飞了。
林舟走后,陈默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客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请进。”夏晚星的声音有些哑。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好几页字。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网页——美食基础教学视频、烹饪术语解释、常见食材处理技巧……
“在制定学习计划?”陈默问。
夏晚星抬起头。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是陈默找给她的宽松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湿着,眼睛依然红肿,但眼神已经和昨晚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嗯。”她把笔记本转向陈默,“你看这样合理吗?第一周先学刀工和基础调味,第二周学家常菜,第三周……”
“等等。”陈默打断她,“夏晚星,我得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真的想学做菜,了解林舟的世界?还是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挽回他?”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都有。”她最终诚实地说,“我想挽回他,这我不否认。但我也想……也想真的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热爱这件事。三年了,我看着他做饭,却从没真正看过他做饭。你懂那种感觉吗?”
陈默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我们先说清楚。我可以教你基础,甚至可以带你进厨房,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不能干扰林舟。他在这里试菜、准备比赛的时候,你不能凑上去说话,更不能提感情的事。他现在需要专注,任何分心都可能影响他的状态。”
“好。”
“第二,学做菜不是玩过家家。要从最枯燥的基本功开始,切手、烫伤、失败都是常事。你要是抱着‘做几道菜感动林舟’的心态,我劝你现在就放弃。”
“我不放弃。”夏晚星握紧了手中的笔,“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不能再放弃第二次。”
陈默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要做好准备,可能无论你怎么努力,林舟都不会回头了。感情死了就是死了,有时候不是道歉和改变就能挽回的。你能接受这个可能性吗?”
夏晚星的睫毛颤了颤,但她的声音很稳:“能。如果他真的不要我了,那至少……至少我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这对我自己也是重要的,对吗?”
陈默第一次对她露出了真正的笑容:“看来你是认真的。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互联网公司。
林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代码。周围的同事都在忙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讨论声交织成办公室熟悉的背景音。但这一切对他来说,突然变得无比遥远。
他想起昨晚发出去的那封辞职信。措辞很礼貌,感谢了公司的培养,说明了个人发展的需要,承诺会做好交接工作。HR在半小时后回复,约他今天下午面谈。
三年。在这个格子间里坐了三年,写了无数行代码,开了无数个会,熬了无数个夜。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一直做下去,升职,加薪,成为夏晚星父母眼中“有稳定工作”的人。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舟哥,早。”小陈端着咖啡走过来,看见林舟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林舟接过他递来的咖啡,“谢谢。”
“听说你要辞职?”小陈压低声音问。消息传得真快。
林舟点点头:“交接完这一个月就走。”
“真要去开餐厅了?”小陈眼睛发亮,“太好了!我就说嘛,你这样的才华窝在这儿写代码太浪费了!到时候开业一定叫我,我带全家去捧场!”
林舟笑了笑。小陈是公司里少数知道他热爱烹饪的人,也是唯一尝过他手艺后惊为天人的同事。去年公司年会,每人要带一道菜,林舟带了自己研发的改良版麻辣香锅,结果被一抢而空。小陈当时就说:“舟哥,你应该去开餐馆,绝对火。”
“对了,”小陈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中华美食创新大赛’今年规模特别大,赞助商是‘品味集团’,冠军不仅能拿五十万奖金,还能直接拿到集团旗下的店铺资源,还有专业团队帮忙运营。”
林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品味集团?”
“对啊,就那个全国连锁高端餐饮的品味集团。他们这次搞这个比赛,据说就是想挖掘民间厨神,打造新品牌。”小陈凑得更近,“舟哥,你一定要参加!以你的水平,进决赛肯定没问题!”
林舟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涌起来。品味集团——那是国内餐饮业的巨头之一,旗下有十几个知名品牌,从高端法餐到平民快餐都有涉猎。如果能得到他们的资源支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下午拍摄需要你示范补救烧焦的红烧肉,大概二十分钟。能赶回来吗?”
林舟回复:“可以。三点准时到。”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林舟先生您好,我是品味集团赛事部的李薇。我们注意到您昨晚提交了‘中华美食创新大赛’的报名表,想跟您约个简单的前期沟通。请问今天下午四点方便吗?”
林舟盯着这条消息,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报名表他确实是昨晚提交的,在夏晚星离开房间之后。失眠的深夜里,他打开电脑,填完了那份准备了很久的表格。
但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快。
“方便。”他回复。
“太好了。地址稍后发您。期待见面。”
放下手机,林舟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是那种雨洗后的湛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一句话:“老天爷饿不死手艺人。”
也许,是时候相信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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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夏晚星的“第一课”进行得并不顺利。
“手腕放松,刀不要握太紧。”陈默示范着切土豆丝的刀法,“左手手指弯曲,用关节抵住刀面,这样就不会切到手。来,你试试。”
夏晚星接过刀,深吸一口气。她这辈子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多煮个泡面煎个蛋。此刻握着这把沉甸甸的厨刀,手心都在冒汗。
第一个土豆切得歪歪扭扭,有的粗得像薯条,有的细得像牙签。第二个土豆稍微好一点,但速度慢得像在雕刻。
“不用急。”陈默没有嘲笑她,“林舟当初学切菜,切了整整一麻袋土豆才找到感觉。基本功没有捷径,就是练。”
夏晚星点点头,继续切第三个土豆。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手腕的发力方式,手指的配合,眼睛要看的不是刀尖而是食材……
“对了,”陈默一边清洗其他食材一边说,“林舟下午要回来拍视频。你要在旁边看吗?但记住我们的约定——不能打扰他。”
“我会安静的。”夏晚星保证道,“我只是想看看……他在厨房里的样子。”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陈默点了外卖。简单的两荤两素,夏晚星吃得很认真——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品尝食物。米饭的软硬,青菜的火候,肉片的嫩度……每一口她都仔细感受,试图理解那些微妙的口感和味道层次。
“以前林舟做饭,你也会这样吃吗?”陈默忽然问。
夏晚星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她想起那些被自己随意打发掉的早餐,那些尝都没尝就说“还行”的晚餐,那些林舟兴致勃勃介绍新菜时她心不在焉的回应。
“不会。”她低声说,“我总是在看手机,或者想工作的事。”
“可惜了。”陈默摇摇头,“林舟做的每道菜都有故事。比如他最拿手的糖醋排骨,糖和醋的比例调整了四十六次,才找到那个平衡点——既不会太甜盖过肉香,也不会太酸刺激味蕾。他说,这道菜就像爱情,要甜酸适中,才能长久。”
夏晚星的鼻子又酸了。她想起林舟确实跟她讲过这个故事,在某个她早已忘记的夜晚。当时她在刷微博,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下午你看他拍视频就知道了。”陈默说,“林舟在厨房里,是完全另一个人。”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舟准时回来了。
夏晚星躲在二楼楼梯拐角,透过栏杆缝隙向下看。林舟进门时和陈默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拍摄区。那里已经布置好了——灶台、厨具、食材,还有三台不同角度的摄像机。
他脱下外套,换上围裙。那个简单的动作,夏晚星却看得移不开眼。那是她熟悉的林舟,却又如此陌生。他检查食材时专注的眼神,调试灶火时认真的表情,和拍摄人员沟通时专业的态度……这一切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好,我们今天拍‘失败料理的逆袭’第一集——拯救烧焦的红烧肉。”陈默举着相机说,“林大厨,开始吧。”
林舟点点头,面对镜头时竟然露出一个很自然的微笑:“大家好,我是林舟。今天我们来解决一个常见问题:红烧肉不小心烧焦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讲解清晰有条理。夏晚星蹲在楼梯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镜头前,林舟先故意把一锅红烧肉烧焦——底部彻底糊了,散发出焦苦味。然后他开始讲解补救步骤:
“首先不要慌。关火,把肉块小心地夹出来,糊底的部分不要。检查肉块本身,如果只是表面微焦,内部还是好的,那就还有救。”
“第二步,准备一锅新的开水,把肉块放进去焯一下,去掉表面的焦苦味。注意水温不要太高,时间不要太长,三十秒就够了。”
“第三步,重新起锅,但这次要注意火候……”
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每一个步骤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夏晚星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她坐在客厅看电视玩手机,林舟在厨房里这样专注地研究着菜谱。
但她从未走进去看过一眼。
视频拍了四十分钟,一次过。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林舟则留下来处理那锅“被拯救”的红烧肉。他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加了点什么调料,再尝,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夏晚星意想不到的事——他把那锅红烧肉分装在几个小碗里,递给现场的工作人员:“辛苦了,尝尝看。”
大家惊喜地接过,品尝后纷纷赞叹:
“太好吃了!完全吃不出是补救过的!”
“林哥你太神了!这比很多餐厅做的都好吃!”
“这手艺不开店真的浪费了!”
林舟只是笑笑,开始清洗锅具。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孤单而挺拔。
夏晚星悄悄退回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刚才那一幕,那个在人群中温和微笑、分享食物的林舟,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吧?温暖,慷慨,对热爱的事情全力以赴。
而她,用了三年时间,把他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压抑的、失去光芒的人。

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的电话。夏晚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晚星,你到底怎么回事?”夏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周明轩那边说你取消见面了?你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才安排上吗?人家可是……”
“妈。”夏晚星打断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在学做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在学切土豆丝,学怎么控制火候,学怎么调味。”夏晚星继续说,“今天切了六个土豆,手指差点被切到三次。但我还在继续。”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夏母的声音有些慌乱,“晚星,你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妈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心理医生,我认识一个很好的……”
“我没有疯,妈。”夏晚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只是终于清醒了。清醒地意识到,我这三年错过了什么,伤害了谁。”
她深吸一口气:“妈,我爱林舟。不是因为他对我好,不是因为他会照顾我,而是因为他是林舟——那个热爱烹饪、温柔又执拗、会为一锅红烧肉反复试验几十次的男人。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想去懂。”
夏母在电话那头呼吸急促,但这次没有立刻反驳。
“下个月林舟要参加一个美食比赛。”夏晚星说,“我会去看。不是去打扰他,只是想去看看,他发光的样子是什么样。妈,如果你还当我是女儿,就请你……请你至少试着理解。”
说完,她挂了电话。手还在抖,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这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林舟和陈默的对话:
“四点要去品味集团?这么急?”
“嗯,说是前期沟通。我收拾一下就走。”
“加油啊兄弟。这可是好机会。”
夏晚星走到门边,悄悄打开一条缝。她看见林舟在玄关换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应该就是他的比赛方案和菜谱构思。
他就要去追逐他的梦想了。没有她,没有那些拖累和否定,轻装上阵。
夏晚星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如果她的爱曾经成为他的负担,那么现在,至少她可以做到不成为他的阻碍。
她退回房间,重新打开笔记本,在“第一周学习计划”下面加了一行字:
“目标:学会做一道完整的番茄炒蛋。在林舟比赛前,不做任何打扰。只是学习,只是等待。”
窗外,下午的阳光正好。城市在运转,人们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而在这个小小的工作室里,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在分离后,又以某种奇特的方式重新靠近——一个向着梦想飞奔,一个在背后笨拙地学习如何去爱。
时光漫长,前路未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晨光穿透了所有裂缝,照亮了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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