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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黑暗是活的。

杨戬踏进单元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不是光线不足造成的昏暗，而是某种粘稠的、有重量的东西，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空气冷得像冰窖，呼吸时能看到白雾。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水渍，蜿蜒流下，在地面汇聚成浅浅的、散发铁锈味的液体。

他站在一楼楼道口，没急着上楼。

额间的竖痕已经完全睁开，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天眼视野下，整栋楼的结构、能量流动、生命气息——清晰得像一张三维解剖图。

一楼到四楼已经空了。代表生命的白色光点全部消失，要么逃了，要么死了。五楼还有三个微弱的光点，挤在501室，瑟瑟发抖。六楼……

605室是一个黑色的漩涡。

怨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一颗搏动的黑色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在向整栋楼泵送恶意。漩涡中心，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光影——红色，女性，双手抱头，身体不自然地反折。

叶晴。

不，现在应该叫她“红衣怨灵”。

杨戬开始上楼。

脚步踩在水渍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每上一级台阶，眉心的刺痛就加剧一分。神格在兴奋——面对需要“肃清”的目标，这具神性容器本能在渴望行使权柄。

【目标锁定：红衣怨灵（蜕变中）】

【危害等级：四级（即将跃升五级）】

【建议处置方式：天眼·破妄金光，或权柄·秩序天平直接审判】

冰冷的声音在意识里播报，像手术室里监测仪的滴滴声。

杨戬没理会。

他走到三楼时，楼梯拐角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一只苍白的手从墙壁里伸出，手指细长，指甲漆黑，抓向他的脚踝。

杨戬看都没看，抬脚，踩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那只手抽搐了一下，化作黑烟消散。墙壁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后恢复平静。

“小把戏。”杨戬自言自语，继续上楼。

四楼的情况更糟。走廊两侧的门全部敞开着，每扇门后都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生前最后时刻的衣服，身上带着致命的伤口。他们齐刷刷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看”向杨戬。

这些都是被叶晴的怨气吸引、困在这栋楼里的地缚灵。原本只是无意识的残念，现在被怨灵的力量催化，变成了有攻击性的伥鬼。

杨戬停下脚步。

他摘下左手腕上的手表——一块百达翡丽，林薇上周送的。他把表放进西装内袋，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松了松领带。

“赶时间。”他对那些影子说，“自己散，或者我帮你们散。”

影子们没动。

杨戬叹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眉心竖痕前轻轻一点。一滴金色的液体从竖痕中渗出，落在指尖，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珠。

然后他屈指一弹。

光珠飞向走廊中央，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圈柔和的金色涟漪荡开，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扫过之处，那些影子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走廊恢复了正常——破旧，但干净，没有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是“破妄金光”的微缩应用。原理很简单：用纯粹的神性之光，照破虚妄，净化阴邪。对神格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对杨戬这个人来说，每一次使用神力，都像在悬崖边迈出一步。

侵蚀度实时读数：11.7%，又涨了0.2%。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继续上楼。

五楼，501室门口堵着一个衣柜，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杨戬从门口走过时，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在念叨：“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保佑……别进来……千万别进来……”

他脚步没停。

真正的问题在六楼。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杨戬呼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冰晶，飘落在地。605室的门敞开着，门框上挂着冰凌。房间里没有灯，但有一种暗红色的、脉动般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在走廊墙壁上，像血在流动。

杨戬站在门口，朝里看去。

客厅一片狼藉。家具翻倒，墙壁上满是抓痕，电视机屏幕碎裂，玻璃碴散了一地。正对门的墙壁上，用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骗我”

“我那么爱你”

“负心人都该死”

“都该死都该死都该死……”

字迹癫狂，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缓缓流淌。

客厅中央，陈浩蜷缩在地上，身体被暗红色的、丝线般的东西缠绕着，像茧。他还有呼吸，但很微弱，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喃喃念叨：“小晴……对不起……对不起……”

而那个“东西”，就站在陈浩身边。

她背对门口，一身血红色的连衣裙，湿漉漉的长发垂到腰际。身体微微晃动，像是在哼歌，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尖锐的、断续的呜咽。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的指甲又长又黑，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杨戬的目光落在她脚边。

那里躺着一个护身符——布料褪色，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是叶晚那个。

护身符已经烧焦了一半，边缘还在冒烟。

“叶晴。”杨戬开口，声音平静。

红衣身影的晃动停止了。

她缓缓转过身。

杨戬看到了她的脸。

或者说，曾经是脸的部分——皮肤惨白浮肿，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暗红色火焰。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但诡异的是，这张恐怖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姑娘。

尤其当她“看”向杨戬时，那两团火焰微微闪烁，居然流露出一丝……悲伤？

“你……是……谁……”声音从她裂开的嘴里传出，嘶哑，破碎，像破旧磁带卡顿时的噪音。

“陈浩的朋友。”杨戬说，“来带他走。”

“不……能……走……”叶晴摇头，长发甩动，带起阴冷的风，“他……答……应……过……永……远……在……一……起……”

“他食言了，所以你杀了他？”杨戬问。

“没……有……杀……”叶晴低头，看向地上的陈浩，动作居然有些温柔，“我……们……在……一……起……永……远……”

她伸出手，想去摸陈浩的脸。但手指触碰到陈浩皮肤的瞬间，陈浩猛地抽搐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裸露的皮肤开始发黑，像被冻伤。

杨戬明白了。

叶晴不是想杀陈浩，是想“同化”他——用自己的怨气把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怨灵，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典型的执念型怨灵思维，逻辑扭曲但自洽。

【目标执念深度：极深】

【建议：直接净化，切断执念源头】

神格又在催促。

杨戬没动。

他看着叶晴，天眼之下，看到了更多东西——她死前的记忆碎片，比之前更清晰、更刺痛：

那是持续了三年的黑暗。最初只是失眠，每个夜晚都睁着眼睛到天亮，大脑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思考，却又清醒得痛苦。后来，食欲消退，曾经爱吃的甜食摆在面前，也只觉得索然无味，体重在两个月内掉了二十斤，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再后来，是无边无际的自我否定，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像块发霉的烂布，不配拥有陈浩的爱，不配活着占用空气和阳光。

她的抑郁症不是突然爆发的，是被生活一点点压垮的。父母早逝，她和妹妹叶晚相依为命，早早辍学打工供妹妹读书，长期的拮据和疲惫让她性格敏感又自卑。遇到陈浩时，她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可爱情的甜蜜没能驱散心底的阴霾，反而让她更加恐惧失去——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陈浩的阳光开朗，总担心哪天他会厌倦这个阴郁、无趣、满身负能量的自己。

她偷偷去看过医生，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症，伴随焦虑和自残倾向。医生开了抗抑郁药，可那些白色的药片没能带来救赎，反而让她昏昏沉沉，副作用让她恶心、头痛，更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药罐子”。她把药藏在抽屉最深处，不敢让陈浩知道，怕他嫌弃；也不敢告诉叶晚，怕刚上大学的妹妹担心。

记忆碎片里，有她深夜坐在阳台的身影。城市的霓虹在她眼里是模糊的光斑，她用美工刀在手腕内侧划下浅浅的伤口，看着血珠慢慢渗出来，那种刺痛感能让她暂时从麻木中清醒。有她写满绝望的日记，字迹越来越潦草：“今天又让陈浩不开心了，我真没用”“活着好累，像背着千斤重担”“如果我消失了，陈浩和小晚会不会过得更好？”

自杀前的那个星期，她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出现幻觉。她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说“你该死”“你不配活着”，看到黑影在房间里游荡。她给陈浩发了无数条消息，说“我好难受”“你陪陪我”，可陈浩那段时间正忙着项目冲刺，要么没看到，要么只回复“乖，忙完这阵就陪你”。她理解他的辛苦，却控制不住地陷入更深的绝望——她觉得自己的痛苦在陈浩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自杀那天是雨天，和今天一样阴冷。她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雨丝，突然觉得一切都没必要了。她换上了最喜欢的红裙子，那是陈浩送她的生日礼物，她说过穿红裙子好看。然后，她割开了手腕，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像绽开的绝望花朵。

医院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心电图变成直线的滴滴声。她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时，还在盼着陈浩能来看看她。可直到最后一口气吐出，病房门依旧紧闭。她心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是深深的遗憾——遗憾没能等到他的一句“我爱你”，遗憾没能亲口对叶晚说“姐姐对不起你”，遗憾自己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抑郁症自杀。”杨戬突然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不是因为陈浩出轨或者家暴，是你病了，病得很重，重到连呼吸都觉得痛苦。你偷偷吃药，偷偷自残，偷偷藏起所有的绝望，可他没及时发现，没救到你。所以你恨的不是他背叛，是他‘没做到’——没做到他承诺的‘永远保护你’，没在你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伸出手。”

叶晴的身体僵住了。

两团暗红色的火焰剧烈跳动，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口。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杨戬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死的时候，最深的念头不是恨，是遗憾。遗憾没能等到他，遗憾没能亲口说再见。但现在，你把遗憾扭曲成了怨恨，因为怨恨比遗憾更容易让你‘存在’下去——只有抱着怨恨，你才能说服自己，你不是被疾病打败的，不是自愿放弃生命的，而是被别人的‘不负责任’害死的。”

“闭……嘴……”叶晴的声音尖锐起来，暗红色的怨气再次翻涌，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你妹妹来找过我。”杨戬继续说，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烧焦的护身符，扔在地上，“她求我救你。不是救陈浩，是救你——救你脱离这种痛苦的存在状态。她说，你最爱美了，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红裙子的时候眼睛会亮，你不会想变成现在这样，满身怨气，面目全非。”

护身符落在叶晴脚边。

她低头看着，身体开始颤抖。

“小……晚……”

“对，你妹妹。”杨戬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叶晴的意识上，“她还记得你省吃俭用给她买新书包，记得你熬夜给她织围巾，记得你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不知道你得了抑郁症，不知道你偷偷受了那么多苦，她只知道姐姐走了，再也没人疼她了。她抱着这个烧焦的护身符哭了很久，说这是你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我……不……是……”叶晴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鸣。

整个房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血字像活了一样蠕动，家具漂浮起来，温度再次骤降。怨气在暴走。

陈浩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皮肤上的黑色在蔓延。

杨戬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可以现在出手，用破妄金光直接净化叶晴——简单，高效，符合神格的“最优解”。但那样，叶晴会彻底消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而陈浩虽然能活下来，但会被怨气深度侵蚀，后半生都要在噩梦中度过。

或者……

他可以选择更麻烦的方式。

杨戬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入了605室的领域。

瞬间，无数暗红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射来，要把他缠成茧。墙壁上的血字化作一只只血手，抓向他的身体。叶晴抬起头，脸上的火焰疯狂跳动，嘴里发出非人的尖啸：

“死……！所……有……人……都……死……！”

杨戬没躲。

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额间的竖痕——完全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金光，而是真正的、属于司法天神杨戬的“天眼”。一道璀璨如旭日初升的金色光柱从竖痕中射出，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光柱所及，暗红丝线寸寸断裂，血手烟消云散，墙壁上的字迹如烈日下的积雪般融化。暴走的怨气被死死压制，缩回叶晴体内。

叶晴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金光中蜷缩，像被泼了硫酸。

但杨戬控制着威力。

金光没有直接净化她，而是形成了一个“领域”——秩序领域。在这个领域里，混乱、怨恨、负面情绪被压制，理性、秩序、正面情绪被增强。

然后，杨戬做了一件神格操作手册里绝对禁止的事。

他分出了一缕神念，顺着金光，直接连接了叶晴的意识核心。

“看着我。”他在意识里说。

叶晴挣扎着“看”过来。

杨戬让她看到了——

不是审判，不是净化。

是记忆。

他自己的记忆。

福利院的冬天，冻得睡不着，陈浩把热水袋塞进他被窝。

打架后躺在水泥地上看星星，陈浩说：“杨哥，以后我挣钱了，请你吃大餐。”

被收养那天，陈浩抱着他哭。

还有……昨天晚上，陈浩在电话里的哭诉：“我真的爱她……但我怕……我怕她的抑郁症……我怕自己帮不了她……我不敢去她坟前……我怕看到她的照片，我会崩溃……”

这些记忆，这些属于“人”的、软弱而真实的记忆，通过神念连接，直接灌注进叶晴的意识。

她愣住了。

怨灵的思维是单线的、极端的，很难理解复杂的情感。但现在，杨戬用神力强行把“人类的复杂性”塞给了她。

她看到了陈浩的恐惧——不是不爱，是怕自己无力拯救；看到了他的愧疚——他后来翻到了她藏起来的药和日记，知道了她承受的痛苦，自责得几近崩溃；看到了他懦弱下的那点真心——他把她的照片放在钱包里，每天都在偷偷流泪。

也看到了杨戬的挣扎——明明可以轻易净化她，却选择用更麻烦的方式。

“为……什……么……”叶晴的意识在颤抖。

“因为陈浩是我兄弟。”杨戬在意识里回答，“也因为你妹妹求过我。更因为……”

他顿了顿。

“我他妈不想当个只会‘肃清’的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戬加大了神力输出。

但不是净化，而是“梳理”。

他用天眼的力量，像最精密的外科医生，一丝一丝地剥离叶晴意识里那些扭曲的、被怨气污染的部分。把“遗憾”从“怨恨”中分离出来，把“爱”从“占有欲”中解放出来，把“叶晴”从“红衣怨灵”中拯救出来。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

怨气是有毒性的，对神格也有侵蚀作用。杨戬能感觉到黑色的丝线顺着神念连接反向蔓延，试图污染他的意识。眉心的刺痛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额间的竖痕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侵蚀度读数在狂跳：12.1%……12.5%……13%……

但他没停。

一点一点，像在泥沼里打捞沉船。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几个小时——叶晴身上的暗红色开始褪去。

她的身体变得透明，浮肿消退，裂开的嘴角愈合，眼眶里的火焰熄灭，重新变回一双眼睛。还是那双属于叶晴的、清澈的眼睛，只是此刻盛满了泪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又看向地上昏迷的陈浩，眼神复杂——有释然，有遗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原谅。

然后她看向杨戬。

“谢……谢……”声音很轻，但不再是破碎的噪音，而是少女原本的声音，带着哽咽，“还有……对不起……”

杨戬撤去神力，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额间的竖痕已经闭合，留下一道渗血的裂口。他脸色苍白，呼吸粗重，西装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

侵蚀度最终停在13.3%。

涨了整整1.8个百分点。

“值了。”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对谁说。

叶晴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白光。在完全消失前，她弯下腰，轻轻吻了吻陈浩的额头。

“好好活着。”她说，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替我……好好照顾小晚。”

白光散尽。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温度回升，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墙壁干净如初，家具回归原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地上昏迷的陈浩，和那个烧焦的护身符，证明发生了什么。

杨戬走到陈浩身边，蹲下检查。

还有呼吸，心跳稳定，只是昏迷。身上的黑色已经褪去，但怨气侵蚀的痕迹还在——接下来几个月，他可能会体弱多病，容易做噩梦，但命保住了。

杨戬从陈浩口袋里掏出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找到叶晚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你姐走了，安息。陈浩还活着，在松涛路17号605室，来带他走。别找我。”

发送，删除记录，把手机塞回陈浩口袋。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

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不，也许不是“人”。

那人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身材修长，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头发漆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圆形的墨镜，遮住了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根……锁链。

黑色的，婴儿手臂粗的锁链，一端握在他手里，另一端拖在地上，没入阴影中。锁链上刻满细密的符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杨戬停下脚步，身体瞬间绷紧。

天眼自动开启，看向那人。

然后他看到了——

对方体内，有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是一枚残缺的、散发着幽冥气息的印章虚影。印章上刻着两个古篆字：

无常。

神格纯度：约35%。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杨戬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类似天眼的能力，在扫描他的神格。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大约五秒钟后，黑衣人先开口了。

声音很低沉，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像刚睡醒：

“刚才那股神力波动，是你弄出来的？”

杨戬没回答。

黑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98%的杨戬神格纯度……啧啧，真是开了眼了。我还以为那些老家伙在吹牛，没想到真有这么高的完整度。”

他向前走了一步。

锁链在地上拖动，发出“哗啦”的轻响。

“自我介绍一下。”黑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全是深邃的黑，像两口深井，“谢必安，滨海市异常事务管理局特别行动处，外勤第七组组长。神格碎片：‘黑无常’，35%纯度，主要负责……收尾工作。”

他指了指605室。

“比如，清理怨灵事件后的现场，消除残留阴气，修改目击者记忆，写报告——哦，还有，回收失控的神格碎片持有者。”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杨戬的眼睛眯了起来。

“回收？”

“字面意思。”谢必安把墨镜别在西装口袋上，黑色的眼睛盯着杨戬，“高纯度神格持有者，如果不登记、不受监管、擅自行动，造成严重后果的，我们有义务‘回收’——控制，研究，必要时，销毁。”

气氛骤然紧张。

杨戬能感觉到，对方手里的锁链开始散发危险的气息。那东西对灵魂有特攻效果，即使是他，被缠上也会很麻烦。

但他没动。

反而笑了。

“所以，你是来抓我的？”

“本来是的。”谢必安耸耸肩，“接到报告说这里有高纯度神力波动，疑似未登记神格者非法介入四级灵异事件。按照规定，我得把你带回去审审。”

“那现在呢？”

“现在我改主意了。”谢必安歪了歪头，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因为我看了刚才的过程——你没直接净化那个怨灵，而是用神力强行剥离执念，送她往生。这手法……很精妙，也很费劲。而且，你会受伤。”

他指了指杨戬额间渗血的竖痕。

“一个98%纯度的神格持有者，处理个四级怨灵会受伤？这说明你在压制神格，对吧？你在抗拒使用‘正确’的力量方式。”

杨戬沉默。

谢必安笑了，笑容有点冷，但也有点……理解？

“我懂。神格侵蚀嘛，谁不怕？我每天照镜子都怕自己突然变成那个黑脸长舌头的经典形象。但你的方法——用放纵对抗神性？哥们儿，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走上前，在距离杨戬三米处停下。这个距离，两人都能瞬间出手。

“听我一句劝。”谢必安说，“来局里登记。我们有专业的心理疏导，有抑制侵蚀的药剂，有……”

“有监管，有任务，有‘正确使用神格’的培训。”杨戬打断他，“然后一步步变成神格想要我变成的样子——冷静，理智，公正，无情。最后，杨戬这个人消失，只剩下一具叫‘杨戬’的神性容器。”

他摇头。

“谢了，但免了。”

谢必安静静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说：“你刚才救人的手法，已经暴露了你的本性——杨戬，你骨子里就不是个真混蛋。你只是在演，演给自己看，演给神格看。”

杨戬转身就走。

“站住。”谢必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锁链“哗啦”一声绷直，像毒蛇般抬起，指向杨戬的后背。

杨戬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要动手？”

“职责所在。”谢必安说，“但……我可以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要么你自己来局里报到，要么我去找你。二选一。”

杨戬笑了，笑声里带着疲惫和嘲弄。

“你知道我住哪儿？”

“云霄俱乐部顶层套房，长期包房。车牌号滨海A·66888的银色跑车是你的。最近的女伴是林氏集团千金林薇。”谢必安报出一串信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找到你不难。”

杨戬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这次谢必安没拦。

只是在杨戬走到楼梯口时，他突然又说了一句：

“哦对了，提醒你件事——你刚才处理怨灵时，神力波动太明显了。不止我，恐怕还有一些……‘不友好’的势力也感应到了。98%的杨戬神格，在很多组织眼里，可是香饽饽。”

杨戬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脚步声渐远。

走廊里，谢必安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走进605室。

他看了看昏迷的陈浩，又看了看地上烧焦的护身符，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剥离执念送人往生……”他喃喃自语，“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也就你这种傻子会做。”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对准房间，低声念诵：

“阴司有序，幽冥敕令——残留阴气，收。”

令牌发出微光，房间里最后一丝阴冷气息被吸入其中。

然后他又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对着陈浩喷了几下。无色无味的气体散开，陈浩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脸上的痛苦表情也舒缓了。

“记忆修改喷雾，最新型号，能让他只记得做了个噩梦。”谢必安收起喷雾，又看了眼手机，“叶晚大概十分钟后到……时间正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杨戬的身影出现在街对面，走向那辆银色跑车。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上车的动作也带着疲惫。

谢必安看着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怎么样？”

“见到人了。”谢必安说，“确实是98%，只高不低。而且……他在抗拒神格侵蚀，用的方法很极端。”

“极端？”

“吃喝玩乐，纸醉金迷，当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用这种方式锚定人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危险吗？”

“对别人？暂时看不出来。”谢必安想了想，“对他自己？非常危险。神格侵蚀是不可逆的，他越压抑，反弹时可能越剧烈。而且……他刚才为了救一个怨灵，强行用了精细操作，神格侵蚀度肯定暴涨。”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苍老的声音说：“继续观察，但不要刺激他。98%的杨戬神格……如果失控，整个滨海市都不够他拆的。”

“明白。”谢必安顿了顿，“那登记的事？”

“给他时间。但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他还不配合……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挂断。

谢必安收起手机，最后看了眼房间，转身离开。

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而楼下，杨戬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盯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公寓楼，额间的竖痕还在隐隐作痛。

脑海里回响着谢必安的话：

“98%的杨戬神格，在很多组织眼里，可是香饽饽。”

香饽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发动车子，猛踩油门。

跑车像一道银色闪电，撕开夜幕，冲向城市最繁华的地带。

他需要酒精。

需要喧闹。

需要一切能让他忘记自己是谁的东西。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