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零点归途小说全文免费阅读正版_零点归途小说免费全文阅读（王炎石柱）

昏沉不是一种状态，而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它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从苍白如骨殖的岩石表面，从灰白似裹尸布的天空，从漆黑若永夜的海水深处。空气稠密得如同液态，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仿佛肺腑在与某种无形之物争夺生存的空间。

而那气味……

它不是突然袭来的恶臭，而是缓慢渗透的腐朽。像一本在阴暗地窖里存放了数百年的羊皮卷，霉斑在纤维深处悄然滋长；像深秋林地里最底层的落叶，在雨水与时光的共同作用下，慢慢融化成黑色的淤泥。这气味并不刺鼻，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甜腻余韵，却让人从骨髓深处泛起寒意。

王炎就在这样的气味中醒来。

不，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被拼凑完整”。

他的意识如同散落在虚空里的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收拢、粘合、塞进一具陌生的容器。这个过程没有温柔可言——每一片记忆的归位都伴随着神经的灼痛，每一个感知的恢复都像是被钝器重击。

他先是感觉到背部接触的坚硬与冰凉。然后是指尖传来的、粗糙石面的颗粒感。接着是眼皮外微弱的光——不是光明，只是不那么深的灰。最后，才是那无孔不入的气味，顺着鼻腔爬进大脑，唤醒了胃部的剧烈痉挛。

“咳——嗬——”

他侧身干呕，却只吐出些许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等这阵痉挛过去，他才勉强撑起上半身，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石室。穹顶斜斜地倾颓，露出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天空。墙壁上原本可能有壁画或雕刻，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痕迹和蔓延的深色水渍——但愿那是水渍。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石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而他，正躺在房间中央相对平整的一块区域，身下垫着的似乎是某种织物残留，早已脆化，一碰就碎成灰色的粉末。

他低头看自己。

黑白格子的绒睡衣，左脚拖鞋还在，右脚的不知去向。裸露的脚掌沾满灰尘，皮肤苍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掌摊开，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这不像是他的身体。至少，不完全是。

记忆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残骸，零散而模糊。他记得自己叫王炎。记得自己应该是……躺在床上？对，是深夜，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某个招聘网站的界面。一封邮件弹了出来，标题是“零点公司录用通知”。他点了进去，然后……

然后就是坠落。

无止境的坠落。穿过光怪陆离的色块，穿过窃窃私语的黑暗，穿过冰冷刺骨的虚无。在坠落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或者说，吞噬了他。

王炎抬起左手。四张纸页被紧紧攥在掌心，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是墨黑色的，却散发着极微弱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上面烫金的文字并非印刷，而像是活物，在纸面上缓缓流淌、旋转，时而聚拢成句，时而散开成难以辨认的符文。他凝视时，那些文字就会稳定下来，呈现出他能够理解的含义：

**第一页：**

你是绝望的开端，也是希望的使者。

**第二页：**

你将见证一切。也将背负一切。

**第三页：**

你是万物的终焉，也是一切的起始。

**第四页：**

你将碎作千片。也将完美无缺。

“完美无缺？”王炎嘶哑地笑出声，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尝试移动双腿。刺痛从脚踝蔓延到大腿，肌肉像是被冻僵后又强行拉直。但他咬着牙，一点点屈膝，将身体的重心调整到能够支撑的位置。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十分钟，汗水再次浸透了睡衣的后背。

当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扶住旁边尚未完全倒塌的石墙，指尖传来的冰冷让他稍微清醒。墙壁的材质很奇怪——看似粗糙，触感却异常细腻，像某种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他用力抠了抠，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石室外面是更广阔的废墟。

这里曾经是一座庙宇，或者类似性质的建筑。高大的石柱以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倾斜着，有些已经断成数截，横七竖八地躺在龟裂的地面上。王炎小心地跨过一根倒下的柱子，注意到柱身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螺旋、锯齿、交错的几何图形，还有……眼睛？

不，不是真正的眼睛。是某种象征性的刻画，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空洞眼眶，以某种规律排列在柱子上。他沿着柱身看去，这些“眼睛”的朝向全部指向废墟的深处。

王炎犹豫了一下。废墟深处更暗，阴影浓重得如同实质。但柱子上这些诡异的雕刻似乎在暗示什么。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片——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像武器的东西——握在手里，朝那个方向挪去。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下了。

前方不是他预想中的神殿内室，而是一面几乎完全保存完好的墙壁。墙壁前，有一个低矮的石台，台上摆放着……

空无一物。

但石台表面有一个清晰的凹陷轮廓。长方形，大约一本书的大小，边缘有卡扣的痕迹。这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不久前——也许就在几天内——被取走了。

王炎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凹陷。内部比外部干净得多，几乎没有灰尘。他用指尖轻轻划过凹槽边缘，感受到细微的、规则的齿痕。

“是被撬走的。”他喃喃道。

撬痕很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到来之前，还有其他人在这里活动。也许是取走石台上物品的人，也许是……造成这片废墟的人。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如果那单调的、如同叹息的声音能算作风的话——这里再没有其他动静。但他后背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是柱子上的那些“眼睛”吗？

王炎猛地回头。石柱静静地立在废墟中，空洞的眼眶朝向四面八方。他无法确定，是否有一双，正好对准了他此刻的位置。

王炎决定离开这片废墟。

无论这里曾经供奉什么，现在都只剩空荡与诡谲。他需要找到更实际的线索：食物、水、栖身之所，或者……同类。

他朝着废墟边缘光线稍亮的方向走去。地面逐渐从规整的石板变成松软的土壤——如果那能被称为土壤的话。它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握在手里会黏成团，松开后却不会完全散开，而是保持着模糊的形状，像某种劣质的陶土。

远处有山的轮廓。不高，但绵延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背。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建筑物的剪影：低矮、方正、排列得杂乱无章。那应该是一个聚落，或者说，曾经是。

王炎开始朝那个方向移动。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来奇怪的触感——柔软，却有韧性，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革上。没有脚步声，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头痛时不时袭来。不是持续的胀痛，而是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在大脑深处随机游走，偶尔狠狠扎一下。每次刺痛，眼前都会闪过破碎的画面：晃动的吊灯、闪烁的电脑屏幕、邮件里那个旋转的、黑白分明的公司Logo……然后一切又重归混沌。

他停下来休息，靠在一块突出地表的岩石上。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大小不一，边缘光滑得不像自然风化。他好奇地把手指伸进一个孔洞，深度大概到第二指节，内壁冰凉而湿润。

当他把手指抽出来时，指尖沾上了一层透明的、胶状的黏液。无色无味，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王炎皱起眉，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擦——那些“草”也长得奇怪，叶片肥厚，颜色暗绿近黑，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

他继续前进。路开始有了人为的痕迹：被踩实的小径、偶尔出现的简陋石堆标记、还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车轮长期碾压形成的沟槽。这些痕迹给了他些许安慰——至少，这个世界确实存在过文明。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抵达了那片建筑群的边缘。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加破败。石屋大多已经坍塌，完整的寥寥无几。墙壁上能看到焦黑的火痕、利器劈砍的缺口，还有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喷溅状污迹。街道——如果那些碎石间的空隙能算街道的话——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尘埃，打着旋飘过。

王炎走近一栋尚且立着的石屋。门半掩着，门板是厚重的石板，边缘有铰链的痕迹，但门轴已经不见了。他用力推开，石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屋内比他醒来的神庙更显“生活”气息，也因此更显诡异。

房间中央有一个凹坑，坑底积着灰烬，应该是火塘。墙角有石质的台子，可能是床或工作台。墙壁上凿出了一些小龛，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陶器碎片，图案简单，多是波浪或三角纹路。

但最让王炎在意的是，这里没有任何木制品。

没有桌椅，没有柜架，没有工具柄——所有需要木材的部分，全都消失了。然而从墙壁上的钉痕、地面上的压迹来看，这些东西曾经存在过。它们是被带走了，还是……被消耗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几样可能有用的东西：一个完整的陶罐，巴掌大小，可以盛水；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片；还有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纤维状的东西，摸起来像干燥的苔藓或地衣，也许是用来引火的。

正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被里屋墙壁上的东西吸引了。

是壁画。

不同于神庙里那些抽象而神圣的雕刻，这里的壁画更加粗粝、直白，像是普通人用简陋的工具刻画上去的。颜料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轮廓。

第一幅：许多人跪拜在地，朝向天空。天空中有一个复杂的圆盘状物体，被一条线分成两半，每一半都有不同的纹路。

第二幅：圆盘开始变暗。不是被云遮挡，而是从内部渗出黑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

第三幅：黑暗吞噬了圆盘的一半。大地上的小人开始奔跑，有些举着火把——火把的火焰被刻意画得很大、很亮。

第四幅：黑暗完全笼罩圆盘。地面上的小人，有的被黑色触须般的东西缠绕、拖倒；有的则围成圈，中间燃烧着巨大的篝火，火焰的光芒在壁画上被涂成醒目的白色。

第五幅：篝火边的小人变少了。黑暗在火光外围涌动，像伺机而动的兽群。

第六幅：没有了。墙壁在这里断裂，后半部分随着房屋的坍塌而消失。

王炎久久地凝视着这些画。它们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某种黑暗降临，人们用火焰抵抗，但似乎……效果有限。

他走出屋子，抬头看天。那道黑色的“帷幕”已经越过了中天，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西边推进。它所经之处的天空，不是变暗，而是变成了一种绝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虚无。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纯粹的黑。

时间不多了。

王炎加快了脚步，开始系统地搜查这片聚落。他需要找到两样东西：一是更详细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线索，二是能帮他度过即将到来的黑夜的庇护所。

大多数房屋都空空如也。但在第五栋石屋里，他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间屋子保存得相对完好，门甚至还能关上。屋内的火塘边，散落着一些小小的、雕刻粗糙的石像。王炎捡起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形状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没有五官，但能看出紧绷的姿态。

石像底部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个点。

他把石像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文字，扭曲如虫爬，但当他凝视时，那些字迹竟然开始重组，在他的意识中映射出含义：

**“光会欺骗，影会吞食。唯有灰烬之中，余温尚存。”**

又是谜语。

王炎把石像揣进口袋。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是风声。

但那声音太有规律了：**簌……簌……** 间隔固定，轻柔而持续，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摩擦。

声音来自屋角那张石床。

王炎握紧手中的燧石片，缓慢靠近。石床就是一块厚重的石板，边缘被磨得光滑，表面有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他蹲下身，耳朵贴近石板。

声音更清晰了。不是从石板内部，而是从石板与墙壁的缝隙间传来的。还有……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很轻，带着一丝暖意。

石板后面是空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他尝试推动石板，纹丝不动。但当他沿着石板边缘摸索时，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摸到了一处凹陷——一个隐蔽的握把，设计得与石板纹理融为一体。

他用力扣住握把，向后拉。

石板比想象中轻。不，不是轻，是底部有某种滑轨装置。随着低沉的滚动声，石板横向移开，露出了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大约一米见方，边缘整齐，有阶梯向下延伸。那股暖意更明显了，还带着一丝……烟火气？

王炎犹豫了。下面有什么？幸存者？陷阱？还是某种居住在地底的生物？

**簌簌声** 还在继续，现在听起来，像是织物摩擦的声音。

他需要光。但天色越来越暗，屋内已经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轮廓。他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团纤维和燧石片。

钻木取火。这个只在书本和纪录片里看过的技能，现在成了生存的必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王炎人生中最挫败的时间之一。

他试了所有方法：用手掌快速搓动木棍、用弓弦带动木钻、甚至尝试用燧石撞击燧石迸出火星。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渗出血丝。那团纤维被一次次点燃又熄灭，最后只剩一小撮焦黑的残渣。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火槽……要挖深一点。不然炭屑会掉出来，聚不了热。”

轻柔的、带着迟疑的女声，从洞口深处飘上来。

王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洞口，燧石片举在胸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