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二十两银子!怎么……怎么会这么贵?!”薛红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那双原本就因为休息不足而略显疲惫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
二十两银子!这对于一个普通百姓家庭意味着什么?足够四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还能略有结余!对于薛红芷个人而言,这更是一个天文数字。她在贵衣阁起早贪黑,既要负责洒扫整理,又要学习辨认布料、接待客人,一个月下来,工钱加上偶尔客人打赏的提成,满打满算也不过二两银子。这二十两,几乎相当于她不吃不喝整整十个月的收入!是她需要咬着牙、从牙缝里省一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老大夫似乎早已习惯了家属听到价格后的反应,他捋了捋颌下的胡须,脸上露出一副“理应如此”又略带无奈的神情,解释道:“薛姑娘,莫要觉得贵。昨日这孩子送过来时是什么光景,你也清楚。气息奄奄,脉象几绝,那是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我们安济坊用的可是珍藏的上等药材,更有老夫施针定魂,耗费心神,这才将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这救命的开销,岂能与寻常的头疼脑热相提并论?”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薛红芷最无力反驳的地方。是啊,是救命,不是治病。她用那匹失控的马,几乎夺走了这孩子的性命;而安济坊,又将他救了回来。这其中的代价,她这个“肇事者”似乎没有任何立场去讨价还价。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任人宰割的屈辱,悄然在她心中蔓延,但她只能强行压下。
薛红芷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背对着大夫和老旧的药柜,动作极其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隐秘,从衣裙内侧一个缝制得十分隐蔽的小口袋里,摸索出了一个颜色有些发旧、却洗得很干净的碎花小布包。
她解开系着的细绳,将布包里的东西尽数倒在微微颤抖的掌心里。那是几块散碎的银角子,和一些串在一起的、磨损了边角的铜钱。她低着头,仔细地数了又数,最终,将其中最大的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角子,以及为了凑整而添上的几串铜钱,一起推到了大夫面前的柜台上。
“大夫……”她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涩与窘迫,“我……我眼下只有这些,先付给您。剩下的十五两……能不能……能不能宽限我几日?我……我过几日一定想办法给您送过来。”
老大夫的目光在那五两银子和薛红芷那张因窘迫而涨红的年轻脸庞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并没有立刻去收那银子,而是慢悠悠地说道:“无妨,无妨。救死扶伤本是医家本分,银子的事,不急在一时。老夫与你们贵衣阁的钱掌柜,也算是老相识了,薛姑娘既在钱掌柜手下做事,自然是信得过的。差几天,不打紧。”
他这话说得看似通情达理,实则绵里藏针。那“信得过”三个字,以及特意点出钱掌柜,无异于是在提醒薛红芷:我知道你的根底,知道你跑不了,这账,我们记着呢。
薛红芷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但她又能如何?只能将头垂得更低,连声道:“多谢大夫通融,多谢大夫!我一定尽快凑齐……”
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沉甸甸的欠条,薛红芷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药柜,走向李温文所在的病房。每走一步,都感觉那十五两银子的债务,像一副无形的枷锁,更沉重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乖巧地坐在床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门口,薛红芷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所有沉重的心事都掩藏起来。
“小文文,我们走了。”她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拿起旁边早已收拾好的、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里面只包着一些零碎物品。
“嗯!”李温文(小文文)利落地跳下床,主动伸出小手,牵住了薛红芷因常年做活而有些粗糙的指尖。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了安济坊那带着浓郁药香味的大门,正式融入了安陵城市井烟火之中。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李温文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幅活过来的《清明上河图》。鳞次栉比的古代建筑,飞檐翘角,木雕窗棂,酒旗招展。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吆喝卖菜的农夫,有推着独轮车叫卖日用杂货的小贩,有在铁匠铺前敲打得叮当作响的壮硕汉子,也有摇着折扇、步履从容的文人雅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多穿着粗布或棉麻质地的古服,长衫、襦裙、短褐……形形色色,构成了一幅生动而真实的古代市井画卷。
作为一个来自高度现代化都市的灵魂,李温文被眼前这真实不虚的古代风情深深吸引。他一边紧紧跟着薛红芷,一边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那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那香气四溢的面摊,那摆满各式小玩意的杂货摊,甚至路边艺人耍弄的猴戏,都让他感到无比新奇。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李温文,你已经不在蓝星了,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需要你小心翼翼去探索的世界。
忽然,走在前面的薛红芷停下了脚步。她在一个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晶莹剔透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站定。那红艳艳的山楂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薛红芷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自己那个干瘪的钱袋里,仔细地数出了十枚磨损严重的铜钱,递给了小贩。然后,她从那草靶子的最边上,挑选了一串个头最大、糖衣最厚的冰糖葫芦,转身,递到了李温文的面前。
“喏,小文文,给你。吃了糖葫芦,以后的日子就都是甜的了。”她微笑着,阳光照在她略显清瘦却依旧秀丽的侧脸上,那笑容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善意。
李温文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串红得耀眼的冰糖葫芦,又抬头看向薛红芷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安济坊的病房里,他清晰地听到了门外她和大夫关于那笔巨款医药费的对话,知道这十文钱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她一顿甚至几顿的饭食,可能是她需要攒很久才能给家里添置的一点微薄之物。
一股强烈的、酸涩的感动猛地涌上他的心头,堵住了他的喉咙,面对这串在对方窘迫处境下显得尤为珍贵的冰糖葫芦。
他伸出小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串冰糖葫芦,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份零食,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他抬起头,看着薛红芷,非常认真、非常清晰地说道:“谢谢薛姐姐!”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刻意伪装,多了几分真挚。
薛红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再次牵起他的手,领着他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僻静的小街道。
与刚才主街的热闹繁华相比,这条小巷显得破败而冷清。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旧屋,墙角堆积着不知名的杂物,空气中隐约飘散着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味。这里是安陵城底层平民和外来务工者聚居的区域。
薛红芷拉着小文文,在这条陋巷中穿行了一会儿,最终在一扇看起来格外单薄、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停下。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略显笨重的铁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
映入李温文眼帘的,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小屋。整个房间,恐怕只有十几个平方,显得异常逼仄。墙壁是斑驳的土黄色,能看到裸露的夯土痕迹。房间里的家具少得可怜:靠墙摆放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床,床上的被褥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得整整齐齐。床边有一个掉漆严重的矮柜,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铜锁。矮柜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用来洗澡的大木桶,以及一个更小的、用于洗脸洗脚的木盆。
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砌着一个简易的小土灶,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铁锅和几个瓦罐,旁边堆着少许柴火和一个小水缸。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再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可以称之为家具或者装饰品的东西。
然而,就是在这极度贫困和简陋的环境中,薛红芷却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物品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除了淡淡的霉味,还隐约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闺房的皂角和阳光的清新气息,与门外的脏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薛红芷将小文文拉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似乎将外界的纷扰和窘迫都暂时隔绝了。她指了指那张唯一的床,语气轻松地说:“小文文,你就坐在这里吃糖葫芦吧,不要乱跑。姐姐要烧点水,好好洗个澡,身上都快难受死了。”
说着,她提起放在门后那个看起来比她瘦弱身躯小不了多少的大木桶,推开门,朝着巷子深处公用水井的方向走去。
李温文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手里还握着那串没来得及吃的冰糖葫芦。他看着薛红芷提着空桶、略显吃力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她那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了他的鼻腔。
这个女孩,自己尚且活得如此艰难,背负着沉重的债务,住在这样陋巷破屋之中,却依然保持着内心的善良与整洁,甚至愿意将所剩无几的温暖,分给他这个“来历不明”、还给她带来巨大麻烦的“拖油瓶”。

“真是个……苦命的女子……”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串冰糖葫芦的甜,仿佛在此刻化作了心头的百般滋味。
他低头看着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又环顾这间一贫如洗却充满生活韧劲的小屋,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我既然来了,既然……暂时‘赖’上了你。那么,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做点什么,来帮帮你?”
不仅仅是为了更好地融入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或许,更多是为了……报答这份在困境中依然闪耀的、纯粹的善意。
他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外层的糖衣清脆香甜,内里的山楂却带着一丝天然的酸涩。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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