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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星光播种

第一幕：回廊的访客

林晓醒来时，方舟的人工晨光刚好铺满他六平米的胶囊公寓。

光是从天花板嵌着的模拟板发出的，模仿旧地球早晨六点半的色温——4500K的冷白，带一点点不自然的青。窗外不是窗户，是一块实时播放外部影像的屏幕：永恒的深空，被“星尘”晕染成一种黏稠的紫黑色，偶尔有细小的高维碎片划过，像伤口渗出的光粒。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是触摸颈间的金属环。

“情绪稳定颈环”，官方名称。银色，宽两厘米，内侧贴着皮肤的部分有微型电极。此刻它冰凉，无害。但林晓知道，只要他的心跳超过平静阈值15%，或者脑波出现“危险波动模式”，它就会释放一次精准的电击。不会致命，但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蜷缩在地，像被抽掉脊椎。

他下床，穿上“记忆雕刻师”的制服——深灰色的连体工装，左胸口绣着回廊计划的标志：一个大脑轮廓，被橄榄枝与锁链环绕。

洗漱，吃早餐。早餐是一管营养膏，口味是“经典燕麦”，实际成分是藻类蛋白、合成纤维素和维生素群。他吃得很快，像完成一项必要但无趣的流程。

然后他打开工作终端。

今日任务列表第一条，用红色标注：

【对象编号：G-727（星海）】

【任务类型：例行记忆维护与深度观测】

【伪装身份：植物学第三助理】

【注意：对象近期出现‘旧地球记忆回溯’现象，频率上升。记录所有异常，评估独立意识生长曲线。】

文字下方，是星海的照片。

她站在生态园的“温带作物区”，手里托着一株正在开花的拟南芥，侧脸被人工光照出柔和的轮廓。她看起来二十二、三岁，黑色短发，眼睛是方舟居民常见的深棕色，但仔细看，瞳孔深处有种罕见的、植物茎秆切断后汁液般的清亮。

林晓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然后他关掉界面，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不是工具，是十几颗不同植物的种子。这是他利用权限，从生态园的废弃样本里一点点收集来的。每颗种子都干瘪、微小，在旧地球微不足道，在这里却是违禁品——未经登记的基因载体。

他挑出一颗最小的、像灰尘般的种子，放进贴身口袋。

这是他保持“清醒”的仪式。系统允许他保留记忆，是因为需要他这份需要记忆才能完成的工作。但系统不知道，他每天偷走一颗即将被销毁的“无用种子”，是在为自己累积某种证据：证明他还能做出“计划外”的选择。

哪怕这选择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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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生态园的黄昏

生态园D-7区是方舟上最大的封闭生态系统。直径五百米，高一百米，穹顶模拟着旧地球的天空——虽然那“天空”的云层流动模式，每七天重复一次。

林晓以“第三助理”的身份通过安检。他的权限卡刷过感应器时，绿灯亮起，但日志上只会留下“林晓，植物学部，日常维护”的记录。系统抹去了他作为“记忆雕刻师”的一切痕迹。

进入生态园，空气立刻变了。不再是循环净化后无菌的、带着金属味的空气，而是湿润的、充满植物蒸腾作用和土壤微生物气息的空气。对大多数方舟居民来说，这里是“自然体验区”，是缓解深空幽闭症的疗愈场所。

对林晓来说，这里是他的手术台。

他沿着主路径行走，路过“热带雨林模拟区”。高大的滴水观音叶片上凝结着人造露水，蕨类植物在缓慢摆动——那是隐藏的空气循环系统在运作，但做得足够逼真。几个居民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假天空，表情是标准的“放松模式”。

林晓没有停留。他走向园区深处，一个相对冷门的区域：“古生代植物研究角”。

这里光线暗一些，温度低两度。培养架上不是粮食作物，是一些基于化石基因复原的古老植物：光蕨、古鳞木、科达树。它们没有实用价值，存在的意义只是“保留基因多样性”——一个听起来高尚，但优先级很低的项目。

星海就在这里。

她背对着他，正弯腰观察一株石松类植物的孢子囊。她穿着植物学部的白色研究服，但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她去年操作微型切割器时不小心划伤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一条比肤色稍浅的线。

“星海研究员。”林晓开口，声音调整到温和且略带生疏的程度。

她转过身，看到是他，眼睛弯了弯。

“林助理。今天来得有点晚。”

“B-3区的灌溉系统出了点小故障，去帮忙了。”这是系统为他准备的、无懈可击的借口。

“解决了吗？”

“嗯，只是数据反馈延迟。”

星海点点头，注意力回到植物上。她拿起一个放大镜，凑近孢子囊。

“你看，”她指着那些微小的结构，“这些孢子囊的排列方式，和数据库里记载的‘标准模型’有0.3毫米的偏差。左旋角度多了大约五度。”

林晓走近。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板——那是他真正的工具，内置的扫描仪能同步记录星海的所有生理数据：瞳孔收缩频率、声纹波动、皮肤电反应。

“是基因突变吗？”他问，同时启动扫描。

“可能。但更可能是环境适应。”星海放下放大镜，从旁边拿起浇水壶，手法轻柔地为植物根部补充水分，“D-7区的光谱组成和原始设计参数有微小差异，虽然控制系统一直在校正，但植物……它们有自己的记忆。细胞级别的记忆。”

林晓的手指在记录板上停顿了一下。

“细胞记忆？”他重复。

“嗯。不是意识，是一种趋向性。就像它们还记得亿万年前，地球上的光是什么波长，风是什么湿度。”星海说着，手指轻轻拂过植物叶片，动作自然得像抚摸宠物，“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保留这些古老植物，不只是为了基因库。也许是为了……记住我们来自哪里。哪怕那些记忆，我们自己也早就没有了。”

记录板上的数据跳了一下。

【对象G-727：提及“记忆”相关概念时，脑波α波段出现异常谐波。强度：低。持续：2.3秒。】

【关联分析：与‘旧地球记忆回溯’现象可能相关。建议：深入引导。】

林晓关闭提示，让表情保持平静。

“你说得很有诗意。”他说，“但方舟的使命是未来，不是过去。”

“未来也需要根呀。”星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他，“对了，你上次说对蕨类植物的孢子繁殖感兴趣，我做了个简单的培养皿，要看看吗？”

她走向旁边的工作台。林晓跟上，目光扫过她的背影。

系统提供的档案里，星海的一切都是被设计的：她的知识来自定向灌输，她的兴趣是环境诱导的结果，她的性格模板是“好奇、专注、具有适度的同理心”——最不容易产生威胁的类型。但档案不会记录这些细节：她走路时左脚习惯性先迈出半步，她思考时会无意识咬下唇内侧，她在谈到植物时，眼睛里的光会比平时亮17%。

这些细微的“错误”，是系统无法完全计算的变量。

也是林晓需要观察和记录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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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雕刻刀与星泪花

工作台上，培养皿里的孢子已经萌发。纤细的原叶体像一层淡绿色的薄纱，铺在培养基表面。

“这是铁线蕨的孢子，我从C-2区边缘采的。”星海指着其中一个区域，“这里，你看，原叶体的假根分布模式，和教科书上的示意图不一样。”

林晓俯身观察。确实，假根不是均匀放射状，而是偏向光源一侧，形成一个微妙的弧形。

“你在测试不同光照条件对早期发育的影响？”他问。

“嗯。但不止。”星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电子素描板，上面画满了复杂的曲线和注解，“我在想，如果我们把方舟各区域的光照数据导入，能不能反向推演出一套‘光照记忆图谱’？植物用生长形态记住了光的历史，如果我们能解读……”

她停下来，因为林晓的表情。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林晓摇头，“只是觉得……你的研究方向，很特别。”

“特别到有点不务正业？”星海笑了，有点自嘲，“我知道。生态园的主要KPI是粮食产量和氧气循环效率。这些基础研究，优先级很低。”

“但很有价值。”林晓说。这句话不是演戏。在他见过的无数“被观察者”中，星海是唯一一个，在知晓自身存在意义如此渺小的情况下，依然对“理解世界”本身抱有纯粹热情的人。

即使这热情可能是被植入的。

即使这理解注定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