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察院坐落在青云宗后山深处,与主峰的热闹鼎沸截然不同。
聂无双跟着那两名执法弟子,穿过一片终年不散的薄雾,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青灰色建筑群,样式古朴,甚至有些陈旧。没有飞檐斗拱的华丽,只有厚重的石墙和爬满藤蔓的廊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金属和旧纸张的奇异气味,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深处传来某种低沉的、有规律的“咔嗒”声,像是什么精密器械在运转。
“进去吧。”方脸执法弟子在院门前停下,指了指虚掩的朱漆大门,“陆老在里面等你。记住,少说话,多听。”
说完,两人便转身离去,消失在薄雾中,仿佛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待。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两侧墙壁上镶嵌的不是夜明珠,而是一种会自发淡绿色荧光的苔藓,将廊道映得如同某种巨兽的腹腔。走廊尽头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他放轻脚步,走近。
“……所以说,第七十三次实验证明,用三百年份的‘阴魂草’汁液浸泡‘玄铁’,确实能在其表面蚀刻出天然聚灵纹路,但稳定性太差,三个时辰后必然灵纹崩散……”
“废话!阴魂草属阴,玄铁也偏阴,阴阳不调能稳定才怪!要我说,得加点阳属性的‘赤阳砂’中和……”
“放屁!赤阳砂性烈,一加进去整个蚀刻液都会沸腾蒸发!”
“那你说怎么办?!”
声音越来越大,争吵越来越激烈。
聂无双走到尽头,发现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厅。大厅里杂乱不堪,到处堆满了书籍、卷轴、矿石、草药、奇形怪状的法器残骸,以及一些泡在透明液体里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大厅中央,两个白发老头正面对面站着,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
左边那位瘦高如竹竿,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袍,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金属片。右边那位矮胖圆润,套着件油渍斑斑的褐色短褂,手里端着个还在冒泡的瓦罐。
两人吵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聂无双的到来。
聂无双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咳一声,拱手道:“晚辈聂无双,奉命前来鉴察院报到。”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两个老头同时转过头,四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审视和……一种看到新奇实验材料般的兴奋感。
聂无双后背有点发毛。
“你就是那个‘仙君托梦’的小子?”瘦高老头放下金属片,一步跨到聂无双面前,鼻子几乎要贴上来,上下左右地嗅了嗅,“嗯……灵力波动微弱,丹田有异种能量残留,气息驳杂……怪,真怪。”
矮胖老头也凑过来,手里的瓦罐往前一递:“喝一口试试?”
罐子里墨绿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类似腐肉混合薄荷的诡异气味。
聂无双脸色一白,后退半步:“前……前辈,这……”
“老吴,别胡闹!”瘦高老头一巴掌拍开瓦罐,瞪了同伴一眼,然后对聂无双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实则有些扭曲的笑容,“我是陆九渊,鉴察院主事之一。他是吴大海,你就叫他老吴。那个……聂小友是吧?别紧张,我们就是对你身上发生的事有点好奇。”
他搓了搓手,眼睛发亮:“来,坐下说说,那‘护道紫气’到底什么感觉?入体时是温是凉?在经脉里怎么走的?现在还剩几成?”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
聂无双定了定神,将之前在执法堂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这次他更加注意细节,语气也更加诚恳,甚至适当加入了一些“紫气入体时丹田微暖”、“眉心曾有短暂刺痛”之类的真实感受——这些感受,其实是他灵根破碎时的残留记忆,此刻正好用来增加谎言的可信度。
陆九渊和吴大海听得极为认真,不时交换眼神。
等聂无双说完,陆九渊摸着下巴:“也就是说,那紫气现在还在,但正在持续消散?预计明日就会散尽?”
“是。”聂无双点头,面露恰到好处的失落。
“手伸出来。”陆九渊道。
聂无双伸出右手。
陆九渊并指按在他腕脉上,一股温和但极其精纯的灵力探入。这股灵力比赵铁山的更加细腻,如丝如缕,瞬间游走遍聂无双全身经脉,最后沉入丹田。
聂无双心头一紧,全力收敛那缕紫气,让它显得暗淡、松散,仿佛随时会溃散。
几息之后,陆九渊收回手指,眉头微皱。
“奇怪……这紫气的性质,老夫从未见过。非灵力,非魂力,也非任何一种已知的天地元气。它……似乎有种‘唯心’的特质。”
“唯心?”吴大海凑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说,它存在与否、强度如何,好像跟持有者的‘认知’有关。”陆九渊沉吟道,“聂小友,你是否觉得,你越是相信这紫气能保护你,它就越是凝实?”
聂无双心中剧震!
这陆老,好敏锐的洞察力!
他脸上却露出茫然:“这……晚辈不知。只是感觉,昨天在擂台上拼命时,紫气好像确实更活跃一些。”
“这就对了!”陆九渊一拍大腿,眼睛更亮了,“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护道紫气’,而是一种极端罕见的‘心念之力’!以强烈心念为引,暂时激发潜能!古籍上有零星记载,但都是残篇……”
他开始在满地杂物中翻找,嘴里念念有词。
吴大海却盯着聂无双,小眼睛转了转,忽然道:“小子,你演示一下,现在还能不能调动那紫气?”
聂无双迟疑:“如何演示?”
“随便,弄出点动静就行。”吴大海指着大厅角落,“那边有测力石,你去打一拳试试。不用全力,就轻轻碰一下,我们看看紫气波动。”
聂无双走到角落。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漆黑石碑,表面光滑如镜,正是常见的测力石,能根据受击强度显示不同颜色的光晕。
他站定,握拳,并未调用那缕紫气——事实上,他还不能主动控制它——只是普通地挥出一拳,打在石碑上。
石碑纹丝不动,表面浮现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旋即熄灭。
“炼体二层的力量,正常。”吴大海点头,“现在,你试着在出拳时,心里默念‘这紫气能帮我’,再打一拳。”
聂无双照做。
他集中精神,想象那缕紫气顺着经脉涌向拳头,同时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一拳,有紫气加持。”
拳头再次落在测力石上。
这一次,石碑表面的光晕……依旧是灰色。
只是灰色稍微深了那么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陆九渊和吴大海却同时“咦”了一声。
“有变化!”陆九渊快步上前,手指轻触石碑表面残留的微弱波动,“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比刚才强了一线!而且这力量的‘质感’……很奇特,不像纯粹的气血之力。”
吴大海摸着圆滚滚的下巴,若有所思:“心念影响力量输出?这倒是像某些魔道燃魂秘法的路子,但又不完全一样……小子,你打第三拳,这次别默念了,直接喊出来!”
“喊出来?”
“对!大声喊‘紫气助我’之类的!”
聂无双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依言照做。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测力石,低喝一声:“紫气……助我!”
拳出!
这一次,变化明显了!
测力石上的光晕,从灰色变成了淡白色!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经跨越了一个小层次!
“果然!”吴大海兴奋道,“声音,或者说‘宣言’,能强化心念的效果!有趣,太有趣了!”
聂无双却感觉到,丹田内的紫气,随着这一声喊和这一拳,明显消耗了一丝。
果然,主动运用,需要付出代价。
陆九渊却冷静得多。他盯着聂无双,缓缓道:“聂小友,你方才喊出那一声时,心里真的相信紫气会助你吗?”
聂无双一怔,随即诚实摇头:“半信半疑。”
“这就更奇怪了。”陆九渊眉头皱得更紧,“半信半疑,就能产生效果?那若是深信不疑呢?”
他忽然转向吴大海:“老吴,去把‘澄心镜’拿来。”
吴大海一愣:“那东西?那可是检测神魂和心念波动的宝贝,轻易不动用……”
“快去!”陆九渊催促。
吴大海嘀咕着,钻进了一堆杂物后面,半晌后捧着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出来。这铜镜比执法堂的问心镜小一圈,但镜框上雕刻的符文更加复杂,镜面也不是寻常铜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暗银色。
“坐下,看着镜子。”陆九渊对聂无双道,语气不容置疑。
聂无双心中警铃大作。澄心镜?听名字就知道是针对神魂的!自己的秘密,会不会被照出来?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盘膝坐下,看向镜面。
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紧张。
陆九渊单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入镜中。暗银色的镜面如水波般荡漾起来,随即,镜中的“聂无双”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丹田位置,浮现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紫色光点,正是那紫气。
接着,以紫气为中心,延伸出无数条比头发丝还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这些线颜色各异,有的灰暗,有的明亮,有的粗,有的细。它们向外延伸,大部分没入虚空,不知指向何处。
“这是……”吴大海凑近,眼睛瞪大,“因果线?不对,没那么沉重……这是……‘信力连接’?!”
陆九渊呼吸也变得急促:“真的是信力!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信力!这紫气……根本不是仙君赐予的什么护道之气,它是……它是众生意念的凝结物!”
他猛地看向聂无双,眼神锐利如刀:
“小子,你实话告诉我——那‘仙君托梦’的故事,究竟有几分是真?”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聂无双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暴露了?
不,还没完全暴露。他们只是看出紫气与“信力”有关,还没直接联系到“谎言”!
电光石火间,聂无双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他选择了半真半假的回应。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茫然:“信力?众生意念?前辈,您在说什么?晚辈……晚辈不懂。”
陆九渊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但聂无双的茫然太真实了——他是真的不懂“信力”具体指什么,只知道这和言灵之道有关。
“你真不知道?”陆九渊缓缓问。
“晚辈只知紫气入体,护我三日,其余一概不知。”聂无双低下头,声音苦涩,“或许……是那位路过仙君,用了什么晚辈无法理解的手段吧。”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陆九渊和吴大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但也有一丝“或许真是如此”的动摇。
毕竟,“信力”这种东西玄之又玄,连他们也只是在古籍上见过零星记载,从未亲眼见过。若真有一位神通广大的仙君,以信力为基凝练一道紫气赐予凡人,虽然离谱,但并非绝无可能。
“罢了。”陆九渊最终叹了口气,撤去澄心镜的法诀,“你身上这紫气,确实古怪。这三日,你就留在鉴察院,我们会随时监测紫气变化。你也配合我们做一些简单的测试——放心,都是无害的。”
聂无双心中稍安,拱手道:“晚辈遵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陆师叔,吴师叔,弟子苏清寒求见。”
苏清寒?
她怎么来了?
陆九渊挑了挑眉:“进来。”
大门被推开,一身白衣的苏清寒走入大厅。她先是向两位老者行礼,然后目光落在聂无双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清寒啊,有事?”吴大海笑呵呵地问。他对这个剑道天赋出众的师侄女颇为欣赏。

苏清寒微微躬身:“回吴师叔,弟子奉命巡查后山,路过鉴察院,想起昨日聂师弟身上异状,心中有些疑惑,特来请教二位师叔。”
“哦?什么疑惑?”陆九渊问。
苏清寒看向聂无双,淡淡道:“昨日擂台上,聂师弟与王霸天对掌时,我曾感受到一股极其隐晦的‘剑意’。虽然一闪而逝,但确为剑意无疑。而聂师弟灵根已碎,理应无法修炼剑道才对。不知这剑意从何而来?”
剑意?!
聂无双心头一凛。
他昨天对掌时,脑子里想的确实是“剑”——因为他曾练过几年基础剑法,情急之下本能地模拟了剑招的发力方式。难道……这无意间的“想象”,也被言灵之力具现出了一丝痕迹?
陆九渊和吴大海也愣住了,齐齐看向聂无双。
“剑意?你感受到了剑意?”陆九渊追问苏清寒,“确定吗?”
“确定。”苏清寒点头,“虽微弱,但本质纯正,绝非幻觉。”
陆九渊再次看向聂无双,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仙君托梦……护道紫气……心念之力……信力凝结……现在又多了剑意……”他喃喃自语,“小子,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聂无双只能苦笑:“晚辈……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言灵之力,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他根本控制不住它会带来什么意外效果。
苏清寒却忽然上前一步,对陆九渊道:“陆师叔,弟子有一提议。”
“说。”
“既然聂师弟身上疑点颇多,而弟子又对那‘剑意’之事在意。”苏清寒语气平静,“这三日观察期,可否让弟子也参与?弟子可负责记录聂师弟的日常言行,尤其是与‘心念’‘剑道’相关的部分,或能有助于二位师叔的研究。”
陆九渊沉吟片刻,看了看吴大海。
吴大海无所谓地耸耸肩:“多个人帮忙记录也好。清寒丫头心细,说不定能发现咱们这些老家伙忽略的东西。”
“那便如此吧。”陆九渊点头,“清寒,这三日你就留在鉴察院,协助观察。聂小友,你没意见吧?”
聂无双能有什么意见?他只能点头:“但凭前辈安排。”
苏清寒微微颔首,退到一旁,不再说话,只是那清冷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聂无双身上。
聂无双感到一阵头疼。
一个陆九渊,一个吴大海,已经够难应付了。现在又多了个心思细腻、明显对自己起疑的苏清寒……
这三日的“观察”,恐怕不会平静了。
陆九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
“小子,别紧张。鉴察院虽然怪人多了点,但都是讲道理的。只要你别真的走上什么歪门邪道……我们也不会为难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补充了一句:
“不过,老夫活了二百多年,见过太多离奇之事。有些力量,看起来是恩赐,实则是诅咒。有些道路,走了第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好自为之。”
聂无双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向陆九渊。
老者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已经洞悉了什么,却又没有说破。
是警告?
还是……提醒?
聂无双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自己丹田内那缕紫气,此刻正不安分地轻轻跃动。
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仿佛在催促他,去编织下一个谎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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