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荒寺,一路向北。
雨渐渐沥沥下了三天,官道成了泥潭,车辙印被雨水泡得发胀,又让后来者的马蹄、脚印胡乱踩过,变成一滩滩混沌的污秽。道旁偶尔有残破的驿亭,茅草顶塌了半边,里面聚着些躲雨的行商、脚夫,挤在一起,烟气汗气混着潮湿的霉味,熏得人头晕。陈锈不进去,只在亭外寻个略微能遮挡的角落,靠着斑驳的土墙,啃两口硬如石块、带着馊味的干粮,喝几口皮囊里早就寡淡的水。雨水顺着破草檐滴下来,有时落进他脖领,激得皮肤一颤。
他“听”得见那些驿亭里的低语。不是用耳朵,是隔着地面、墙壁传来的震动。脚夫抱怨雨水误了工期,货主焦躁地盘算着亏蚀,偶尔有押镖的汉子压低声音说起沿途不太平,最近好几个地方出了怪事,死了人,尸首不见伤口,只是……“干瘪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吸空了”。这些话的尾音总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寒意,即便说话的人强装镇定。
陈锈面无表情地嚼着干粮。吸空?他想起荒寺里那把剑上湿滑的锈迹,还有剑语深处那空洞的“饥饿”感。不是对血,是对“鲜活”。
雨势稍歇,他便重新上路。泥浆没过脚踝,每拔一步都费些气力。路上遇见几拨人,有赶着破车的老农,有神色仓皇、拖家带口的散户,也有鲜衣怒马、带着兵刃匆匆南下的江湖客,马蹄溅起的泥点能飞出一丈远。无人注意这个独行、沉默、衣衫褴褛的聋子。他像这泥泞道路本身的一部分,灰暗,不起眼,注定被踩在脚下。
第四日午后,雨终于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阳光,照得满地泥泞泛起油腻的光。空气依旧潮湿闷热,混杂着泥土、腐叶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官道分出一条岔路,指向东北方向一座镇子的轮廓。路边歪斜的木牌上,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勉强能认出“青泥”二字。
青泥镇。
陈锈在岔路口停了停。皮囊里的水快见底了,干粮也只剩最后半块硬得硌牙的饼。他需要补给,也需要探听一下更北边的路况。更重要的是,镇子里人烟聚集,往往也藏着更多“声音”——人的声音,还有剑的声音。
他转向岔路。
镇子比想象中冷清。石板路缝隙里长满青苔,湿滑粘腻。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门板陈旧,贴着褪色的桃符或是模糊不清的告示。只有零星几家客栈、酒肆和铁匠铺还开着门,门洞里黑洞洞的,也看不出有多少生意。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都低着头,神色间有种压抑的惶然。
陈锈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脚下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扫过墙角堆积的垃圾和污水,最后落在一家客栈的招牌上。招牌歪斜着,“悦来”两个字缺了笔画,漆皮剥落大半。门口挂着的褪色布幌子无精打采地垂着。
就是这里了。不是因为它看起来能提供多好的食宿,而是因为客栈旁边,紧挨着一间铁匠铺。铺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炉火映出的红光,以及一个赤着上身、筋肉虬结的模糊身影,正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那规律的撞击震动,隔着石板地面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
陈锈走进客栈。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豆大的火苗跳动,勉强照亮掌柜一张枯瘦、满是褶子的脸。空气里有股隔夜饭菜的馊味、劣质酒水的酸气,还有木头长期受潮后的朽味。没有其他客人。
掌柜抬起眼皮,看了看陈锈,目光在他简陋的行李和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一瞬,又漠然地垂下,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慢吞吞地擦着本就油腻的柜台。“住店?通铺五个铜子,单间二十。”声音干涩,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陈锈从怀里摸出十个铜钱,放在柜台上,手指点了点,又指向自己的嘴和耳朵,摇了摇头。
掌柜见怪不怪,聋哑人他见得多了。只是这年头,独自出远门的聋哑人倒是少见。他收起铜钱,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锈迹斑斑,系着一段脏污的绳头。“楼上拐角,最里面那间。被褥自己抖抖,有虱子别怪我没说。热水没有,井水自己去后院打。”
陈锈拿了钥匙,没有立刻上楼。他走到靠窗一张空桌边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漏进些微光和不甚清新的空气。从这里,可以斜斜看到旁边铁匠铺的门口。
不多时,掌柜端来一碗看不清内容的糊状食物,黑乎乎的,冒着可疑的热气,还有一小块硬饼。放在桌上,一声不吭又缩回柜台后面去了。
陈锈慢慢吃着。食物粗糙难咽,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眼睛始终望着窗外铁匠铺的方向。
叮当声持续不断。偶尔停歇片刻,响起淬火的“刺啦”声,白汽猛地从铺子里窜出一股,带着铁腥味和焦味。然后又是叮叮当当。
就在陈锈快要吃完那碗糊糊时,铁匠铺里的敲打声停了。不是完成一件活计那种有节奏的收尾,而是突兀地中断。接着,铺子里传来一声低吼,模糊不清,但充满惊怒,还有铁器被猛然掷在地上、又弹跳起来的杂乱撞击声。
陈锈放下碗。

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从铁匠铺里冲了出来,正是那赤膊的铁匠。他满脸通红,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愤怒所致,手里拎着一把尚未完工的钢刀,刀身还红着半截,冒着丝丝热气。铁匠站在铺子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喘着粗气,眼神却有些涣散,似乎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发怒。
陈锈的目光,落在那把半红的钢刀上。刀形粗犷,还未开刃,但靠近刀镡的部位,在红热的铁色映衬下,有一小片颜色格外深暗——不是铁锈,更像是某种污渍,渗进了钢铁的纹理之中。
铁匠咒骂了几句,声音嘶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恐惧?他狠狠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又盯着手里的刀看了几眼,猛地转身回了铺子。炉火的光映着他宽阔的背脊,汗水流淌,闪闪发亮。
但陈锈看见,铁匠握刀的那只手,手背的血管,在红热刀光的映照下,隐隐透出几缕极淡的、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细微的蛛网,正从指关节向上蔓延。
“又发作了……”柜台后面,掌柜忽然咕哝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唯一的客人听。他依旧擦着柜台,头也没抬。“老赵这人,手艺没得说,就是最近……邪性。”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窗外,声音压得更低,“打的家伙事儿,也越来越不对劲。前天西头孙猎户拿来修的柴刀,拿回去当晚就砍伤了自个儿婆娘,说是迷迷糊糊,看见的不是婆娘,是头龇着牙的野猪。哼……”
陈锈转回头,看向掌柜。他的眼神平静,却让掌柜下意识停了擦桌子的动作,有些讪讪地避开对视。
“客官您……歇着吧。这镇子……不太平,夜里关好门。”掌柜说完,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陈锈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饼,端起碗,将碗底一点残渣也倒进嘴里。然后他起身,拿起包袱和钥匙,走上咯吱作响的木板楼梯。
房间正如掌柜所说,狭窄、昏暗、充满霉味。一床硬板,一席薄褥,一张歪腿桌子。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后院井水的凉气和远处阴沟的淡淡臭味。
陈锈没有点灯。他坐在床沿,解开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剩余的干粮,还有一个扁平的、用厚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体。他解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剑。是一把尺。
一把铁尺。长约两尺,宽两指,厚三分。通体黝黑,无锋无刃,只在尾端有一个圆孔,系着一段磨损严重的黑色皮绳。尺身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刻度,表面布满细微的划痕和使用久了的摩挲痕迹,沉黯无光,像一块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铁条。
陈锈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的尺身。触感粗糙,带着铁器特有的厚重与稳定。没有剑的锋锐之气,也没有丝毫“声音”传来。这把尺,在他手中许多年了,从未“说”过一句话。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他用来丈量“剑语”与“锈蚀”之间距离的工具,也是他唯一能完全信任、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冰冷的工具
他握着铁尺,静静坐在黑暗里。楼下再无动静,掌柜似乎也歇下了。只有隔壁铁匠铺的方向,隐约又传来几声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响动,还有一下重物倒地的闷响,随后彻底沉寂。
夜渐深。青泥镇完全浸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沉重的夜色和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反而衬得四周更加漆黑。
陈锈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有睡。一直在等。
一种极其细微的、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某种更深层感知的“波动”,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泛开的涟漪,轻轻荡过。
这波动,与他触摸荒寺那把剑时,在那些混乱剑语深处感应到的“冰冷蠕动”,同出一源。只是更微弱,更飘忽,也更……“饥饿”。
它来自镇子西头。
陈锈悄无声息地起身,将铁尺重新用油布裹好,塞回包袱,留在床上。他自己只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卷皮绳,几根粗细不一的钢针,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暗色粉末,塞进怀里。然后,他轻轻推开房门,像一道影子滑入走廊,下楼,穿过寂静无人的堂屋,从客栈半掩的后门闪身出去。
后院是个窄小的天井,堆着柴禾和杂物,一口石井黑沉沉地蹲在角落。陈锈没有停留,贴着墙根阴影,几步来到低矮的后墙边,手指抠住砖缝,发力,身体轻巧地翻了上去,落在墙外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巷子污水横流,气味刺鼻。他辨明方向,朝着波动传来的西头潜行。脚下是松软的烂泥和垃圾,但他行走其间,几乎没有声音,连污水溅起的响动都微乎其微。黑暗是他的帷幕,寂静是他的领域。他能“看”到前方障碍的轮廓——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对气流细微改变的感知,用脚步落下时地面反馈的震动差异。
波动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带着吸引力的“空洞”感,仿佛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贪婪的漩涡,正在悄然吸纳着周围某种看不见的“养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着铁锈、潮湿泥土和某种甜腥气的味道。
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比镇子主街的建筑更加破败。其中一间,窗户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幽幽发亮。波动和气味,正是从那间屋子里传出。
陈锈屏住呼吸,贴近土坯墙。墙壁很薄,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缓慢而滞重的“动作”。不是人正常活动的频率,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拖曳?
他绕到屋子侧面。那里有一个用树枝和破席子胡乱搭成的窝棚,应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与土坯房相连。窝棚没有门,只有一道破口。陈锈侧身,从破口滑入。
窝棚里堆满了烂木柴、碎陶片和说不清是什么的垃圾。那股甜腥气在这里更加浓重。与土坯房相邻的墙壁底部,有一个不大的破洞,显然是老鼠之类啃咬出来的,微弱的光亮正是从那里漏出。
陈锈伏低身体,凑近破洞,向里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屋内空间很小,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看身形衣着,像是个镇上的贫苦老人,蜷缩着,一动不动。但让陈锈瞳孔收缩的,不是这老人,而是覆盖在老人身上,或者说,正从老人口鼻、耳孔甚至皮肤毛孔里“生长”出来的东西——
一片片,一丛丛,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仿佛有生命的……锈。
那些锈迹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顺着老人的躯体蔓延,所过之处,衣物纤维似乎都在迅速脆化、灰败。老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和光泽,变得干瘪、发黑,紧贴着骨头。他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惊恐扭曲的表情,但双眼已经空洞,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最诡异的是,那些锈迹在蔓延的同时,似乎还在从老人体内抽取着什么,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吮吸般的滋滋声,在这死寂的屋里清晰可闻。
而在老人干瘪的手边,放着一把旧柴刀。刀身大半已被同样的暗红湿锈覆盖,只有刀柄一小截还露着原本的木色。那些锈迹正以柴刀为中心,向四周的干草和土地缓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死亡的花朵。
陈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不是荒寺剑上那种残留的“记忆”锈迹。这是活的。正在“进食”的锈。
波动正是从这片活锈的中心传来,那股空洞的“饥饿”感,比之前在剑语中感受到的,要强烈、清晰得多。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暗示,而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残酷的“过程”。
就在这时,那柴刀上的锈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微光流转。陈锈猛地感到,自己怀里的那几根钢针,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骨的寒意,仿佛要自动跃出,投向那片锈蚀之地。
不是针对他。是针对他身上的铁器。
这锈……能吸引、或者“召唤”铁?
屋内,覆盖老人的锈丛蠕动加快,似乎因为“感应”到了附近新的铁质而更加兴奋。几缕锈丝从老人身上抬起,像嗅觉灵敏的触须,在空中微微摆动,方向……正是陈锈藏身的窝棚!
陈锈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向后疾退,动作轻捷如狸猫,瞬间退出窝棚破口,融入巷子更深的黑暗。他没有回头,沿着来路疾行,心跳在绝对的寂静感知中如擂鼓。不是恐惧,是高度的警觉和一种冰冷的明悟。
“锈蚀”……并非只是残留的痕迹或剑中的记忆。
它是一种正在发生、并且会“蔓延”的东西。
它能吸引铁器。
它……以“鲜活”为食。
回到客栈房间,关好门,陈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板,站了片刻。怀里的钢针已不再散发寒意。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向西头那片沉入夜色的破败屋舍。
波动已经消失了。不是散去,而是……“饱足”后的暂时沉寂?
青泥镇,这个不起眼的、泥泞的小镇,并不只是他北上途中一个简单的歇脚点。
这里,已经有了“食锈者”。
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了被“锈”当作苗床和食粮的……东西。
而打造出可能引发这一切的铁器的人,就在隔壁,手背上爬着不祥的青黑脉络。
陈锈轻轻关上了窗户。黑暗中,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北方还很遥远。但“锈蚀”的阴影,似乎比他预想的,扩散得更快。
今夜无眠。他需要想一想,那把斩龙的剑,如果真的已经锈蚀,又会“吃”掉什么?又会“呼唤”什么?
而他自己,这个能“听”见锈蚀之语的聋子,在这逐渐弥漫开来的、无声的盛宴中,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捂住的狗吠,旋即死寂。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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