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厚重、仿佛具有实体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李闲感觉自己在下沉,像一块被绑上石头的尸体,向着没有尽头的深海坠去。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坠落感,和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的、冰冷的虚无。
这就是死亡吗?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甘如同海底火山般轰然爆发!
不!我不能死!我刚刚活过来!我还没有……我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他混沌的意识无法完成这个句子。但那股不甘是如此强烈,硬生生在无边黑暗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痛。
第一个清晰的感知回来了。
不是之前行刑时那种尖锐的、炸裂的剧痛,而是弥漫性的、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从后背、臀部、大腿,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某处撕裂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细密的痛楚。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哭出来。随即,更多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回。
冷。 身下是坚硬、潮湿的冰冷,透过单薄破烂的衣衫,侵蚀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臭。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霉味、还有……排泄物的骚臭味,混合在一起,粗暴地冲进鼻腔。
声音。 远处隐约的、有规律的梆子声——是打更?还是某种信号?更近处,老鼠窸窸窣窣的跑动声,昆虫振翅的微鸣。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尝试移动手指,回应他的只有神经末梢传来的、微弱的刺痛和无力感。
我在哪里?
记忆的碎片开始自动拼合。刑场、棍棒、管家周福、阁楼上冰冷的声音、八十杖、最后的叩谢、黑暗……
八十杖!他挨完了?怎么挨过来的?什么时候晕过去的?现在是什么时辰?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但虚弱的身体和混乱的头脑无法给出答案。他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这冰冷的、恶臭的未知之地,被动地承受着痛苦,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
就在这时,另一种“存在感”开始浮现。
那不是来自外界的感知,而是来自他意识深处,来自这具名为“李闲”的年轻身体的记忆深处。之前因为濒死和剧痛,这些记忆只是碎片式地闪现。此刻,在相对(虽然极其痛苦)平静的濒死复苏期,这些记忆开始更加清晰、连贯地流淌出来,与“李闲”原本的记忆进行更深层次的碰撞与融合。
这不是愉快的体验。就像有两股不同颜色、不同温度的河流,强行汇入同一个狭窄的河道,互相冲击、缠绕、试图吞没对方。
李闲的记忆,充满了灰暗的色调:幼年时家乡的旱灾与饥饿,父母病逝时冰冷的草席,人牙子手中那枚决定命运的铜钱,方府后角门那高高的门槛,护院教头严厉的呼喝,同伴们或冷漠或欺生的面孔,深夜巡逻时无边的寂寞与恐惧,还有……漱玉阁窗外,那惊心动魄、足以致命的一瞥。这些记忆简单、直接、充满生存的艰辛和等级的压迫,情感大多是麻木、恐惧和卑微的渴望。
李闲的记忆,则庞杂、系统、色彩斑斓:明亮的大学讲堂,厚重的学术专著,国际会议上交锋的智慧火花,咖啡馆里与同事的激辩,健身房挥洒的汗水,单身公寓里静谧的阅读时光……这是一个建立在高度文明和知识体系上的、相对自由、充满精神追求的世界。两者的反差,简直是天堂与地狱。
融合的过程,是“李闲”的意识和知识体系,在吞噬和重组“李闲”的记忆与本能。痛苦不仅来自肉体,更来自这种灵魂层面的撕扯与重构。他时而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时而又被属于护院李闲的卑微和恐惧所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剧烈的内在冲突才慢慢平息下来。一种奇特的统一感逐渐形成。
他还是李闲。那个有着四十年人生阅历、装满现代知识的灵魂占据了绝对主导。但他也完全接纳并理解了“李闲”的一切。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生活习惯、对这个世界(至少是方府)的基本认知,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清晰地知道护院巡逻的路线,知道厨房王胖子藏酒的地方,知道哪个管事比较和善,也知道周福管家最讨厌下人身上有汗味。
现在,我是李闲,也是李闲。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方府最低等的前护院现杂役,正在某个臭气熏天的地方重伤等死。
这个认知让他彻底冷静下来。属于教授的分析能力开始全面接管。
第一步:环境评估。
他再次凝聚起精神,仔细感知周围。
地点:大概率是府内某个废弃的仓房或者柴房,专门用来堆放杂物或临时关押犯错的下人。空气不流通,霉味重,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潮湿。空间应该不大。
伤势:极其严重。后背、臀部、大腿大面积开放性损伤(皮开肉绽),可能有骨折(骨裂)。失血过多导致严重虚弱、寒冷(失温前兆)。感染风险极高——在这种卫生条件下,几乎必然发生。没有听到任何医疗处理(上药、包扎)的动静,甚至连干净的水和食物都没有提供。这是典型的“听天由命”处理方式,能熬过来是你命大,熬不过来就地一卷草席扔乱葬岗。
资源:零。身上只有一套被血污和尘土浸透、几乎变成布条的粗布单衣。没有任何财物、工具、药品。连喝口水都成了奢望。
时间:应该是夜晚。从打更声(如果那是打更)和周围寂静程度判断,可能是下半夜。
局势:被抛弃了。方尚书一句话免了他的死罪,但显然没兴趣在他这个卑微的“小人物”身上浪费更多资源。周福管家严格执行了惩罚,八十杖打完,扔进这鬼地方,任务就算完成。没人会再来管他,除非来收尸。
结论:如果什么都不做,依靠这具年轻但孱弱、重伤失血的身体,在无医无药、环境恶劣的条件下,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十。大概率会在黎明前死于失温、感染或器官衰竭。
绝望吗?
当然绝望。刚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转眼又要被更缓慢、更痛苦的方式拖回去。
但李闲的思维深处,那属于学者的、面对绝境时近乎偏执的冷静,却在疯狂运转。
不能放弃。还有百分之十,甚至更低的概率,但那也是概率!我必须找到放大这概率的方法!
第二步:自身优势与劣势再评估。
劣势 显而易见且压倒性:重伤、虚弱、无资源、被抛弃、环境恶劣。
优势 呢?
第一是年轻的身体:十八岁,生命力处于巅峰。只要给一点机会,恢复能力远胜中年。
第二是现代医学知识:虽然他不是医生,但基本的外伤处理、感染预防、生理学常识是有的。知道伤口要保持清洁(虽然目前做不到),知道需要补充水分和能量,知道失温的可怕。
第三是强大的意志与思维能力:这是他现在最核心的“资产”。清晰的逻辑、危机处理能力、以及……永不放弃的韧性。
第四是对这个世界的初步了解:通过融合的记忆,他对方府的运作规则、人际关系有了基本认知。
那么,如何利用有限的“优势”,去对抗无限的“劣势”?
知识!必须利用知识,在绝境中创造一丝变量!
他首先想到的是伤势处理。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布。但他记得一些野外求生或极端条件下的替代方法。比如,某些特定的植物有收敛、消炎作用(需要识别和寻找);比如,高温(沸煮)可以消毒(需要火和水);比如,保持伤口敞开有时比用脏布包裹更好(避免厌氧菌感染)……但这些都需要他能够行动,能够获取外部资源。
目前,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那么,生存的基本要素:水、保暖、避免感染恶化。
水……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空气中的湿度似乎不低,但无法直接利用。或许天亮后会有冷凝水?或者……老鼠?不,太冒险。
保暖……单衣,失血,冰冷的地面。必须找到隔热材料。身下是泥地,旁边会不会有干草?烂布?他极其缓慢地,用还能稍微动弹的左手,向身体左侧摸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是散落的、潮湿的稻草,还混着一些说不清的污秽。聊胜于无。他忍着剧痛,一点点将那些相对干燥的稻草扒拉过来,垫在身下和勉强盖一点在身上。这个过程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点点力气,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厥。
做完这微不足道的一点事,他喘息了很久。但身下似乎真的没那么冰凉刺骨了。一个小小的胜利。
接下来是避免感染恶化和补充水分……他需要帮助。哪怕是一点点。
谁会帮他?
王胖子?那个憨厚的厨子,或许会同情他,但厨房离这里多远?他敢冒着触怒管家的风险偷偷过来吗?可能性不大。
其他护院同僚?原身李闲性格木讷,没什么朋友,反而因为偶尔的“不合群”被排挤。指望他们雪中送炭?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门房黄伯……那双浑浊却清醒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他递过一碗水,在人群中沉默注视。这个老人是唯一的、可能的善意来源。但他为什么帮自己?仅仅是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如何,黄伯是唯一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前提是,自己能撑到被人发现,或者,黄伯会主动来找他。
被动等待希望?这不符合李闲的性格。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增加被注意到的概率,或者,提高黄伯(或其他潜在帮助者)伸出援手的意愿。
如何做?
喊叫?会引起注意,但更可能引来厌恶和更严厉的封锁。而且会消耗宝贵的体力。
制造动静?同样消耗体力,且效果未知。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思维上的准备,为任何可能出现的对话或机会,准备好“筹码”。
如果黄伯真的来了,或者有任何转机出现,他不能只是哀求。他需要展示价值,哪怕是一点点的、与众不同的价值,让对方觉得“救这个人可能有点用”或者“这小子有点意思,死了可惜”。
他的价值是什么?在这个武力至上的世界(从护院记忆看,个人勇武很受重视),他这重伤之躯毫无价值。他唯一的价值,就是脑袋里那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歪理”和“知识”。
刑场上的诡辩,是一个仓促的、粗糙的尝试,但竟然真的撼动了既定的死刑判决,引起了方尚书的注意。这说明,在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封建体系里,至少方知远这个层级的人,对于“新奇的想法”、“机辩的才能”,是有一丝兴趣的。
那么,如果他能展现出更多一点呢?不仅仅是求生的狡辩,而是一些真正有用的、或者有趣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火种,投入了他冰冷的意识深处。
他开始回溯自己庞大的知识库,试图寻找那些可能适合这个时代,又能以他目前状态(无法行动,只能口述)展现的“闪光点”。
简易的卫生防疫方法?可以提高奴仆健康,减少疾病,对大户人家管理有帮助。但需要实践,空口说效果不大。
改进的简单工具或流程?比如更省力的搬运方法,更有效的清洁方式……同样需要演示。
讲个新奇的故事?寓言?或许能吸引人,但如何转化为实际的帮助?
他的思维像困兽一样在笼中左冲右突,寻找着那个能撬开一丝缝隙的支点。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又开始模糊。死亡的阴影再次逼近。
不行……不能睡过去……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刑场上最后的那一幕,无比清晰地回放起来。
周福按规矩问话……他搬出家规条文……阁楼上窗户推开……方知远说“让他说”……
规矩!程序!说话的机会!
一道雪亮的灵光,仿佛劈开混沌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全部的思路!
他之前的思维一直局限在“如何展示实用价值”上。但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体系里,“说话的权利”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而“按规矩获得说话机会并说出让人(至少是上位者)愿意听的话”是一种罕见的能力!
方尚书为什么最后免了他死罪?真的是被“美”的诡辩说服了吗?未必。更可能是:第一,李闲精准利用了方尚书自己定下的“允许自辩”规矩,维护了规矩的体面;第二,李闲那套荒谬却自成逻辑的诡辩,展现了一种超出普通奴仆的、奇特的思维能力和口才,让方尚书觉得“有点意思”,或许未来能用,或许只是留着观察;第三,当场打死一个已经按规矩辩过、且辩词新奇的下人,传出去对方尚书“重规矩”、“讲道理”的名声并无加分。
那么,如果他现在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臭气熏天的角落,对方尚书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有点意思”的观察对象,无足轻重。
但如果……他能让方尚书(或者能影响到方尚书的人,比如黄伯?)觉得,救活他,可能得到更多“有意思”的东西,或者避免一些潜在的小麻烦(比如一个按规矩辩过的人却死于非命,若被有心人议论,也算小小瑕疵),那么,他获得一点最基本救助的概率,会不会增加?
核心思路转变:从“展示实用价值”转向“展示潜在的、可被掌控的‘有趣’或‘有用’的智力资源,并强调自己‘按规矩办事’的属性”。
具体怎么做?
如果黄伯真的出现,他不能只求水求药。他应该:
首先,表达感激与顺从:感谢之前的滴水之恩(如果那碗水是他送的),强调自己铭记恩德。
其次,展现清醒的认知:清晰说明自己的伤势和危险,但不哭嚎,只用陈述语气。
再次,暗示价值:可以不经意地提及,自己醒来后,因剧痛和濒死,反而“胡思乱想”出一些“或许能解闷”的小故事,或者对府内某些小事(比如防止鼠患、节约柴火)有点“笨主意”,可惜恐怕没机会说出来了。
最后,紧扣“规矩”:再次强调自己领受责罚,毫无怨言,只恨身体不争气,未能完全领受老爷“留其一命观其后效”的深意。
这番话的目的,是塑造一个“识趣、有微弱闪光点、且完全在规矩框架内”的形象,激发对方一丝微弱的投资或怜悯兴趣。
至于那些“小故事”和“笨主意”,他脑海里瞬间能冒出几十个。寓言如《乌鸦喝水》、《龟兔赛跑》,稍加改编即可。简易的捕鼠夹、节水装置、更有效率的搬运姿势……信手拈来。
这个计划并不完美,成功率依然很低,但比纯粹等死,多了一线主动的、基于理性分析的希望。
就在他反复推敲这个计划的细节,思考该如何对黄伯(假设他会来)开口时——
“吱嘎……”
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木门开启声,随即是几乎听不见的、缓慢的脚步声,正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而来。
李闲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狂跳起来。
是谁?
周福派人来查看他死没死?还是……黄伯?
他立刻屏住呼吸,将刚刚构思好的计划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调整到最佳状态。同时,最大限度地放松身体,只留下耳朵全力捕捉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一片寂静。
然后,是锁头被轻轻拨动的声音——门并没有锁死?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极其微弱的光(似乎是灯笼被刻意遮住大半)透了进来,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一个佝偻、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借着那微弱的光,李闲看到了来人那张布满皱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的脸。
门房,黄伯。
黄伯提着那盏光晕收敛的灯笼,缓缓走到李闲身边,浑浊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平静地打量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和苍白如纸的侧脸。
李闲按捺住立刻开口的冲动,等待着。
黄伯看了他几秒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低沉,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八十大棍,打烂了屁股,丢在这阴湿之地……方府几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挨了这般打,还能有气息撑到现在的。”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清水。他又拿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粗粮饼子的东西。
“喝点水。别动,我喂你。”黄伯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动作却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缓慢的稳定。

冰凉的碗沿碰到李闲干裂的嘴唇,清水如同甘露般流入他灼烧的喉咙。他小口地、贪婪地吞咽着,感觉生命的活力似乎随着这口水回来了一点点。
喂了几口水后,黄伯掰下一小块饼子,蘸了点水,递到他嘴边。“嚼不动,含着慢慢化。”
李闲依言照做,粗糙的饼渣混合着水的味道,此刻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做完这些,黄伯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多问什么。他就那么蹲在旁边,看着李闲,眼神在昏光中明灭不定。
机会来了!
李闲艰难地吞咽下最后一点饼渣混合的糊糊,积攒起一点力气,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缓缓开口:
“黄……黄伯……”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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