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蹲下身直视我的眼睛,他剪了寸头,平白多出一股成熟的味道来,他说:“姜华,阿姨叔叔离开了,但你还有我。”
我抬起头看他,“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我的狗吗?我不是你的主人,你走吧。”
齐枫眼圈几不可察地泛起泪光,“姜华,我……做了一些错事,但是我希望还有资格陪在你身边。”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苏惠安发图片给我的事情。我便也不挑明,只拣我想说的话来堵他:“我妈我爸出事那天,给你打电话,你关机。”
我的竹马,在我生日那天,和别的女生相拥而眠。我的挚友,在我最绝望的时刻,发给我石破天惊的一张图,打破了过往所有的温情。
齐枫一怔,下意识要道歉,我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谁也没有资格要求谁始终在那里,你曾经的好,我不会忘,但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我知道齐枫报考的学校也都在省城,可是那又如何,只要不刻意相约,城市两端的人,几乎没有相见的可能,他既已选择苏惠安,便与她做一对快活情人,不要来打扰我。
齐枫还想说什么,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帮着我把东西往货车上搬。我叹了口气:“回去吧,你和苏惠安,好好的就行,不必挂念我。”
他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直到车走到街角,我从后视镜一望,他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为了攒学费,我接了很多家教课,母亲虽为我留下了一些积蓄,但对于艺术类院校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这一个月,我不停地奔走在一个又一个家庭中,只为了赚取并不高昂的课时费,两个小时的课时费,甚至只是我以前一块甜品的价格。
终于等到录取信息公布这天,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进去,胸有成竹地等着“已录取”三个字出现。
可是,为什么是“自由可投”?我的成绩,怎么会没被录取?
我难以置信地点开录取名单,试图寻找我的名字,却看到“苏惠安”三个字赫然在列。
我像被惊雷劈中,呆立在地,手脚发麻。直到被手机闹钟唤回精神,上课的时间到了。
我匆匆向学生告假,拔腿就往学校走。不可能,不可能。艺考的那天,老师说我是这一批中最有天赋的孩子,一定会榜上有名。艺考的成绩我也是通过了的!不可能!
从招生办出来之后,天还没黑,太阳却敛去了它的暴烈,挂在西天,懒洋洋地照着我,我却浑身发冷。
艺考成绩复核的时间早已经过了,我也知道这是徒劳无功,可我仍不敢接受事实,试图通过真情动人,让招生办的老师给我一次机会。
对!去找苏惠安!去问问她,为什么抢我的!
来到苏惠安家里,这片曾经最熟悉的别墅区,仅仅一月未踏足,竟有陌生之感。洁白的尖顶洋房,花团锦簇的小院,静得只能听到鸟叫的一片空间,如今于我却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世界了。
我租住的房子,不过是远离市区的一个高层老破小,水龙头不出水,墙面却潮得发霉,地板残破不堪,踩上去嘎吱作响,连床都分辨不出到底经历过多少次修补,每一块木板都有着不同的颜色。
我抬手按响了门铃,苏惠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礼貌:您好,请问您是?
“是我,姜华。”
我被管家引着坐在了她家的沙发上,她正啜着一杯奶茶,下巴朝桌上的杯子一扬:“大小姐,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我做的奶茶,但是我家只有这个。”
我捏着杯子,精致的雕花硌得我掌心剧痛,我挤出一个笑容,问她:“你查过录取结果了吗?”
她一笑:“我以为你会先问别的。”
我几乎无法遏制自己站起来将她扭住的冲动,大喘了几口气,想离开这里。
她却轻轻放下杯子,道:“难道你没有被录取?不会吧,你成绩不是一向很优异吗?”
我捏紧拳头,克制着问道:“你家里愿意给你出那么多学费吗?”
她嗤笑一声,“大小姐落魄了还是大小姐,就知道指望家里人,我若是有全额奖学金呢?”
是了,我知道了,她背后的人一定颇有能量,都能只手遮天把苏惠安塞进录取名单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只是我疑惑,是谁,有这么天大的本事?
我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齐枫,你们在一起了?”
苏惠安轻笑,“我就是跟他玩玩,也就你拿他当个宝。”
第二天我仍旧去上课,王姨给我开了门,便关切地问我:“小姜啊,录取结果出来了吧?你考上的是哪所学校呀?”
我有些羞赧,却并不隐瞒:“可能出了一些状况,我没有被录取。”
王姨听后诧异万分:“怎么可能呢?小姜,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王姨您放心,我的专业水平没问题,这次应该是有人为原因。”
王姨点点头,“行,那你先上课。”
王姨的孩子很有天赋,跟着我学了短短一个月,结构和色彩都有了很大进步,下笔也更稳,我心中已经暗暗想好,再试着投几个学校,如果真的不行,就直接走文化课报考,也能上个还不错的学校。
课程结束后,我正在收拾工具,王姨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姜啊,你现在没有课的话,就再坐一会儿。”
我“哎”了一声,乖顺地坐下。
王姨斟酌着道:“你觉得省城工艺美术学院怎么样?”
我一怔,没有立即回答。省城工艺美术学院虽比省城美术学院略逊一筹,但也是本地首屈一指的艺术类高校。
王姨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家里出事之后,事事都靠你自己,没有人帮衬,我表妹在省城美术学院当老师,我给她看了你的作品,她很喜欢。”
我心里怦怦直跳,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我压下紧张,问:“王姨,您的妹妹,她们学校还有补录吗?”
王姨微微一笑:“如果没有,我就不会留你了。”
这次我虽有王姨的许诺,却再没有上一次的胸有成竹,我慎之又慎,生怕补录过程中再出现意外。
幸好,这一次,没有意外。
齐枫再次找到我,是在入学当天。省城的9月还带着浓热的暑气,学生们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穿梭在校园间,寻着自己学院的位置,个个风尘仆仆。

齐枫站在校门口,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什么,看到我的一刹那,他眼睛明亮起来,挤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奔向我。
我不理他,拎着箱子继续向前走。他待我走到树荫下,才伸手轻轻扯扯我的箱子,“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我联系不上你,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叹口气,“齐枫,我说了,以后各走各的路,不要再来找我了。”
齐枫倔强地来拉我的箱子,往我手心里塞了一瓶冰汽水,“姜华,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做朋友也不行吗?”
我拧开汽水,抬起眼睛直视他:“你不用去学校报到吗?”
齐枫傻笑道:“你这么关心我啊。”
我无语,拔腿就走。齐枫赶忙拉住我,“明天还有一天,我可以明天去报到,今天是你们学校报到的最后一天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我饶有兴致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所学校?”
齐枫挠挠头,略带羞涩地说:“我和我表哥查了本省所有学校的录取名单和补录名单,在这所学校的补录名单里看到了你。”
我微皱皱眉,“那苏惠安呢?你看到她的学校了吗?”
转瞬我又自嘲地笑笑:“哦,她的学校她自会告诉你,不用你去查。”
齐枫急切地拉住我的袖子,“姜华,我和她,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答不上来。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不管,我也不想加入你们的游戏,你若还念着我们十几年的情分,就别再来找我。”
齐枫错愕地抬头望着我,嘴唇翕动着说:“姜华,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我……”
我正要说出更加恩断义绝的话,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能利用齐枫,找出苏惠安顶替我名额上学的真相呢?
报到之后,我终于愿意耐心听齐枫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情。
苏惠安以“给姜华准备成年的第一个生日惊喜”为由,去齐枫家找他商议,苏惠安拿出几瓶果酒,和齐枫一起试饮,想要找出姜华可能喜欢的口味,齐枫没喝过酒,几口酒下肚便昏昏沉沉,等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苏惠安躺在自己身侧,脸上似有泪痕,而自己亦衣不蔽体,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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