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老太太请您过去呢。”
我睁开眼,入目是葱绿的帐幔,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我不是在医院的VIP病房里等着做心脏移植手术吗?怎么……
潮水般的记忆猛地涌进脑海。
林黛玉,贾府,外祖母,宝玉……
还有,属于我“林月”自己的记忆——作为上市集团林家被调包了二十年的真千金,在认亲宴上,被假千金林薇薇推下楼梯,心脏剧痛……
所以,我是死了,又活了?活在了一本我曾看过的、名叫《红楼梦》的书里,成了那个泪尽而亡的林黛玉?
不!
我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上辈子,我隐忍,我退让,我渴求那点可怜的亲情,结果呢?被假千金鸠占鹊巢,被亲生父母嫌弃粗鄙,最后连命都丢了!
这辈子,成了林黛玉,难道还要重复那“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老路,哭哭啼啼,吐血而亡?
绝不可能!
“姑娘,您醒了?可是又难受了?”一个穿着青缎子背心的小丫头急匆匆过来,是雪雁,脸上还带着泪痕,“紫鹃姐姐去回老太太话了,您昏睡了大半天,可吓坏我们了。”
我看着眼前稚嫩担忧的脸庞,属于林黛玉的那部分记忆和情感丝丝缕缕地泛上来,带着对陌生环境的惊惧和寄人篱下的悲凉。但更强大的,是我林月灵魂里那死过一回的彻骨冰寒与不甘。
“我没事。”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替我梳洗,去见外祖母。”
雪雁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姑娘醒来后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只是赶忙应了。
荣庆堂里,暖香扑鼻,珠环翠绕。
我被紫鹃扶着走进去,垂着眼,却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或许还有不屑的。
“我的心肝肉儿!”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唤,我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是贾母。属于黛玉的情感让我鼻尖一酸,但我林月的心却硬生生将那酸楚压了下去。上辈子,我那亲生母亲,也曾在人前这样搂着我哭,背后却嫌我上不得台面。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贾母摩挲着我的肩膀,一叠声地问路上如何,吃什么药,嘱咐丫鬟婆子们小心伺候。
我一一细声答了,礼数周全,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感激,却少了几分记忆中黛玉此刻应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和激动。
“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二舅母……”
“这是你珠大嫂子……”
我依着礼节拜见,邢夫人面容僵硬,王夫人笑容慈和却眼底淡漠,李纨年轻守寡,眉宇间笼着轻愁。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哎呀,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帘子响动,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彩绣辉煌的丽人进来。丹凤眼,柳叶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王熙凤。
她携着我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笑声爽朗:“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
话是热闹的,热情的,眼底的打量和计算却也没瞒过我。这琏二奶奶,是个人精,也是把锋利的刀。
我只是微微低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怯和疲惫。
贾母嗔怪凤姐泼辣,又问我读过什么书。我依着记忆里黛玉的回答,轻声说:“只刚念了《四书》。”随即又问姊妹们读何书。
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我心思电转。原著里,黛玉听了这话,后面宝玉问时,便改口说“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那是她敏锐地察觉了贾母的态度,立刻调整自己,那份小心谨慎,让人心疼。
可现在,是我。
我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贾母,声音不大,却清晰:“外祖母说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些书,也不过是识礼明事,不为睁眼瞎子罢了。姐妹们定然都是极明事理的。”
我没有改口说自己不读书。我承认读了,却把“读书”的目的,轻巧地落在了“识礼明事”上,顺带捧了贾府小姐们。既不完全违背自己,又迎合了贾母的态度,还显得大方得体。
贾母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很是,很是。”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正说着,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
我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
下一刻,一个穿着华丽、面若秋月的少年闯了进来。脖子上挂着那块著名的通灵宝玉。他给贾母和王夫人请了安,一转头,目光便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艳,以及某种恍如隔世的震动。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他忽然笑道。
贾母笑他胡说。宝玉却只管走到我身边坐下,又问名,问字。听说我无字,他便要送我一个“颦颦”。又问我有玉没有。
来了。关键的情节。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我这个刚来的、据说与他“似曾相识”的林妹妹。
若按原著,黛玉此刻该心生自卑,暗想自己一无所有,不是珍贵之人,因而垂泪。可我不是那个心思百转千回、处处觉得不如人的孤女林黛玉。
我是林月。是曾坐拥亿万资产、在商海沉浮,也被至亲背叛、推下地狱的林家真千金。一块玉?
在他期待又有些懵懂的目光中,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我没有玉。那等稀罕物,岂是人人能有的?二哥哥天生带玉,是祥瑞,是福祉。我没有,便是我没有的缘法,并不碍着什么。”
我甚至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宝玉愣住了。他大概设想过无数种回答,哭泣的,自伤的,幽怨的,却绝没想到是这样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
他忽然发起狂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屋人都惊惶失措,扑去拾玉。贾母搂着他心肝肉儿地哄,急得流泪。
我却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场混乱。心中一片冷然。看,这就是被宠坏的孩子,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一点不如意就要毁天灭地。上辈子,我那假千金妹妹,不也是这样?稍有不如意,便哭诉我欺负她,惹得父母对我更加厌弃。
贾母好不容易哄住了宝玉,为他戴上玉,回头看我,眼神复杂,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妹妹初来,你吓着她了。玉儿,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这个脾气。”
我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外祖母言重了。二哥哥是赤子心性,真情流露。只是这玉既是祥瑞,还该仔细戴着,以免长辈们担忧。”
我不接“吓着”的话茬,反而说他是“真情流露”,又把焦点引回“玉”本身,提醒众人这玉的重要性。既显得大度,又点明了宝玉行为的不妥。
王夫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些。
当晚,我被安排住进碧纱橱,与宝玉隔着一道碧纱橱。贾母的宠爱显而易见,可这安排,细细品来,却将我置于风口浪尖。
夜深人静,我靠在床头,毫无睡意。紫鹃在外间守夜,呼吸均匀。
我梳理着思绪。我穿越成了林黛玉,带着《红楼梦》的全部记忆,也带着林月前世的记忆和能力。我知道这个看似花团锦簇的贾府,内里早已腐朽,终将“呼啦啦似大厦倾”。我知道这里每个人的命运走向,知道那些温柔笑意下的刀光剑影。
上辈子,我输在太过渴望亲情,太过被动,以为善良和隐忍能换来真心。这辈子,绝不再重蹈覆辙。
我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再为谁流泪到天明,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林黛玉的才情是我的资本,林月的头脑和记忆是我的利器。这贾府是虎狼窝,也是棋盘。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当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宝玉……想到那个摔玉的少年,我心中波澜微动,那是黛玉深刻的情感印记。但随即,那波动便被冰冷的理智压下。他是良配吗?不,他是这府里最不确定的因素,他的爱太纯粹也太脆弱,扛不起现实的风雨。我的路,不能系在他的身上。
那么,路在何方?
首先,身体是本钱。黛玉体弱,是最大的弱点。从明天起,那什么人参养荣丸,得酌情减量,是药三分毒。得想办法慢慢调理,适度活动。贾府里有精通医术的,比如……
思绪转动间,我忽然听到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碧纱橱。

我立刻屏住呼吸,装作熟睡。
那声音在碧纱橱外停住了,半晌,是宝玉压低的声音,带着懊恼和不安:“好妹妹,你睡了么?今日是我不好,莽撞了,你可千万别恼我……”
我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他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又窸窸窣窣地回去了。
我缓缓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示好?试探?还是真的孩子气的愧疚?
不重要。我轻轻勾起嘴角。从明天起,这贾府的日子,得按我林月的心意,慢慢过了。第一步,先把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养起来几分力气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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