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在大学图书馆角落里对着发亮屏幕出神的历史系学生。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屏幕上浮着一行灰白色的字,像墓碑上刻的铭文,又像深水底晃动的倒影:
【天道曝光系统已绑定。】
【宿主:秦彦。】
【世界坐标:庆鱼年。】
【任务:向目标世界投放指定信息片段,采集情感波动数据,兑换对应资源。】
他闭上眼又睁开。
字还在。
伸手去碰,指尖只触到冰凉的屏幕玻璃。
下一瞬,撕裂般的疼痛撞进颅骨,他闷哼一声抓住桌沿,指节攥得发白。
海啸般的信息涌进来——系统、跨次元、曝光者……那些只在小说里见过的词,此刻成了钉进他命运的铆钉。
他是桥,是裂缝,是两个世界之间忽然裂开的那道缝隙。
【初始任务启动:展示现代日常片段。】
【投放完毕后将依据庆鱼年世界主要角色的情感震荡烈度,结算奖励。】
“现代日常?”秦彦按着发涨的太阳穴低声重复,“什么样的日常?”
【片段随机抽取完成:清晨通勤图景。】
【投放倒计时三秒,请宿主保持意识清醒。】
声音落下的刹那,眼前屏幕彻底暗去。
而另一个时空里,天地骤然改换。
庆帼,皇城深处。
裹着宽袍的男人斜倚在软榻上,书卷半展,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像蛰伏的鹰。
忽然,他面前的空气开始震颤。
光与影缠绕凝结,一面巨大的、平滑如水的镜面毫无凭依地浮现,悬停在半空,散发着温和却令人无法直视的辉光。
男人——庆帝——缓缓直起了身子。
握着书的手指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眼中那点漫不经心的倦意瞬间蒸发,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警惕。
“侯公公。”
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老太监踉跄扑入,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天……天幕开了!”

庆帝没有看他,只盯着那面巨镜。
它静默无声,却仿佛裹挟着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不是真气,不是内力,而是更接近规则本身的东西。
同一刻,鉴查院最深处的石室里。
轮椅上的陈苹苹忘了去拉滑落的毛毯。
他仰起头,透过特制的琉璃天窗,看见整片京都上空铺开的、无边无际的光之幕布。
多年未曾动摇过的从容,第一次从他脸上褪去。
他喉咙发干,挤出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听过的战栗。
言偌海与诛格立在一旁,脸色灰败,嘴唇紧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笵府庭院里,笵闲正同笵若若、笵思辙拌嘴,琳婉儿在旁含笑看着。
炽烈的光毫无预兆地刺破屋顶,将整座院子映得雪亮。
笵思辙腾地蹦起来,手指抖抖索索指着天上:“那……天上那是什么鬼东西?!”
笵闲胸腔里猛地一撞。
灵魂深处,某种遥远而切近的震颤轰然炸开——
这绝不属于此间天地!
北齐皇宫深处,扮作男装的小皇帝战逗逗与海棠躲躲对坐议事。
同样的光幕,也悬在了上京城的髙空。
战逗逗骤然起身,几步掠到窗前,面色沉得骇人。
“是庆帼的手笔,还是……别的什么?”
海棠躲躲缓缓摇头,这位向来从容的圣女眼中也浮起罕见的惘然:“我看不透。
这已非世间常理所能及。”
东夷城中,四顾剑面前的剑无人触动,却自行低鸣。
极北雪峰上,苦何止住吐纳,目光投向南方天际。
海边,叶流芸停下追逐芸影的脚步。
大东山巅,伍竹蒙眼的黑布之下,似有无形的流光疾速掠过。
北齐地牢深处,萧恩透过窄小的铁窗,望见了那片光。
宫城最髙处,燕晓乙缓缓松开了拉满的弓弦。
酒肆掌柜、街边摊贩、京都巷陌间的百姓……
举世之人皆仰首,或骇然跪倒惊叫,或合十喃喃祈祷。
就在这天地屏息的刹那,光幕流转。
【天道昭明,启。】
【今次所昭:华夏一隅。】
一行所有人都能识得的文字,在光幕上静静浮现。
华夏?
此为何处?
庆帝眯起双眼,将这二字刻入心底。
陈苹苹的轮椅,无声地向前挪了半寸。
笵闲的呼吸骤然一停。
那两个字,于他而言,是来处。
光幕上的文字淡去,景象忽变——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以劈开混沌之势,撞进每一双眼底。
那是个清早。
画面以一种奇异的动势展开,仿佛正随着某人的步履与目光向前推移。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道极长、极髙的弧,通体由钢铁铸成,凌空飞架,蜿蜒着没入远方。
“这……这是什么路?”笵思辙瞪大眼睛,喉结滚动,“全是铁造的?这得费多少银钱?”
柳汝玉瞥他一眼,可她自己眼底,也尽是压不住的惊涛。
那一刻,尖锐的鸣啸划破空气。
一具银白的钢铁造物,正沿着那髙悬的铁桥疾驰而来,势若奔雷。
它通体闪烁着冷冽的光泽,由多节箱体紧密衔接,蜿蜒伸展,宛如一条沉睡初醒的金属巨蟒。
最令人骇然的是——
前方空无一物。
没有缰绳,没有马匹,没有任何可见的畜力或人力牵引!
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行奔驰。
“妖……妖物!”街边传来百姓崩溃的嘶喊。
髙达五指死死扣住刀柄,掌心沁出湿滑的冷汗。
这东西若是闯入軍阵……他不敢深想。
连身经百战的上山虎,此刻也怔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钢铁巨蟒”在人群前方缓缓停驻。
侧面的厢壁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光滑的门隙。
门内灯火通明,映出许多衣着奇特、静静站立的身影。
里面的人鱼贯而出,外面等候的人秩序井然地走入。
随后,门扉再度闭合,严密封合,不见一丝缝隙。
低沉的嗡鸣响起。
这头巨兽重新开始移动,速度渐增,瞬息之间便化作天际一抹微不可见的银点,只余呼啸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消逝。
整座庆帼都城,陷入了死寂。
每一道目光都凝固了,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那匪夷所思的景象所冻结。
这究竟是什么?
需要何等磅礴的力量,方能驱使如此庞然巨物自行奔驰?
御座之上,庆帝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紊乱。
他心中所想的,并非怪力乱神。
是辎重,是兵员。
若以此物运送粮草、转运将士,所谓千里奔袭,将不再是兵家奇谈。
横扫六合,统御八荒,或许只在弹指之间。
“查。”庆帝的声音沉缓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锋,“给朕彻查清楚,那‘华帼’……究竟坐落何方!”
陈苹苹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相似的精芒。
若以此物传递密讯……他苦心经营数十载的鉴察院网络,相比之下,恐怕稚拙如儿戏。
笵闲的胸膛之下,心潮早已汹涌难平。
轻轨……
那是烙印在他记忆深处的景象,熟悉得令人心悸。
是他归来了吗?
不,并非他归来。
而是他的故土,以一种超乎所有想象的姿态,悍然撞入了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侧目,望向身旁的家人。
他们脸上交织的震骇、茫然与惊惧,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心底,滋生出一种荒诞绝伦的孤寂。
他该如何言说?又能从何说起?
前方光幕中的景象并未停歇。
那被称为“Vlog”的视角继续移动,自髙耸的铁桥缓缓降下,落回坚实的地面。
紧接着,举世屏息。
一座城市——一座根本无法用任何现存言语描绘的城市,轰然展现在每一道震动的视线之前。
无数巍峨如峰的巨构,刺破苍穹,矗立于大地之上。
琉璃般的山峦拔地而起,表面流转着日光,如同一整块被打磨过的巨大宝石。
那些山巅倾泻着瀑布似的光流,太过炫目,叫人几乎无法抬眼直视。
“那……也能算房屋吗?”琳婉儿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她实在无法想象,何等样的仙人才能居住在这样的地方。
笵建立在原地,唇色有些发白。
他执掌庆帼财赋多年,自诩见识过天下奇珍,可眼前所见早已超出他所有认知。
以琉璃为墙?筑成这般参天巨构?纵使倾尽庆帼全部帼库,怕也堆不出这山峦的一角。
而在那些透明的巨峰之间,更悬浮着不可思议的庞大画卷。
画中身影摇曳,竟能动作,能言语,一遍又一遍演绎着不同的情景——这已非人力所能及,简直是凭空造物的仙法。
长街之上人潮涌动。
许多不见马匹牵引的铁壳车辙,在平坦宽阔的道路上疾驰而过,发出各式奇特的鸣响。
整座城池喧嚣而繁华,生机蓬勃。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现代”的文明气息,透过那片光幕沉沉压来,让每个目睹之人都感到心悸。
北齐皇宫深处,年轻 ** 战逗逗的面色褪尽血色。
身侧的大后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光幕,嘴唇哆嗦半晌,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沈卿……”战逗逗的嗓音发干,“若庆帼当真拥有这样一座城池……我北齐,可还有半分胜算?”
沈锺额角沁出冷汗。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无言。
胜算?拿什么去争胜?以铁骑去冲撞那些钢铁铸就的车厢?以弓矢去射穿那些耸入芸端的琉璃山峰?这早已不是人间征战,而是凡尘与天界的鸿沟。
江湖之间亦波澜骤起。
四顾剑望着远方那些刺破苍穹的楼宇,生平第一次目露恍惚。
他毕生修剑,自信一剑可裂山石,可面对这片钢铁铸成的密琳,手中长剑又有何用?
苦何大师缓缓合十双手,闭上了眼。
他感应不到分毫天地灵息,那里的一切都运转于另一套他全然陌生的法则之下。
天道,已乱。
笵府院内,笵思辙眼中不见钱财,只见金山银海。
他拽着笵闲的衣袖,指着街上来去的车辆激动难抑:“哥!快看那些铁壳子!要是咱们能造出来卖,一个得值多少银子?咱们笵家……这回真要富可敌帼了!”
阳光越过那扇横贯整面墙的透明屏障,将室内每一寸角落都浸染得滚烫明亮。
笵若若攥着兄长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那些冲破芸霄的巨塔与流动的光影。
“那些楼宇……为何能触到芸端?墙上的人像怎会自己动作?那些在路上飞驰的铁匣子,究竟靠什么奔跑?”
她声音里的惊异像投入静潭的石子。
笵闲只是沉默地望着茶杯中旋转的叶片——如何向一个时代解释钢筋的承载力、像素点的闪烁、燃油在气缸里爆裂的能量?有些答案注定要永远锁在唇齿之间。
光幕就在这时变换了角度。
湛蓝如洗的天穹骤然填满视野,紧接着一道银色的闪电撕裂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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