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丹若回以微笑,却见顾莲娘拉着陈柔娘,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咱们玩儿去,有些人识相些,可别跟上来。”
陈柔娘半推半就,跟着她走了。吴知府的女儿吴秋娘则与陈婉娘咬着耳朵,时不时瞥向程丹若,窃笑不已。
程丹若神色平静,并不在意。她寄人篱下,早已习惯了这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她对这些闺阁间的争斗毫无兴趣,只想趁着这个机会,多结识几位有身份的太太小姐。
“我出去走走,表婶问起来,就说我很快回来。” 程丹若对黄夫人的大丫鬟说了一句,便提着药箱,悄悄溜出了步障。
河边人多嘈杂,大多是玩耍的孩童和随行的仆妇,没什么潜在的 “客户”。程丹若便调转方向,往山上走去。春日的山林草长莺飞,暖风徐徐,站在山腰上,能俯瞰到远处开阔的景致。
这里是古代的松江府,也就是几百年后的上海松江区一带。程丹若望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心中涌起一阵恍惚。她穿越过来十二年了,从一个三岁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可偶尔还是会怀念现代的钢筋水泥和便捷生活。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表哥,前面有个亭子,我们在那里坐坐可好?”
另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应了一声。
程丹若挑了个有岩石遮挡的地方坐下,并未刻意回避。她从缝隙中望去,只见两个少年坐在亭子里,片刻后,矮些的少年便匆匆离去了。
约莫半刻钟后,一抹水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 —— 竟是顾兰娘。她头上梳着繁丽的发髻,戴着一套羊脂白玉头面,一看就价值不菲。
程丹若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果然,顾兰娘走到亭子前,含羞带怯地取出一个香囊,递给亭中的少年。
那少年却并未接受,反而拂袖将香囊扫落在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
顾兰娘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她强忍泪水,转身想去捡香囊,却脚下一滑,惊呼一声,从山坡上摔了下去。
“表妹!” 亭中的少年惊呼一声,上前几步,却并未下去施救。
程丹若见状,不再犹豫,立即起身,装作刚听见声音的样子,朝着山坡下喊道:“我听见有人呼救,是谁在那里?”
她快步走到山坡边,往下一看,顾兰娘的水蓝色裙子沾满了泥土,正捂着脚踝痛苦呻吟。而亭中的少年也走了过来,站在山坡上,神色复杂。
程丹若这才看清少年的模样:身着浅红色团花道袍,搭配白色护领,玉绦钩,大红云头履。肤色如白玉,眼似寒星,鼻梁挺拔,唇若点朱,容貌俊美得令人失神,连春日的山水都黯然失色。
“我是陈府的程丹若,略通医术。” 程丹若先自报家门,然后对少年道,“这位公子,顾小姐像是伤了腿,我下去看看,麻烦你把我的药箱递过来。”
少年愣了一下,依言将药箱顺着山坡滑了下来。
程丹若踩着石头,三两下跳下去,蹲到顾兰娘身边:“顾小姐,你怎么样?能动吗?”
“我的脚好疼,动不了了。” 顾兰娘哽咽着说。
程丹若取出竹筒,倒出清水,洗净双手,然后轻轻掀起顾兰娘的裙角,卷高膝裤。只见她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程丹若用手轻轻按压,仔细感受着骨头的状况。
“可能是骨裂了,幸好没有错位。” 程丹若松了口气,“你别乱动,我给你固定一下,不然骨头长不好,将来可能会落下残疾。”
顾兰娘吓得脸色更白:“真的这么严重?”
“我怎敢骗你。” 程丹若从药箱里取出薄竹片和白棉布条,“固定的时候会有点疼,你忍忍。”
她转头对山坡上的少年道:“这位公子,麻烦你去通知顾太太一声,就说顾小姐摔伤了腿,需要派人来接。”
少年点点头:“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山坡下只剩下程丹若和顾兰娘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你怎会在此处?” 顾兰娘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山上清静,过来赏景。” 程丹若一边给她缠棉布条,一边平静地回答,“昨夜下过雨,山路湿滑,你怎会一个人到这里来?”
“我…… 我就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坐坐。” 顾兰娘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
程丹若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她能理解顾兰娘的心思,古代女子婚姻不能自主,偶尔鼓起勇气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实在无可厚非。
“昨夜下雨,青苔未干,跌跤也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程丹若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给顾兰娘留足了台阶。
顾兰娘松了口气,心中对程丹若生出几分感激。
没过多久,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公子探出头来,是顾兰娘的弟弟顾六郎。他看到顾兰娘的样子,连忙叫人过来。顾家的仆妇很快抬着竹轿赶来,小心翼翼地将顾兰娘背上去,抬下山去。
程丹若收拾好药箱,正准备攀爬上去,眼前忽然递过来一角衣袖。是那个浅红道袍的少年,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多谢公子。” 程丹若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衣袖,借力爬上了山坡。她的新裙子被草木勾破了一道口子,胳膊上也蹭出了两道血痕。
她毫不在意地打开药箱,取出清水冲洗伤口。
少年看着她的动作,神色有些奇异:“你倒是镇定。”

“见多了伤病,也就习惯了。” 程丹若擦干伤口,对他道,“公子的人情我记下了,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今后怕是不便相见。今日之事,我不会对旁人提及。”
她知道,这位少年身份定然不一般,与他牵扯过多,对自己没有好处。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颔首:“姑娘明事理。在下谢玄英,若今后有需,可于顾家寻我。”
程丹若并未应声,只是客气地点点头,提着药箱转身离去。她没兴趣探究谢玄英的身份,也不想欠下这种可能会惹来麻烦的人情。
程丹若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刚走到陈家的步障附近,就看到陈柔娘扶着树干,脸色微红,而她身边站着的,正是紫苏提起过的陆举子。
“表姐。” 陈柔娘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喊道。
程丹若心中一动,走上前:“表妹,你怎么了?”
“我刚才不小心崴了脚,多亏陆公子扶了我一把。” 陈柔娘含羞带怯地说,目光偷偷瞥了陆举子一眼。
陆举子身着天蓝道袍,文质彬彬,周身透着书卷气。他朝程丹若拱了拱手:“程姑娘有礼,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
程丹若心中了然,这哪里是不小心崴脚,分明是陈柔娘故意设计的偶遇。她不动声色地扶住陈柔娘:“表婶还在里面等着,我送你回去吧。”
“多谢表姐。” 陈柔娘顺从地靠在她身上,慢慢往步障走去。
路上,程丹若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柔娘的紧张与窃喜。她想起紫苏说过,李姨娘一直为陈柔娘的婚事操心,想来这一切都是李姨娘的安排。
古代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陈柔娘作为庶女,若不能嫁个好人家,将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程丹若心中泛起一丝同情,并未打算戳穿她的小心思。
回到步障内,黄夫人见陈柔娘崴了脚,只是不轻不重地责备了几句。陈柔娘谎称是想摘杏花插瓶,不小心踩了石头,黄夫人便不再追究。
“方才顾太太急着叫人,说是兰娘跌了跤,你恰好遇见了?” 黄夫人忽然问道。
“是,我在山上赏景,听见呼救声,便过去看看,正好是顾小姐摔伤了腿。” 程丹若如实回答,“还有一位公子先到了,后来顾小公子也赶了过来。”
黄夫人眸光微闪,点了点头:“顾太太说,回头要好好谢你。”
“不过举手之劳,当不得谢。” 程丹若谦逊地说。
她知道,自己救了顾兰娘,不仅卖了顾家一个人情,也为陈家添了一份人脉。黄夫人心中定然是满意的。
午膳时,各家太太小姐拼桌而坐,气氛十分热闹。仆役们背着提炉子,煮出热腾腾的芥菜煮鸡蛋,这是上巳节必吃的食物,据说能驱邪避灾。
黄夫人吩咐邓妈妈:“取一些煮好的鸡子,给老爷送去。”
程丹若知道,陈老爷他们这些士人,正在不远处的溪水边曲水流觞,饮酒作诗。古代的文人雅士,总爱借着这样的场合附庸风雅。
午膳过后,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众人便陆续准备返程。程丹若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中盘算着。上巳节这一趟,她救了顾兰娘,结交了顾家的人脉,也算不虚此行。
回到陈府,程丹若先去萱草堂看望陈老太太。老太太精神尚可,正由丫鬟陪着说话。
“丹娘,你回来了。” 陈老太太含糊地说。
“是,老太太,您今日感觉怎么样?” 程丹若扶着她坐下,给她递了杯温水。
“好,都好。” 陈老太太看着她,忽然说,“丹娘…… 亲事……”
程丹若心中一紧,连忙笑道:“老太太,我还想多伺候您几年呢。再说,程家的医术还等着我传承,我暂时不想考虑婚事。”
陈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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