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紧接着是刺目的光,白茫茫一片,像盛夏正午的烈日突然在眼前炸开。他下意识闭眼,身体却轻飘飘的,仿佛悬浮在某个没有重力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那股失重感才缓缓消失。
他睁开眼。
最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天花板——不是医院惨白的那种,而是老式预制板吊顶,刷着米黄色的涂料,边角处有些细微的裂纹。一盏白色吸顶灯安静地悬在那里,灯罩边缘积着薄灰。
林霁缓慢地转过头。
房间不大,约莫十二三平方。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床边是书桌,深棕色的木质桌面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摞书。最上面一本是《高中数学精讲》,书脊处用透明胶带仔细贴着,防止开裂。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一切都干净、整洁、有条不紊。
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悸。
林霁撑着床垫坐起来。被子是淡蓝色的纯棉被套,洗得松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手腕上也没有那块跟了他十年的手表。
这不是他的手。
或者说,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手。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书。
《高二物理·下册》《英语语法全解》《中国近代史纲要》……
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林霁。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林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转身,在房间里寻找镜子。书桌侧面贴着一面小小的方镜,大约是平时整理仪表用的。他凑过去——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干净,眉眼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茫然,但清澈见底。头发是简单的黑色短发,额前碎发自然垂落。
这不是他的脸。
林霁今年四十二岁,是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昨晚——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因为连续熬夜赶方案,心脏突然一阵绞痛。他记得自己伸手去够抽屉里的药瓶,然后……
然后就在这里了。
他重新审视这个房间。干净得过分,每一样东西都摆在最合理的位置,连书桌上的笔筒里,铅笔、钢笔、尺子都按长短顺序排列。墙上没有海报,没有装饰画,只有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用图钉工整地固定在墙上。
这不像一个高中生的房间。
倒像一个……标本。
林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拉开浅灰色的窗帘。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老式居民楼连成一片,红砖墙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阳台上晾着各色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更远处,几栋更高的建筑正在施工,塔吊的臂膀在天空中划出缓慢的弧线。
一切都很真实。
真实得可怕。
林霁退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他需要信息,需要确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书桌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各种文具,排列得整整齐齐。第二个抽屉里是笔记本,每本封面都标注着科目和日期。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林霁的视线落在第三个抽屉上。
他起身在房间里寻找钥匙。枕头下面没有,书架上没有,笔筒里也没有。最后,他在那盆绿萝的花盆底下,摸到了一枚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部手机——不是智能手机,是老式的翻盖手机,银灰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
林霁先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时间: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上午7:23。
2005年。
他回到的,不是自己高中时的1990年代,而是另一个人的2005年。
林霁放下手机,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你’,请看完这个本子。”
字迹和他之前在课本上看到的一样,清秀工整,但这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

林霁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翻开第一页。
“致不知名的‘我’:
当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说明计划已经启动。请不要慌张,按照以下步骤操作,你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一步:检查你的身体。右肩胛骨下方三厘米处,应该有一颗浅褐色的痣。如果没有,请立即停止阅读,并联系这个号码:138xxxxxxx7。
第二步:走到书架前,取下第三排最左边那本《时间简史》。翻开第87页。”
林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肩胛骨。指尖触到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皮肤。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书架前。书架有三排,书籍按高矮和颜色排列得一丝不苟。第三排最左边,霍金的《时间简史》,深蓝色封面。
他取下书,翻开第87页。
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
彩色照片,有些褪色,边缘已经微微卷曲。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站在一座石桥边,背景是成片的油菜花田。左边的少年戴着眼镜,表情拘谨,正是镜子里的那张脸。右边的少年笑得张扬,一只手搭在眼镜少年的肩上,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04年春,与沈星河摄于水乡古镇。林霁存。”
林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继续翻笔记本。
“如果你完成了前两步,那么恭喜,你确实是‘林霁’——或者说,是这个身体的合法使用者。
现在,请允许我解释发生了什么。
我叫林霁,今年十七岁,云港市第一中学高二学生。按照正常轨迹,我会在2006年参加高考,考入一所不错的大学,学习计算机科学,然后成为一名程序员,过完平凡的一生。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可能不是‘我’。
从三个月前开始,我频繁地梦见另一个人的生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住在高楼里,每天面对图纸和模型,设计各种各样的建筑。他的生活和我完全不同,但那些梦真实得可怕——我能闻到他办公室咖啡的香气,能感受到熬夜后的头痛,能记得他设计的每一栋楼的细节。
更奇怪的是,随着梦境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记得’一些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比如2008年的西南大地震,2012年的世界末日预言,2019年的全球疫情……这些尚未发生的事,在我的脑海里像回忆一样清晰。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某个更大实验的一部分。
或者,我的意识里,住着另一个人的记忆。
于是我做了这个计划。如果我某天醒来,发现‘他’的记忆占据了主导,那么这个人——也就是现在的你——需要知道以下信息……”
林霁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清脆地划过清晨的空气。远处有学校的广播声,隐约是早间新闻的播报。
他继续往下读。
“首先,关于‘你’——也就是我梦中那个建筑师——的信息。根据我的记录,你叫林霁,和我同名,今年四十二岁,毕业于华清大学建筑系,现为‘霁合设计事务所’合伙人。你擅长公共空间设计,代表作包括东海文化艺术中心和越州湿地展览馆。昨晚——在我的时间线里是2005年4月6日——你因过度劳累引发心肌缺血,在医院抢救无效。
但很显然,你并没有死。
你的意识,或者说记忆,以某种方式来到了我这里。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也许是量子纠缠,也许是平行宇宙的意外交汇,也许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意识迁移现象。但既然发生了,我们需要面对它。
其次,关于‘我’的生活。
我的父亲林致远,云港大学物理系教授。母亲周文瑾,市图书馆管理员。我是独生子,成绩中上,性格内向,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除了照片里的沈星河——他是我的邻居,也是唯一知道我‘异常’的人。
我的生活很简单:上学,做题,考试,回家。我没有特别的爱好,没有暗恋的对象,没有对未来明确的规划。按部就班,像一列沿着既定轨道行驶的火车。
但你有。
在你的记忆里,有未来二十年的世界。你知道哪些技术会崛起,哪些行业会爆发,哪些城市会膨胀,哪些理念会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
这就是我制定这个计划的原因。
如果有一天,‘你’取代了‘我’,那么请不要浪费这个机会。用你的记忆,用你的知识,去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既不是原来那个建筑师林霁的重复,也不是现在这个高中生林霁的延续。
而是某种……新的可能。
最后,一些实用的建议:
1. 我的银行卡密码是941207,是我生日。卡在衣柜最底层抽屉的夹层里,里面有我攒的压岁钱,大约三千元。
2. 沈星河知道部分情况,可以信任,但不要告诉他全部。
3. 我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叫‘陈医生’的联系人,他是云港大学心理系的教授,也是父亲的朋友。如果出现严重的记忆混乱或认知障碍,可以联系他。
4. 最重要的一点:2005年4月15日,云港晚报会刊登一则不起眼的公告,‘市规划局关于老城区部分地块功能调整的公示’。其中,长宁路127号地块,原定改建为社区公园,但因预算问题被搁置。在你的记忆里,这个地方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知道。
就写到这里吧。
无论你是谁,无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祝你好运。
——林霁(2005年4月5日 夜)”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了。
林霁合上本子,长久地沉默。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楼下的声音多了起来,有孩子的嬉笑声,有自行车的刹车声,有早餐摊主的吆喝声。
2005年的春天,就这样真实地包围了他。
他不是重生,不是回到自己的过去。
他是闯入了一个陌生人的生活,携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林霁站起身,再次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少年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却藏着两个灵魂的波澜。
他抬起手,轻轻触摸镜面。
冰凉的触感。
“林霁。”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既是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也是那个四十二岁的建筑师。
现在,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了一起。
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来电:沈星河。
林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林霁!你起了没?”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快点下楼,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长宁路那片老房子,听说要拆了!”沈星河的声音里混杂着兴奋和某种复杂的情绪,“就咱们小时候常去玩的那个印刷厂大院,墙上还画着飞船的那个!”
林霁的心脏猛地一跳。
长宁路127号。
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个地块。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四十二岁建筑师的记忆里——长宁路127号后来并没有建成社区公园。那块地空置了两年,直到2007年,被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买下,改建成创意产业园。到2015年,那个园区的估值已经超过二十亿。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2005年春天的那个规划调整公示。
“林霁?你在听吗?”沈星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在。”林霁深吸一口气,“我马上下来。”
他挂掉电话,快速换好衣服——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但都叠得整整齐齐。简单的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帆布鞋。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干净,整洁,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展厅。
而现在,他要走进展厅外的世界了。
楼下,一个穿着红色连帽衫的少年正靠在自行车上,看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挥手。
“这边!”
林霁走过去。沈星河把一辆自行车的车把递给他:“骑我的备用车。赶紧的,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两人骑上车,驶出小区。
2005年4月7日的早晨,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音像店里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歌声飘出店外,和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
一切都崭新得发光。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恍惚。
林霁跟在沈星河后面,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看着前方少年飞扬的衣角,看着这座尚未被后来二十年的狂飙突进所改变的城市。
他不是回到了过去。
他是来到了一个平行的起点。
带着两个人的记忆,和一场无人能预料的实验。
自行车拐进长宁路。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一群人围在一面斑驳的灰墙前。墙上用红色油漆刷着大大的“拆”字,在晨光中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而在林霁的记忆深处,另一幅画面缓缓浮现——
二十年后的长宁路127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年轻的创业者们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进出,咖啡厅里飘出拿铁的香气,墙上的液晶屏幕滚动着实时股价和融资新闻。
过去与未来,在这个春天的早晨,轰然交汇。
林霁停下自行车,单脚撑地。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将同时踩在两个时代的脉搏上。
而这双重的足迹,会踏出一条怎样的路,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
他唯一知道的是,那个叫林霁的高中生留下的笔记本里,最后一页还有一行他刚才没注意到的小字,用极淡的铅笔写着:
“如果实验成功,请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现在,镜子已经碎裂。
而他,站在无数碎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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