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川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周二下午,没忍住那个喷嚏。
当时他正站在市博物馆的“大秦雄风”特展区,鼻子里那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痒意如潮水般涌来。他试图憋住——真的努力了——但过敏性鼻炎患者都懂,有些东西是你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阿——阿嚏——!!!”
这一声,石破天惊。
展柜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对着喷嚏方向的那面,以秦小川的嘴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哗啦一声蔓延开来。玻璃后面,那尊据说是秦始皇陵出土复刻版的将军俑,头盔上的红缨应声而断。
“完犊子。”秦小川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周围游客齐刷刷转头,保安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急促传来。秦小川下意识想摸手机找支付宝——先看看余额够不够赔——就在这时,他看见展区中央那面巨大的、描绘着“六国归秦”的壁画墙,开始不对劲地泛光。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光。
是那种……荧光的、涟漪状的,像是把彩虹扔进洗衣机里搅和了三百圈再泼到墙上的光。
“什么情况?”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皱眉道,他手里还拿着本《秦律疏议》的讲解册子。
“敌袭?列阵!”旁边一位体格魁梧、满脸刀疤的老者暴喝一声,左脚猛地踏前一步,竟摆出了个标准的军阵起手式。

“蒙将军,此处非战场。”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说话的男子下意识抬手,做了个“筑墙”的动作。
“妙哉!此光似有灵气流转!”一个方士打扮的年轻人兴奋地凑近壁画,鼻子几乎要贴上去。
最后那个面色白净、眼神游移的男子,悄然后退半步,缩到了众人身后。
秦小川还没理清这五位cosplay发烧友是从哪个漫展溜过来的,就听见壁画里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那光猛地一涨,化作漩涡。
强大的吸力抓住了展厅里的每一个人——秦小川,五位“古人”,一个恰好路过举着自拍杆大喊“老铁们这特效牛逼啊”的主播,以及半只误入展厅、正在偷吃游客掉落的薯片的野猫。
“我手机还没锁屏——”这是秦小川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悲壮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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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泥土的腥气,腐烂树叶的酸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到发慌的花香。秦小川睁开眼,看见头顶不是博物馆挑高的天花板,而是层层叠叠、茂密到几乎透不下光的巨大树冠。那些叶子的形状,他从未在任何植物图鉴上见过。
“醒矣。”
秦小川一骨碌爬起来,看见那五位“古人”已经醒了,正围成一圈。中山装李斯(秦小川姑且这么认定,因为他气质太像教科书上的画像了)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
“据此推断,”李斯声音平稳,仿佛刚才被吸进壁画只是换了间茶室,“此地非咸阳,亦非我等所知任何郡县。植被殊异,天光晦暗,灵气……嗯?”他顿了顿,似乎对自己脱口而出的“灵气”一词感到困惑。
“有杀气。”刀疤脸王翦低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灌木,“十息方向,微弱,但非善类。”
“末将愿筑垒防守!”蒙恬立刻响应,左右看看,开始搬动脚边的石块。
方士徐福则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点泥土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此地土质特异,蕴含未知能量!或可炼丹!”
最后那位,赵高,细声细气地问:“诸位大人,可否先寻归路?此地阴森,恐非善地啊。”
秦小川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他摸出手机——还好,在口袋里。没信号,电量87%。他尝试拨打110,忙音。打开某德地图,定位是一片空白,只有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
“那个……”秦小川弱弱地举手,“几位老师,咱们是不是……穿越了?”
五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穿……越?”李斯咀嚼着这个词,“汝乃何人?身着奇服,手持发光板砖,口音亦怪。”
“我叫秦小川,就是个路过的……程序员。”秦小川决定省略打喷嚏砸玻璃那段,“你们……真是李斯、王翦、蒙恬、徐福、赵高?”他指着各人,顺序居然猜对了。
“大秦左丞相李斯。”
“通武侯王翦。”
“内史蒙恬。”
“方士徐福。”
“中车府令赵高。”
五人依次报上名号,气势十足,尽管穿着现代博物馆提供的仿古服饰(袖口还带着没剪掉的标签),但那眼神做不了假。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或者执掌过帝国权柄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秦小川咽了口唾沫:“如果我说,我们现在可能不在原来的世界了,你们信吗?”
王翦冷哼一声:“妖言惑众。”但他紧绷的身体肌肉并未放松。
徐福却兴奋起来:“莫非是古籍所载‘洞天福地’?或是海外仙山?”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沙沙”响动。
所有人瞬间安静。王翦做了个手势,蒙恬立刻停下搬石头,悄无声息地挪到众人侧翼。李斯握紧了手中的树枝。赵高又往后缩了半步。
灌木分开。
钻出来的,是一只兔子。
体型和普通兔子差不多,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眼睛红红的。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它头顶有一撮燃烧着的、小小的火苗,像生日蜡烛。
“呼……”秦小川松了口气,“吓我一跳,原来是只——”
兔子张开嘴。
不是“吱吱”叫。
是一团拳头大小、橙红色的火球,“咻”地一声喷了出来,直奔秦小川面门!
“卧槽!”秦小川本能地往后仰,火球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击中身后树干。“轰”地一声,树干被炸出一片焦黑。
兔子似乎很不满,耳朵竖起,头顶火苗“腾”地窜高,第二发火球正在口中酝酿。
“护驾!”蒙恬吼道,猛地将秦小川扑倒。王翦已经抄起地上一根粗树枝,踏步上前,一记标准的军中劈砍动作,树枝带起风声砸向兔子。
兔子敏捷地一跳躲开,火球却喷歪了,直奔正在地上画图的李斯。
李斯面不改色,口中快速道:“《秦律·田律》:‘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堤水。’今非其时,此地亦非秦土,然——”他手中树枝一点,“此獠吐火伤人,违天地平和之理!”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团飞向李斯的火球,在空中突兀地停滞了一瞬,颜色都暗淡了几分,才继续前进,被李斯侧身勉强躲过,只是燎焦了他一缕头发。
兔子似乎也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秦小川被蒙恬扑倒时,鼻子狠狠撞在地上。那股熟悉的、要命的痒意,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我不……”他徒劳地捏住鼻子,眼泪汪汪。
“吼——!”森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得令人心悸的兽吼,由远及近,显然是被刚才的火球爆炸声吸引。
兔子受惊,猛地转向秦小川,口中火球光芒大盛,这一次,瞄准的是他的胸口。
痒意达到顶峰。
秦小川放弃了抵抗,张大嘴——
“阿嚏!!!!!!”
这一声,比博物馆里那次还要响亮十倍。
没有玻璃可震了。
但以秦小川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冲击波呈扇形向前爆发!地上的落叶、尘土、小石子被齐齐卷起,如同遭遇了微型风暴。
首当其冲的火焰兔,它喷到一半的火球被硬生生吹得倒灌回嘴里,然后整只兔子像个毛茸茸的足球,被音浪掀起,在空中翻滚了七八圈,“啪叽”一声糊在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缓缓滑落,头顶火苗熄灭,两眼转着漩涡,耳朵打了个结。
冲击波继续扩散,吹得王翦衣袍猎猎,李斯刚画好的图形一片狼藉,徐福的头发根根竖起,蒙恬不得不抬手遮眼。
赵高……赵高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旁边一棵树的矮枝上,抱着树干瑟瑟发抖。
世界安静了。
只有远处那令人不安的兽吼,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近、更急促。
秦小川揉着通红的鼻子,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以及五道再度聚焦在他身上、充满惊愕、茫然和某种警惕探究的目光。
他手里还攥着没信号的手机,屏幕上保护程序启动,一张“逃离996,拥抱大自然”的壁纸缓缓亮起。
“我说……”秦小川带着浓重的鼻音,哭丧着脸,“这喷嚏……它真的只是个意外,你们信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森林深处,更多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朝这个方向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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