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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四年三月七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哈尔滨的暖气在这个季节已经停了，出租屋里冷得像冰窖。赵晏磊裹着那件穿了四年的旧羽绒服，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屏幕上，《帝国时代4》的中国王朝正被蒙古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又输了。”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桌面上散落着三份不同公司的拒信，和一碗已经凉透的泡面汤。大学毕业八个月，找工作找到怀疑人生。父母在电话里的叹息一次比一次长，同学群里的消息他早就不敢点开——有人进了大厂，有人考上编制，只有他，还蜷缩在这间月租八百的隔断房里，靠着游戏里的虚拟胜利来麻痹自己。

窗外又飘起了春雪，哈尔滨的三月从来不肯真正暖和起来。

赵晏磊烦躁地关掉游戏，在某个隐蔽的论坛里翻找着。他需要更刺激的东西，来填补胸腔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一个标注着“帝国时代4全DLC解锁补丁”的链接吸引了他的注意。文件不大，下载速度却慢得诡异。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时，电脑屏幕突然暗了一瞬。

不是断电。显示器还亮着，但整个桌面上的图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深邃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纯黑背景。正中央，一个银白色的漩涡图案缓缓旋转，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什么病毒……”赵晏磊下意识去拔电源。

手指还没碰到插头，漩涡突然炸开成无数光点，又在瞬间重组为一排排冰冷的文字，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文明观测系统·β-7型启动】

【检测到适配意识体：赵晏磊（25岁，中国公民）】

【意识波动频率：绝望指数72%，孤独指数68%，理想主义残存值31%——符合‘火种播种者’初级资质】

【正在搜索可绑定历史时空锚点……】

赵晏磊僵在椅子上。幻觉？熬夜太久产生的幻觉？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倒吸冷气。

那些字还在。

【搜索完成。时空坐标：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陕西布政使司，延安府，安塞县以西七十里】

【绑定单位识别：林婉儿（女性，12岁，存活概率0.4%）】

【视觉通道建立中……3……2……1……】

“等等！什么鬼——”赵晏磊的抗议被掐断在喉咙里。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

同一时刻。不，是三百九十六年前的另一时刻。

崇祯元年，陕北大旱的第三年。

林婉儿蜷缩在蟠龙寨后山的岩缝里，已经感觉不到冷了。饿到极致的时候，身体会先发热，然后才慢慢变凉。她记得王大夫说过，那是脏器在消耗最后储备的信号。

岩缝外，寨子里的哭声像冬天的风，一阵一阵的，永远不停。

三天前，寨里最后半袋糜子吃完了。爹带着十几个还能走动的汉子下山，说去“借粮”。她知道“借”是什么意思——三十里外有个李家庄，庄主李守财围了三个大粮仓，寨里派人去求过三次，换来的只有一顿棍棒和一句“饿死干净，省得为匪”。

爹是半夜走的，现在天又快亮了。

林婉儿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簪子，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簪头的梅花已经磨得发亮，她记得娘说过，等婉儿及笄了，就给她戴上。可是娘去年冬天就没了，躺在炕上再没起来，临死前把簪子塞进她手里，嘴唇动了动，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下。

“娘……”她把簪子贴在脸上，簪子冰凉，脸颊也冰凉。

寨子里突然传来骚动。林婉儿心里一紧，挣扎着爬出岩缝。从后山望下去，寨门开了，十几个人影歪歪扭扭地挪进来，没有欢呼，没有粮食袋子的影子，只有一种死寂的沉默。

然后她看见了爹。

林大山被两个人搀着，左腿裤管撕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小腿。他们空着手回来的。

“李家……养了二十个护院……弓弩都有……”一个汉子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刘老四没了，中了两箭……我们连庄门都没摸到……”

寨子里剩余的百十来口人围了上来，没人说话。孩子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大人，看着天空，看着这片已经三年没好好下过雨的黄土地。

林大山推开搀扶的人，单腿跳到寨子中央的石碾子上。这个四十岁的汉子，边军逃兵出身，落草十年，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红了眼眶。

“乡亲们……”他的声音在清晨干燥的空气里裂开，“我林大山……对不住大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天亮之后，还能走的，各自逃命去吧。向南，过黄河，听说河南年景好些。走不动的……老弱妇孺……留在寨里。我陪大伙……走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懂。

寨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声音。

林婉儿从后山冲下来，扑到爹身边。林大山摸了摸她的头，手在颤抖：“婉儿……你跟着你王叔走，他认得去山西的路……”

“我不走！”十二岁的女孩死死抓住爹的衣角，指甲抠进粗布里，“娘没了，你再没了，我逃出去又能活几天？”

林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

“寨主！寨主！快看天上！”有人尖声叫起来。

所有人抬头。

清晨灰白的天幕上，靠近东边山脊的位置，空气正在不正常地扭曲。像盛夏地面蒸腾的热浪，但现在是三月，陕北的清晨冷得能冻裂石头。那片扭曲越来越明显，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旋转的轮廓。

银白色的轮廓。

和此刻赵晏磊电脑屏幕上的漩涡，一模一样。

---

赵晏磊瘫在电脑椅上，浑身冷汗。

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屏幕，而是像在做一场无比清醒的梦——他同时看见自己冰冷的出租屋，也看见那个黄土坡上的破败寨子。两个画面叠加在一起，寨子的景象更清晰，甚至能闻到空气里尘土和绝望的味道。

他“看见”岩缝里蜷缩的女孩，看见她手里的银簪，看见那个受伤的汉子站在石碾子上，看见那一张张枯槁的脸。

还有天空中的漩涡。

“这是……什么……”赵晏磊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脑海深处响起冰冷的合成音：

【双向视觉绑定完成】

【宿主单位：林婉儿（生存概率0.4%→0.3%）】

【系统基础功能解锁：

1.资源抓取（可从绑定游戏《帝国时代4》中抓取虚拟资源）

2.定向投放（可向绑定单位十步范围内投放实体资源）

3.状态监测（实时显示绑定单位生理与社会参数）】

【警告：首次投放将正式启动‘文明干涉度’计量。干涉度超过阈值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历史反噬。是否进行首次投放？】

赵晏磊的大脑一片混乱。游戏？那个他刚关掉的游戏？

几乎是本能地，他移动鼠标——鼠标光标竟然直接出现在那个黄土寨子的“画面”里，像一个发着微光的幽灵指针。他下意识地将光标移动到《帝国时代4》的游戏图标上，双击打开。

游戏载入，他选择中国王朝，快速开局。

【可抓取资源清单：

木材 x100

食物（浆果）x50

黄金 x0

石头 x0

村民 x0（生命单位无法抓取）】

合成音适时响起。

寨子里的人群还僵在原地，呆呆望着天空中逐渐消散的漩涡。林婉儿死死抓着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赵晏磊看着屏幕右下角林婉儿的“生存概率”：0.3%，还在缓慢下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指令。

“抓取……食物。”

游戏画面里，中国村落旁的浆果丛瞬间少了五丛。与此同时，赵晏磊感觉掌心一热——不，不是物理上的热，而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能量在他手中汇聚。

【抓取完成：食物（浆果）x50】

【请选择投放坐标。提示：建议选择绑定单位可视范围内的安全位置。】

赵晏磊将那个发光的鼠标光标，移动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离林婉儿大概七八步远的地方。

点击。

---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寨子中央那片被踩得结实的黄土地上，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紧接着，一堆深紫色的、饱满得不可思议的浆果，凭空出现在地面上。

整整五十颗，堆成一个小堆，在清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死寂。

比刚才宣布散伙时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包括林大山，都像被冻住了，眼睛瞪大到极限，看着那堆绝对不该出现在崇祯元年陕北旱塬上的东西。

那是浆果，但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品种。个头顶得上小儿拳头，颜色深紫近黑，表皮上还挂着露水般的晶莹——这地方已经三年没下过透雨了。

最先动的是王大夫。寨里唯一识字、年轻时读过几年医书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蹲下，捡起一颗。他仔细看，小心闻，最后用指甲掐破一点皮，凑到嘴边尝了尝。

“甜的……”王大夫的声音在抖，“真是浆果……可是，可是这季节，这地方……”

“妖物！”一个老妇人突然尖叫起来，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山神显灵了！不，是妖物！吃了要遭报应的！”

恐慌开始蔓延。有人后退，有人跪下，有人盯着浆果，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上前。

只有林婉儿。

她从爹身边走出来，一步步走向那堆浆果。林大山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女孩走到浆果堆前，蹲下，也捡起一颗。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漩涡已经完全消失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饱满的果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是你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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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晏磊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状态窗口：

【首次投放完成】

【文明干涉度：0.001%】

【历史同步率：99.999%】

【绑定单位情绪指数：恐惧87%，困惑92%，希望萌芽（微量）】

【生存概率：0.3%→1.7%】

生存概率跳了一下。虽然还是低得可怜，但毕竟，往上跳了。

赵晏磊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看看屏幕上那个站在浆果堆前的红衣少女，又看看自己这间冰冷破败的出租屋。

窗外，哈尔滨的春雪还在下，一片雪花黏在玻璃上，慢慢融化，像一滴泪。

他张了张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屏幕里那个三百九十六年前的世界，说了一句自己也觉得荒谬绝伦的话：

“先……先吃点东西。别饿死了。”

声音很轻。

但下一秒，他看见屏幕里的林婉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视线穿透三百多年的时空，直直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女孩手中的浆果滚落在地。

她张大了嘴，枯瘦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一个颤抖的、不敢置信的声音，同时从赵晏磊的廉价音箱和脑海深处响起——

“……谁？”

【系统日志更新：首次双向意识交互完成。‘火种播种’协议，正式激活。】

【倒计时开始：距离第一次‘历史修正力反噬’事件，预计30个自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