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石室恢复了平静。
但林枫面前的岩壁,已经不再是岩壁了。它像一扇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照亮了前路。
林枫拔出残玉——它已经从凹槽里松脱,温度也降了下来,恢复成那种温润的触感。他把残玉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贴着皮肤。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甬道。
甬道很长,蜿蜒向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金属的味道。两旁的墙壁很光滑,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上面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但年代太久远,已经看不清具体内容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甬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比刚才那个石室大十倍不止,穹顶很高,上面镶嵌着更多的夜明珠,把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石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盘膝坐着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破烂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白骨森森,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放在膝盖上。虽然只是一具骷髅,但它坐在那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威严,仿佛还活着,还在注视着闯入者。
林枫的脚步停在石室门口。
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仔细观察。
石室很大,很空旷。除了中央的石台和骷髅,四周还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已经腐朽的木架,上面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大部分都破碎了;角落里堆着一些矿石,闪烁着微弱的光;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林枫的目光,最后落回那具骷髅上。
骷髅的姿势很安详,像是坐化于此。但在它的眉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孔洞,贯穿了整个颅骨。
那是……剑伤。
林枫心里一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石台前,距离骷髅还有三丈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晚辈林枫,误入前辈清修之地,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他躬身,行了一礼。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林枫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石桌上。
他走过去。
石桌上,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通体乳白,没有一丝杂质,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一本薄薄的书册,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完整,封面上没有字。
还有一把……剑。
剑很短,只有一尺来长,剑身很窄,通体黝黑,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朴素得甚至有些简陋。它就那么平放在石桌上,剑鞘是木质的,已经开裂了。
林枫的目光,最先被那本无字书册吸引。
他伸出手,想拿起来看看。
可指尖刚触碰到书页,那本书册忽然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他的眉心!
林枫浑身一僵!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
剧烈的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石桌才没有摔倒。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无数文字,无数声音……
“天妒之体……万载难逢……非绝灵,乃天封……”
“以身为炉,以剑为引,破而后立,可成大道……”
“此诀无名,乃老夫毕生心血,传于有缘人……”
“剑名‘无锋’,重三斤七两,玄铁铸就,无锋无刃,大巧不工……”
“玉盒之中,乃‘洗髓丹’三枚,可助你开脉筑基……”
“老夫凌虚子,道成之日,遭人暗算,陨落于此……”
“后来者,若得我传承,当立三誓……”
“一誓:剑心通明,不负手中三尺锋……”
“二誓:扶危济困,不恃强而凌弱……”
“三誓:若遇‘天外’之人,杀无赦……”
“天外之人……杀无赦……”
最后五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林枫脑海里炸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些信息,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法诀,一套剑法,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笔记、心得、见闻。
而那套修炼法诀的名字,就叫——
《无名诀》。
“天妒之体……非绝灵,乃天封……”
林枫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十年了。
他当废材当了十年,被嘲笑,被欺辱,被所有人看不起。
原来,他不是不能修炼。
而是他的体质,被“天”封住了。
“以身为炉,以剑为引,破而后立,可成大道……”
林枫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把黑色的短剑上。
无锋。
他伸出手,握住剑柄。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得多。他轻轻一拔,剑身出鞘。
没有寒光,没有锋芒。
剑身黝黑,黯淡无光,真的就像一块顽铁,没有开刃,连剑尖都是钝的。
但林枫握着它,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契合。
仿佛这把剑,天生就该握在他手里。
他把剑插回鞘,别在腰间——原本那把短刀已经废了,正好换上这把。
然后,他看向那个玉盒。
打开。
里面是三枚丹药,龙眼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云纹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只是闻了一下,林枫就觉得精神一振,胸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洗髓丹。
他合上玉盒,小心翼翼地把三枚丹药倒出来,用油纸重新包好,和赤阳草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重新看向石台上的骷髅。
凌虚子。
这位前辈,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人物了。他坐化于此,留下传承,最后的要求,却是“若遇天外之人,杀无赦”。
天外之人……
林枫想起赵管家的话:“大公子说,那块玉……很特别。可能关系到一些……旧事。”
又想起凌虚子传承里的警告。
还有父亲当年的重伤,林家的没落,那块神秘的残玉……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隐约串联成一条线。
一条……通往未知真相的线。
“前辈。”林枫对着骷髅,再次躬身一礼,“晚辈林枫,得前辈传承,自当谨记三誓。若将来有所成,定为前辈查明真相,讨还公道。”
骷髅静坐,无声无息。
林枫行完礼,直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林枫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手握无锋剑柄,警惕地看向四周。
“谁?!”
“别紧张。”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沧桑,“我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胸口。
那里,残玉正在发光。
幽蓝色的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透过衣衫,映得他胸口一片蓝莹莹的。
“你是……”
“我是凌霄。”那声音说,“寄居在这块‘剑魄残玉’里的一缕残魂。”
剑魄残玉?
残魂?
林枫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简单说。”那声音——凌霄,似乎很没耐心,“这块玉,是你父亲当年从这儿带走的。里面封着我的残魂。你父亲本想用玉里的力量疗伤,可惜……他伤得太重,玉里的力量又太过霸道,他承受不住,反而加速了死亡。”
林枫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他也算做了件好事。”凌霄继续说,“他把玉留给了你。这十年,你的血气温养着这块玉,也温养着我。今天,你用自己的血激活了玉,又得了凌虚子的传承,我才算真正醒来。”
林枫沉默了很久,才消化完这些信息。
“你……认识凌虚子前辈?”
“何止认识。”凌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是我的主人。”
主人?
“那前辈你……”
“我是一把剑的剑魂。”凌霄说,“凌虚子的本命飞剑,名‘凌霄’。当年那一战,主人身陨,我本体崩碎,只逃出一缕残魂,被封进这块玉里。你父亲……是在这石室外面发现这块玉的,他以为是什么宝贝,就带走了。”
林枫想起了外面那具白骨,和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玉牌。
“那外面的白骨……”
“一个倒霉鬼。”凌霄说,“应该是你父亲之后进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你父亲的玉牌,死在这儿了。至于你父亲的尸体……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当年他带着玉离开时,伤得极重,但确实还活着。”
还活着……
那家里的那具尸体……
林枫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但他不敢深想。
“你刚才说……当年那一战?”林枫换了个问题,“凌虚子前辈是被谁暗算的?天外之人……又是什么?”
凌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是一群……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凌霄的声音,变得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他们来自天外,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他们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或者,把它变成他们的牧场。”
“凌虚子,我,还有很多人……我们曾经反抗过。但输了。”
“那一战,天崩地裂,山河倒转。无数强者陨落,传承断绝,历史被掩埋。”
“活下来的人,要么躲了起来,要么……投靠了他们。”
凌霄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比如你们林家的那位‘大公子’。”
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元昊?”
“赵元昊?不,他不配。”凌霄冷笑,“我说的是你们林家真正的主事人——林远峰。你大伯,林浩的父亲。”
林枫如遭雷击。
“他……投靠了天外之人?”
“不然你以为,你们林家为什么能在这青云城屹立百年不倒?”凌霄的声音里满是讥诮,“凭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凭你们那些不入流的生意?”
“这青云城,这南域,甚至这整个天下……早就烂了。”
“天外之人,像蛀虫一样,钻进每个家族,每个宗门,每个势力。他们在暗中操控一切,吸食这个世界的养分,培养他们的走狗。”
“而你……”凌霄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是‘天妒之体’。这种体质,万年难遇,天生被天道压制,无法修炼。但一旦打破封印,修炼速度将是常人的十倍、百倍,对天道的感悟也远超常人。”
“对天外之人来说,你这样的人,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最好的补品。”
林枫的背脊,一阵发凉。
补品?
“所以,我父亲当年……”
“你父亲林岳,当年是林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凌霄缓缓说道,“他发现了林远峰的秘密,追查到这里,想寻找对抗天外之人的方法。他找到了这块玉,但也惊动了林远峰。林远峰派人追杀他,他重伤逃回林家,不久就‘死’了。”
“但我觉得,他可能没死。”凌霄顿了顿,“至少,没死透。”
林枫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那我妹妹的寒毒……”
“那不是寒毒。”凌霄说,“是‘幽冥寒气’。天外之人常用的一种手段,用来控制、折磨不听话的人。你妹妹……应该是被你父亲连累了。”
林枫闭上眼睛。
胸口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翻滚,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十年了。
他以为父亲是意外身亡。

他以为妹妹是天生体弱。
他以为林家的没落,是他们这一支不争气。
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是背叛,是陷害,是赶尽杀绝。
“所以……”林枫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我该怎么做?”
“变强。”凌霄的回答很简单,“用凌虚子留下的《无名诀》,打破天妒之体的封印。用我教你的剑法,杀出一条血路。用你手里的剑,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全揪出来,砍了。”
“包括林远峰?”
“尤其是林远峰。”
林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凌霄似乎笑了笑。
“那,我们开始吧。”
“先离开这里。外面的那条小蛇,还在等着呢。”
林枫这才想起,外面还有一条三眼碧鳞蟒在守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赤阳草,又摸了摸腰间的无锋剑。
“我该怎么出去?”
“原路返回。”凌霄说,“不过这次,你不用怕那条蛇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剑了。”
林枫低头,看着腰间的无锋。
黝黑,朴素,无锋无刃。
“这把剑……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林枫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去。
脚步很稳。
眼神很冷。
胸口的残玉,散发着温润的光,像是在给他指路,也像是在给他力量。
石室里,那具叫凌虚子的骷髅,依旧静坐在石台上。
空洞的眼眶,望着林枫离去的背影。
仿佛在说:
去吧。
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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