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二月,春耕开始了。
虽然陕西大旱,但农民还是要种地的。不种地,就没有收成,就没有粮食吃。这是一条最朴素的道理,也是农民们世世代代遵循的规矩。
李长河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才回来。
他今年种了十五亩麦子,剩下的十亩地打算种些豆子、玉米之类的杂粮。虽然天旱,但地不能荒着,荒了地,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二叔李长海也去地里,但他不那么勤快。
经常干一会儿就歇一会儿,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一抽就是半个时辰。有时候干脆不去了,在家里躺着,说腰疼腿疼的。
三叔李长江更懒,有时候连地都不去,让媳妇去干。
这天,李长河正在地里犁地。
他扶着犁,吆喝着老牛往前走。犁头翻起泥土,发出一阵阵闷响。泥土很干,有些地方还板结了,犁起来费劲得很。
李长河擦了一把汗,继续往前走。
犁到地头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今天这地...怎么感觉比往常短了?
他停下犁,走到地界边仔细看了看。
李家的这块地,是跟隔壁赵家的地挨着的,中间有一道田埂作为地界。这田埂有些年头了,长满了野草,土都踩实了。
但今天,李长河发现,那道田埂似乎往自己这边移了。
不对,不止往自己这边移了,而且移得还不止一尺。
差不多有两尺。
李长河皱起眉头,蹲下来仔细查看。
没错,田埂确实被人动过。新翻的泥土还很新鲜,看样子是刚动不久。旧的田埂被铲掉了,新的田埂往李家这边移了两尺多。
谁干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会儿正是农忙的时候,大家都在地里忙活,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的几个村民在耕田,离得远,看不清楚。
李长河想了想,没有当场发作。
他是个老实人,不爱大吵大闹。而且这事涉及地界,不是小事,得回去跟爹商量。
于是他把犁扶正,继续干活。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收工之后,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傍晚,收工回家。
李长河把犁和老牛赶回牛棚,来到东屋。东屋是爹娘住的,虽然分了家,但还住在一个院子里。
"爹,"李长河说,"我有事跟您说。"
李守仁正坐在炕上抽旱烟,听了儿子的话,放下烟袋:"啥事?"
"今天我去地里,发现地界被人动了。"李长河说,"田埂往咱这边移了两尺。"
"啥?"李守仁一下子站起来,烟袋锅差点掉了,"你确定?"
"确定。"李长河肯定地说,"新翻的泥土还新鲜,看样子是刚动的。"
李守仁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动地界,在农村可是大事。地界是地界,是命根子。谁动了地界,那就是明着欺负人。
"走,去看看。"李守仁说着就要下炕。
"爹,您腿脚不便,我去看看就行。"李长河劝道。
"我去!"李守仁固执地说,"这是大事,我必须亲自看!"
老头的腿脚确实不太灵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这会儿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父子俩来到地里。
夕阳西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地里的庄稼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李守仁走到地界边,蹲下来仔细查看。
没错,田埂确实被人动过。旧的田埂痕迹还在,新的田埂往李家这边移了两尺多。
按照这个地界算,李家被占了大约两分地。
两分地不算多,但也不少。
在丰年,两分地能收个三四斗粮食。在灾年,这三四斗粮食,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口粮,可能就是保命的东西。
"这是明着欺负人!"李守仁气得胡子都在抖,"走,回去!"
回到家里,李守仁直接去了西屋和南屋。
西屋是二房李长海一家住的,南屋是三房李长江一家住的。此刻正是晚饭时分,两家正在吃饭。
"长海、长江,"李守仁沉着脸说,"来正屋,有事跟你们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李长海和李长江对视一眼,都放下碗筷,跟着父亲来到正屋。
正屋里,李长河和刘氏已经在了。李守仁坐在炕沿上,脸色难看。
"长海、长江,"李守仁盯着两个儿子,"地界的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李长海和李长江一愣,然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地界?"李长海装傻,"啥地界?"
"别跟我装糊涂!"李守仁一拍桌子,"大长河那块地的田埂,被人动过,往咱家这边移了两尺!是不是你们干的?"
李长海和李长江都摇头:"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李守仁冷笑,"除了你们,还有谁?"
"爹,您不能冤枉人啊。"李长海一脸无辜,"我们真没动地界。"
"就是啊爹。"李长江也附和,"我们再咋样,也不会干这种事。"
"那你们说是谁干的?"李守仁追问。
"会不会是隔壁赵家?"李长江猜测道。
"赵家?"李守仁想了想,摇头,"赵家老实的很,不会干这种事。而且赵家的地在咱家东边,动田埂对他们没好处。"
"那就是..."李长海看了看弟弟,"不知道。可能是村里谁家干的吧。"
"村里谁家?"李守仁逼问,"谁家没事会来动咱们家的地界?"
两个儿子都不说话了。
李守仁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如获大赦,赶紧溜了。
等他们走了,李长河问:"爹,就这样算了?"
"算个屁!"李守仁咬牙切齿地说,"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守仁就去了地里。

他没惊动任何人,就自个儿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了地里。
到了地界边,老头蹲下来,仔细查看那道被移动的田埂。
新翻的泥土还很松软,上面留下了几个脚印。
李守仁眯着眼睛看了看,发现脚印的大小,跟二儿子李长海的脚差不多大。
他又看了看周围,发现田埂旁边的草丛里,有一小块残留的烟灰。
这烟灰的颜色,这烟灰的形状...跟二儿子抽的那种旱烟一模一样。
李守仁心里有数了。
他又去三儿子的地里转了一圈,发现三儿子地里也有些不对劲——靠近田埂的那块地,新翻的泥土比别处要新鲜一些。
看来,这事儿是两个儿子一起干的。
李守仁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好啊,两个儿子一起算计老子!一起算计大哥!
他本想当场发作,但想了想,又忍住了。
这事儿要是闹开了,亲戚邻居都知道了,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而且,青山还小,家里要是闹翻了,对孙子不好。
算了,先回去,从长计议。
当天晚上,李守仁把两个儿子又叫到了正屋。
这次,他没有急着发火,而是盯着两个儿子看了半天。
"长海、长江,"李守仁缓缓开口,"我知道地界是你们动的。"
两个儿子一愣,刚想辩解,李守仁摆手制止了他们。
"别辩解了。"李守仁说,"我都查清楚了。田埂边的脚印,是长海的。草丛里的烟灰,也是长海的。长江地里新翻的泥土,也比别处要新鲜。"
"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长海和李长江都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
"爹,我们..."李长海支支吾吾。
"我知道你们为啥这么干。"李守仁说,"你们眼红,觉得大哥地多,你们地少,想占点便宜。"
"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事儿,你们做错了。"
"错在哪儿?错在不该动地界!地界是规矩,动了地界,就是坏了规矩!"
"你们要地,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借给你们,甚至可以给你们一些。但你们不能偷偷摸摸地动地界!"
"这是偷!是贼!"
李长海和李长江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爹,我们知道错了。"李长海低声说,"那地界...我们再移回去还不行吗?"
"移回去?"李守仁冷笑一声,"你们已经动了,再移回去,地也被你们踩坏了。"
"那...那咋办?"李长江问。
李守仁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那两分地,就给你们吧。"
"啥?"李长海和李长江都愣住了。
"我说,那两分地,就给你们了。"李守仁疲惫地说,"从今往后,那地界就按现在的算。两分地,归你们了。"
"爹,这..."李长海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太好..."
"有啥不好的?"李守仁摆手,"都是一家人,为两分地闹翻,不值当。"
"但你们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许再动地界!再让我发现,别怪我不讲情面!"
李长海和李长江连连点头:"知道了爹,谢谢爹!"
两人说完,赶紧溜了。
李长河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心里五味杂陈。
"爹,您这是..."李长河有些不解,"那两分地,凭啥给他们?"
"长河啊,"李守仁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想想,为两分地跟他们闹,值得吗?"
"可这不是两分地的事。"李长河说,"这是规矩。他们要是占了这两分地,下次还会占更多。"
"那就让他们占去。"李守仁说。
李守仁的话让李长河愣住了。
"爹,您..."
"长河,你听我说。"李守仁叹了口气,"青山还小,还需要时间长大。这些年,家里要是闹翻了,对青山不好。"
"我忍,是为了青山。"
"等青山长大了,考了功名,做了官,那时候,谁还敢占咱家的便宜?"
李长河沉默了。
他明白父亲的用意——父亲是在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等青山长大了,再跟他们算账。
但李长河心里还是不舒服。
父亲这样忍让,只会让二弟三弟更加得寸进尺。
不过,他没再说什么。
因为他也知道,父亲说得对。青山还小,家里不能闹翻。
当晚,李守仁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氏问他:"咋了?还在想地界的事?"
"嗯。"李守仁点了点头,"我在想,是不是我太软弱了。"
"你软弱啥?"王氏说,"你是为青山着想。青山还小,家里要是闹翻了,对青山不好。"
"我知道。"李守仁叹了口气,"但我就是担心...担心他们越来越过分。"
"那就等青山长大了再说。"王氏说,"青山那么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到时候,谁还敢欺负我们?"
李守仁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他感觉,这个家族正在慢慢走向分裂。
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和气,但暗地里的矛盾越来越深。
而这一切,都源于利益。
源于钱,源于地,源于人心的贪婪。
李守仁不知道的是,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这个家族,真的在慢慢走向分裂。
而能够拯救这个家族的,只有一个还躺在襁褓中的婴儿——他的孙子,李青山。
第二天,西屋里。
张氏跟丈夫李长海吵了起来。
"你个没用的东西!"张氏骂道,"就占了两分地,还得让爹给!你要是偷偷占了不就完了?非得让爹发现!"
"我哪知道爹会去查啊?"李长海也烦了,"再说了,爹都给了,你还抱怨啥?"
"我抱怨啥?"张氏冷笑,"我抱怨你没本事!你看人家大哥,老老实实的,爹就把地给他了。你呢?还得靠偷!偷都没偷明白!"
"你..."李长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南屋里,陈氏也在跟丈夫嘀咕。
"两分地,才两分地。"陈氏说,"咱家地本来就少,才分了十亩。现在多了两分,也不顶啥用。"
"知足吧。"李长江说,"爹没骂咱们,就不错了。"
"可我心里不爽。"陈氏说,"凭啥大房就有二十五亩地?咱家才十亩?这不公平!"
"这是规矩。"李长江说,"长子多分,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
"规矩个屁!"陈氏骂道,"规矩是人定的,为啥就不能改改?"
改不了。
至少现在改不了。
李家这个家族,表面上还维持着和气,但暗地里的矛盾,已经越来越深了。
而这一切,襁褓中的李青山,都还不知道。
他只是个两个月的婴儿,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醒来,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看周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将在未来的岁月里,面对这一切。
解决这一切。
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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