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4月 陕北吴起镇
风不一样了。
这是常征苏醒后的第一个感觉。在草地上,风总是湿冷的、带着沼泽腥气的,像无形的刀子刮过裸露的皮肤。而这里的风,干燥、粗粝,卷着黄土的颗粒,打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却不再有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躺在张万和的怀里,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他的襁褓,上面补丁叠补丁,针脚粗大却结实。透过襁褓的缝隙,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天空。
不是草地那种永远灰蒙蒙、压得很低的天空。而是高远的、湛蓝的,像一块巨大的、洗过的蓝布,上面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到陕北了。】
这个认知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身体的本能感知。温度、湿度、空气的味道,都和过去几个月截然不同。还有声音——不再是雨声、风声和沼泽冒泡的诡异声响,而是人声、马嘶声、远处传来的号子声,混杂着一种……生机。
常征努力地转动眼珠,想看得更多些。这具身体已经快七个月大了,虽然还是瘦小——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发育比正常婴儿慢了一截——但至少脖子有了点力气,可以稍微抬一抬头。
他看见土黄色的山坡,层层叠叠的窑洞像蜂窝一样镶嵌在崖壁上。看见蜿蜒的土路上,穿着灰色军装的人群来来往往,有人背着枪,有人挑着担,还有人牵着瘦骨嶙峋的骡马。看见远处的田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春耕,犁铧翻起深褐色的土壤。
一切都那么……真实。
比任何历史书、纪录片都真实百倍。常征感到一阵恍惚。前世他在图书馆里研究长征,那些数字、地图、路线图,此刻都变成了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疲惫但坚毅的脸,褴褛却整洁的军装,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汗味、黄土味和淡淡炊烟的气息。
“醒了?”张万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常征抬起头——这个动作依然吃力——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和几个月前相比,张万和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草地上那种熬干了的、近乎绝望的眼神,而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带着希望的光。
“咱们到了。”张万和说,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轻松,“陕北根据地。再也不用过草地了。”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常征的脸颊。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从一开始的笨拙僵硬,到现在自然而轻柔。
队伍在镇子外围的空地上停下休整。很快,一群人就围了过来。
“张股长!听说你捡了个娃娃?”
“我看看我看看!哎哟,这小家伙,眼睛真亮!”
“几个月了?能吃东西了吗?”
都是后勤部的人。有老吴——那个在草地里帮他换牦牛奶的卫生员,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一起。有司务长老赵,还是那副苦瓜脸,但看着常征的眼神很温和。还有好几个常征不认识的,但通过精神探知,他能感受到他们善意的、好奇的情绪波动。
张万和把常征抱高了些,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七个月了。路上差点没挺过来,现在好多了。”
“起名字了吗?”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文书的中年人问。
张万和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常征也正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澄澈透亮。
“起了。”张万和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叫常征。长征的征,也是征服的征。”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吴第一个点头:“好名字。纪念长征,也盼着这孩子将来能征服困难。”
“常征……常征……”文书在嘴里念了两遍,“笔画少了些,但寓意深。张股长有学问。”
常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常征。前世他叫陈征,今生叫常征。一字之差,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运。
“对了,”张万和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烤得焦黄的馍馍,“老赵,帮个忙,把这个碾碎了,兑点热水,弄成糊糊。”
老赵接过馍馍,有点迟疑:“张股长,这是您的口粮吧?您自己……”
“我吃过了。”张万和摆摆手,“孩子得吃点实在的。光喝奶不行,得长肉。”
老赵没再多说,拿着馍馍去了。不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稀稠适中的馍馍糊糊,还冒着热气。
张万和接过碗,自己先尝了一小口试温度,然后才用木勺舀起一点,送到常征嘴边。
常征张开嘴。馍馍糊糊带着粮食特有的香味,虽然粗糙,但比草地的炒面糊糊和牦牛奶都更“实在”。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吞咽动作比几个月前顺畅多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吃,没人说话,但那种专注的、带着笑意的注视,让常征有点不自在。作为前世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研究生,他不太适应这种被围观的感觉。
但他很快发现,这些人的关注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某种慈爱?
“吃得真香。”一个年轻的小战士说,“我侄子这么大时,一顿能吃小半碗呢。”
“你侄子有福气,生在好地方。”老吴叹了口气,“这孩子生在草地,能活下来就是命大。”
“所以得好好养着。”张万和一边喂一边说,“等再大点,教他认字,学算术,将来……”
他没说将来怎样。但常征从他眼神里读懂了:将来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对革命、对这个国家有用的人。
一碗糊糊吃完,常征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有“饱”的感觉。
张万和用手帕——其实是块相对干净的布头——擦了擦他的嘴角,然后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背。
“张股长,”文书忽然说,“这孩子……您打算一直带着?”
张万和拍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嗯。老常和苏梅就留下这么一点骨血,我不能不管。”
“可您这工作……整天东奔西跑的,带孩子不方便吧?”
“没事。”张万和说,“后勤部这么多人呢,大家帮衬着点。实在不行,我找老乡帮着带,给点粮食当报酬。”
“不用找老乡!”老吴立刻说,“咱们后勤部自己就能带!我这卫生员,带个孩子还不简单?”
“我也会带!”小战士抢着说,“我家里弟弟妹妹多,都是我帮着带的!”
“算我一个。”
“我也行!”
一时间,好几个人都开了口。常征趴在张万和肩上,透过精神探知,能清晰感觉到这些人的情绪:真诚的、热切的,没有一丝作伪。
张万和环视一圈,眼角有点发红。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那就……麻烦大家了。这孩子,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后勤部所有人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个仪式。
从那一天起,常征真正成了后勤部的“团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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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常征体验到了什么叫“众星捧月”。
他的“摇篮”是一个旧的弹药箱改造的,里面铺着柔软的干草和几块洗净的粗布。弹药箱放在张万和办公的窑洞角落里,紧挨着堆满账本和文件的木桌。
张万和工作的时候,常征就躺在箱子里,听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听着张万和跟人讨论物资调配的声音,听着窑洞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偶尔,张万和会停下笔,走过来看看他,摸摸他的额头,或者给他掖掖被角。
但更多时候,是后勤部的其他人轮流来“值班”。
老吴是来得最勤的。他不懂带孩子,但懂得照顾人。每次来,都先检查常征的脸色、体温,然后从怀里掏出点“好东西”——有时是一小块红糖,化在水里喂给他;有时是几颗野枣,捣烂了拌在糊糊里;最珍贵的一次,是一小勺蜂蜜,据说是老乡送的,他自己舍不得吃,全给了常征。
“得补补。”老吴总是一边喂一边念叨,“草地上亏了元气,得慢慢养回来。”
司务长老赵虽然总是板着脸,但每次路过窑洞,都会往弹药箱里放点东西:今天是一小把炒黄豆,明天是几片烤得焦脆的馍馍片。东西不多,但都是实打实的粮食。
“磨牙。”老赵言简意赅,“孩子该长牙了,得有点硬东西啃。”
常征确实在长牙。下牙床冒出了两个小小的白点,痒得难受。他经常无意识地啃自己的手指,或者啃襁褓的边缘。老赵给的黄豆和馍馍片正好解了痒。
最有趣的是那些年轻的战士们。他们没带过孩子,但热情高涨。有人用木头削了个拨浪鼓,虽然粗糙,但摇起来咚咚响;有人捡了漂亮的鹅卵石,洗干净了放在常征手边让他抓着玩;还有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块红布,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帽子,戴在常征头上,衬得小脸更白了。
“常征,叫叔叔!”
“看这里看这里!叔叔给你表演个翻跟头!”
“别听他的,看我!我会学鸟叫!”
常征躺在弹药箱里,看着这些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们在他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心里既好笑又温暖。这些人,很多自己还是半大孩子,却已经扛着枪走了两万五千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而现在,他们把仅存的一点童心和温柔,都给了这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也配合。有人逗他,他就咧开没牙的嘴笑;有人学鸟叫,他就睁大眼睛好奇地看;有人给他玩具,他就伸出小手去抓。虽然动作笨拙,但那份回应,足够让战士们开心半天。
“张股长,您家常征真聪明!才七个月,就知道认人了!”
“是啊,我昨天逗他,他还冲我眨眼睛呢!”
张万和听着这些汇报,总是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头算他的账。但常征能感觉到,张万和的心情很好。那种好,不是物资充裕时的轻松,而是一种……有了牵挂、有了软肋、却也因此更加踏实的好。
除了后勤部的人,还有其他部门的人听说张股长捡了个孩子,也时不时过来看看。
有一次,几个宣传队的女兵来了。她们比男战士们细心得多,带来了真正的小衣服——虽然也是旧军装改的,但针脚细密,还绣了小小的五角星。其中一个叫小兰的女兵,甚至抱了常征一会儿,哼了一首陕北民歌。
常征在她怀里,闻到了淡淡的肥皂味。那是很久没闻到的、属于文明世界的气息。
小兰唱歌很好听,嗓音清亮,调子悠扬。常征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等他醒来,小兰已经走了,但他身上多了一件小小的、柔软的坎肩。
“小兰同志连夜赶出来的。”张万和指着坎肩说,“她说夜里冷,孩子得护着胸口。”
常征看着那件坎肩,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一针一线都是宝贵的。而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却愿意把宝贵的东西,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就是……革命情谊?还是人性深处最朴素的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欠下的,不止是张万和一个人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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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常征的身体慢慢好起来。脸上有了肉,胳膊腿也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力和空间能力,也在缓慢恢复和增长。
精神探知的半径扩大到了五米左右,能更清晰地感知周围环境。他“看”到张万和窑洞里的布局:靠墙的木架上堆着账本和文件,墙角放着两口装粮食的木箱,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陕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他也“看”到了更多人的情绪波动。张万和算账时的专注,老吴照顾他时的慈爱,战士们逗他时的开心,还有偶尔路过的高级干部们脸上的凝重和忧虑。
空间能力方面,容量增长到了约0.5立方米。他能收放更大一点的物件了,比如一个搪瓷碗,或者一本薄薄的册子。但他很少用,因为消耗精神力,用完后会特别困。
他试验过几次,发现空间里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有一次张万和给了他一小块烤红薯,他趁人不注意收进空间,过了两天拿出来,还是温热的——虽然现实中已经凉透了。这个发现让他很兴奋,这意味着空间有“保鲜”功能,未来或许能用来储存易腐坏的物资。
但他依然很谨慎。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任何超常能力的暴露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尤其是现在,他完全依赖他人存活,必须低调。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躺在弹药箱里,观察,倾听,学习。
他听张万和跟人讨论粮食调配,学会了“一斤粮能救几条命”的残酷计算。
他听老吴讲战场救护,知道了什么是感染、什么是败血症,以及为什么一片磺胺比金子还贵。
他听战士们聊天,知道了湘江战役的惨烈,知道了遵义会议的意义,知道了陕北根据地是“落脚点”也是“出发点”。
这些知识,前世他在书本上看过无数次。但此刻亲耳听到,从这些亲历者口中,带着血泪和硝烟的味道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他开始真正理解,什么叫“长征精神”,什么叫“革命理想高于天”。
也开始明白,自己肩上那份无形的责任——作为常铁山和苏梅的儿子,作为张万和的养子,作为后勤部所有人共同的孩子,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活出个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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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一个傍晚,张万和抱着常征走出窑洞。
夕阳西下,把黄土高原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传来练兵的口号声,整齐有力。炊烟从各个窑洞升起,空气中飘着小米粥的香气。
张万和站在崖畔,久久地望着这片土地。
“常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咱们走了整整一年。从江西到陕北,两万五千里。多少人没走出来……你爹,你娘,还有太多太多人。”
常征安静地听着。
“但咱们走出来了。”张万和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活着走出来了。这片根据地,就是咱们的新家。将来,咱们要从这里出发,推翻三座大山,建设新中国。”
他的眼神很亮,像有两团火在烧。
“你得好好长大。长大了,替我,替你爹娘,替所有没走出来的人,好好看看这个新世界。”
常征伸出小手,抓住了张万和的一根手指。
抓得很紧。
张万和笑了。那是常征见过的最舒展、最真实的笑。
“走,回家。”张万和转身往窑洞走,“今晚吃小米粥,给你也留一碗稠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窑洞门口,老吴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小战士在不远处练刺刀,看见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文书从窑洞里探出头:“张股长,总部来通知,明天开会讨论夏装筹备。”
一切都很平常,很琐碎。
但常征知道,这就是“抵达”之后的生活。
不再是在死亡线上挣扎,而是有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了一群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人。
虽然依然艰苦,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可以开始规划明天,规划下个月,规划更远的未来。
常征靠在张万和怀里,看着这片陌生的、却将成为他成长之地的黄土高原,心里默默地说:
【爸,妈,你们放心。】

【我活下来了。】
【而且,我会活得很好。】
夜幕降临,窑洞里点起了油灯。
灯光昏黄,但足够照亮一方天地。
常征在张万和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安稳的、踏实的睡眠。
因为这里是陕北。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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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注解】
历史节点:1936年4月,红四方面军抵达陕北,与红一方面军会师(实际会师在1936年10月,此处艺术处理为4月抵达陕北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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