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嚣张气焰,让刘备的嘴角,再次噙起一丝冰冷的杀意。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已经自宫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毫不掩饰,不似巡逻,更像是一支军队在刻意展示它的存在,直奔御书房而来。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出现在殿门外,一前一后,正是枢密使童贯与刚刚才狼狈退去的内侍省都知杨戬。
童贯身材魁梧,虽也是宦官,却与杨戬的阴柔截然不同。
他面白无须的脸庞上满是征战沙场留下的悍气,一身武将常服更衬得他气势逼人,行走间虎虎生风,哪里有半分内臣的谦卑。
此刻,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殿内拄剑而立的刘备,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倨傲。
而他身后的杨戬,则换了一副嘴脸。
方才的惊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狐假虎威的得意。
他紧跟在童贯身后,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靠山。
“臣,枢密使童贯,参见官家!”童贯声如洪钟,嘴上说着参见,身子却只是微微一躬,更像是一种平辈间的致意,“深夜率甲士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他嘴里说着“罪该万死”,脸上却没有半分请罪的意思。
刘备甚至懒得让他平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童枢密,这更深露重,你不在枢密院处置军务,却带着甲士闯入内苑,是想做什么?莫非是听闻蔡太师受了辱,特地来为他讨个公道?”
此言一出,杨戬的脸色微微一变。
童贯却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官家说笑了。蔡太师之事,臣已听闻。官家教训臣子,乃是天经地义。臣深夜前来,实乃有天大的急事禀报!”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紧迫:“臣刚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京畿路东部发现一股流寇,人数逾万,烧杀抢掠,正向汴梁而来!为保官家与京城安危,臣斗胆,请旨调遣城外捧日、天武二军精锐入城,拱卫皇宫,以防不测!”
流寇?
刘备心中一声冷笑。
这说辞,他听着何其耳熟!
前世董卓入京,号称“讨伐十常侍,以清君侧”,结果呢?
废立天子,祸乱朝纲!
曹操迎奉献帝于许都,名为“护驾”,实则“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童贯,竟也想学曹孟德的故技!
以“防备流寇”为名,调遣他豢养的私军入城,名为“护驾”,实则就是兵谏,是想将他这个天子彻底变成一个任其摆布的傀儡!
一旦让他的军队控制了皇城,那自己今日好不容易才撕开的一道口子,瞬间就会被彻底堵死。
届时,别说诛杀六贼,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两说!
旁边的杨戬见刘备沉默不语,立刻尖着嗓子附和道:“是啊官家!此事万分紧急,流寇凶残,万一冲撞了圣驾,那可是天大的祸事!童枢密忠心耿耿,他麾下的将士更是百战精兵,有他们入城护卫,官家方可高枕无忧啊!”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是为皇帝安危着想,实则步步紧逼,就是要逼着刘备点头。
刘备的目光从童贯那张志在必得的脸上扫过,又落到杨戬那副谄媚的嘴脸上,心中的杀意几乎沸腾。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硬顶。他手中无兵,硬顶就是自寻死路。
“既然如此……”刘备缓缓开口,童贯和杨戬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喜色。
然而,刘备话锋一转:“……那朕就更不能安坐于这深宫之中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仪剑插回剑鞘,掷于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朕束之高阁的那副玄甲取来!朕要亲自去北门大营,校阅三军!”
什么?!
童贯和杨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
校阅三军?
这位只懂得吟诗作画的官家,要去那个尘土飞扬、满是粗鄙武夫的军营?
他疯了吗?
“官家,万万不可!”童贯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劝阻,“军营之地,龙蛇混杂,甲士粗鲁,不知礼数,恐惊扰了圣驾!区区流寇,何须官家亲临?有臣在,必保汴梁万无一失!”
他绝不能让皇帝去军营!
捧日、天武二军名义上是禁军,实际上早已被他经营得如同私兵。
但“名义”二字,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天子亲临,便是大义!
万一那些并非他心腹的将官被皇帝的身份和言语煽动,后果不堪设想!
刘备冷冷地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童枢密是觉得,朕连自己的军队都不能去看了吗?还是说,你的军营里,有什么见不得朕的东西?”
一句话,噎得童贯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名老宦官已经捧着一个巨大的木匣,快步走了进来。
木匣打开,一套通体乌黑、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鱼鳞甲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套甲胄并非大宋华丽的仪仗铠,而是真正用于实战的戎装,线条简洁,充满了肃杀之气。
这是赵佶早年尚武时打造,却因后来沉迷艺术而被遗忘在库房的宝物。
刘备看都未看目瞪口呆的童贯,径直在内侍的服侍下,褪去龙袍,换上戎装。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巨龙。
当冰冷的甲胄贴上身体,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刘备不由得挺直了腰杆,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原本属于赵佶的文弱和艺术气息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半生戎马、百战余生的铁血与威严!
他随手拿起案上那柄属于高俅的仪剑,掂了掂,眉头一皱,满脸嫌弃地扔到一旁。
随即,他解下自己腰间,那对自穿越而来便从未离身的雌雄双股剑!
“噌——”
双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照出童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走吧,童枢密。”刘备将双剑重新归鞘,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朕去看看,你麾下那些能抵御万名流寇的精兵,究竟是何等模样。”
童贯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玄甲,手按双剑的“赵佶”,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危险感涌上心头。
这,还是那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的文弱天子吗?
但他已无退路。
皇帝金口已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再三阻拦,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
“臣……遵旨。”童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时,眼底的杀机一闪而过。
好,既然你要去,那便去!
就让你亲眼看看,这军营到底是谁的天下!
一炷香后,禁军北门大营。
没有香案,没有黄土铺路,没有三军列阵跪迎。
皇帝的銮驾在一片嘈杂和混乱中,被“护送”到了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校场。
童贯仅仅是在校场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御座,便算是完成了接驾。
这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下马威!
“官家,您请上座。”童贯皮笑肉不笑地伸手示意,“军情紧急,那些繁文缛节便免了。臣已挑选了军中最勇猛的死士,为官家演练一番实战格斗,也好让官家安心!”
说罢,他根本不等刘备回应,便大手一挥。
“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手持雪亮的朴刀,咆哮着冲入场中,当即便缠斗在一起!
刀光闪烁,虎虎生风!
他们打得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完全是市井斗殴般的亡命打法。
更骇人的是,他们的打斗范围,竟是围绕着刘备的御座!
“锵!”
一柄朴刀被荡开,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刀锋几乎是擦着御座的扶手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最后“咄”的一声,深深地钉入了后方的木桩上!
“哎呀!官家小心!”一旁的杨戬夸张地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吓”得缩成一团,对着刘备劝道,“官家,这些粗人下手没个轻重,刀剑无眼,太危险了!依奴才看,咱们还是赶紧回宫吧!”
然而,御座之上的刘备,却稳如泰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杂耍。
前世白门楼上,吕布的方天画戟就在他眼前,他尚且面不改色,这点小场面,也想吓住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浓烈的汗臭与血腥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的马粪与尿骚味。
这味道不对!
一支常年进行军阵操练的军队,马匹的气味会与草料、尘土和皮革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战阵之气”。
而这里的味道,却只有牲口棚的污浊。
这证明,这支所谓的“精锐”,顶多只是些擅长个人械斗的亡命徒,他们根本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军阵合练!
童贯,你养的,不过是一群只能用于巷战和暗杀的家犬,而非能驰骋疆场的战狼!
想通了这一点,刘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眼看场中那两人越打越近,刀风几乎要扫到他的龙靴,刘备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惊慌,而是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向了那片杀气腾腾的演武场中心。
正在搏命的两个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披玄甲、缓缓走来的帝王身上。
“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刘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轻蔑。
他无视了那两个脸色涨得通红的壮汉,目光直接锁定在帅台上面色铁青的童贯身上。
“童枢密,”刘备淡淡地开口,“朕今日来,不是来看戏班子耍猴的。”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周围的甲士们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朕要看的,是真正的勇士!让你麾下最骁勇的那个亲随上前来,朕要亲自试试他的斤两!”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皇帝,要亲自下场?还要挑战枢密使最强的亲兵?
童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感觉自己的脸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他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发白,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死死地盯着刘备,一字一顿地说道:“官家,既然您有如此雅兴,臣,自当奉陪!”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一名侍立的将官厉声喝道:“谭兵,出列!陪官家,好好‘过几招’!”
话音刚落,一名身高九尺、魁梧如铁塔的巨汉,手持一杆比寻常长枪更粗更重的镔铁长枪,大步从帅台后方走出。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那人走到场中,直接立在刘备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手中长枪的枪尖在月色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皇帝,既不行礼,也不开口,那姿态,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他碾碎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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