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明看着那摊在她白皙掌心、带着体温的几枚铜钱和碎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但更多的是沉重。他知道,这恐怕是她和奶奶仅有的、压箱底的一点活命钱了。
“不用,苏姑娘。”他坚决地推了回去,声音沉稳,“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你们祖孙俩日子更不易。三天时间,我会想办法。”
苏婉卿抬头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想办法”的底气来自何处。眼前的青年,依旧消瘦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静和隐约的锐气,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又似乎……让人莫名地愿意去相信。
“可是……”
“没有可是。”李景明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窝头和红糖我们收下,替我谢谢苏奶奶。钱,你收好。”
苏婉卿与他对视片刻,见他眼神澄澈坚定,终于不再坚持,默默将钱收好,只是眼中的忧色并未散去。
“景明哥,”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真的需要钱应急……镇上‘回春堂’的孙大夫,前些日子托人打听,想寻几味年份足些的野生药材,出的价钱比市面上高不少。只是那几味药都长在险峻地方,不好采……或许,你可以去后山老林子外围碰碰运气?我小时候跟家里的老仆认过一些草药,若你需要,我可以把图样画给你。”
李景明眼睛微微一亮。药材!这倒是一个相对“正常”的来钱路子。虽然也有风险,但比起直接暴露古井的秘密,显然安全得多。而且,如果能找到符合要求的药材,或许能解这燃眉之急。
“多谢苏姑娘!图样……若能画给我,感激不尽。”他诚心道。
苏婉卿脸上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景明哥客气了。我这就回去画,画好了让石头过来取。”她又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奶奶该着急了。”
她挽起空了的竹篮,对李景明和石头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素色的身影在破败的院落和灰白天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挺直。
李景明目送她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收回目光。他看向桌子上的窝头和红糖,又想起她掌心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还有她提到的药材信息。
冰冷残酷的世道,似乎也并非全然绝望。还有微小的善意,在夹缝中悄然生长。
但善意无法直接抵债。他需要行动。
他走回灶房,对正在小心收拾窝头的石头说:“石头,把这些窝头热一热,给爹和娘留出来。我出去一趟。”
“哥,你去哪?”石头连忙问。
“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东西。”李景明平静地说,开始寻找家里能用的工具——一把锈迹斑斑、刃口都钝了的柴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背篓。他又将昨夜剩下那一点点暗金色胶质刮下来,用干净的破布小心包好,贴身藏起。或许关键时刻能用上。
“后山?老林子那边?”石头小脸又白了,“哥,那边危险,有野兽,还有……还有人说闹邪祟!”
“我不进老林子深处,就在外围看看。”李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好家,照看好爹娘。等我回来。”
他没有多做解释,背上背篓,别好柴刀,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尘土和枯草的味道。土路蜿蜒,两旁是同样破败的农舍,偶尔有面黄肌瘦的村民探头张望,目光麻木或好奇。他没有理会,根据记忆和石头之前的描述,朝着村子后方走去。
村后的土地更加荒芜,渐渐出现起伏的坡地和零星的树林。远处,一片黑压压的、连绵的山峦轮廓映入眼帘,那就是后山。靠近村子的山坡还算平缓,树木稀疏,越往深处,山势越陡,林木也越发茂密幽深,那就是村民口中忌讳莫深的“老林子”了。
李景明没有贸然进入密林。他沿着林子边缘慢慢走着,目光仔细地扫过脚下的草丛、岩石缝隙和树干底部。苏婉卿提到的几味药材,他前世并无了解,只能凭感觉寻找看起来不太寻常的植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翻过了两个小山坡,除了些常见的枯草灌木,一无所获。山风越来越冷,吹得脸颊生疼。背篓空空,柴刀也只是用来拨开荆棘。
难道这路子也行不通?或者说,珍贵的药材,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就在他有些气馁,准备再往前探一段就折返时,前方一处背阴的岩石斜坡下,一片浓密的藤蔓和蕨类植物中,一点不同于周围枯黄颜色的紫褐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柴刀拨开覆盖的藤蔓。
几株形态奇特的植物出现在眼前。约莫半尺高,茎秆细直呈紫褐色,顶端开着铃铛状的、颜色深紫近乎发黑的小花。叶片呈羽毛状分裂,背面有细微的银色绒毛。整体透着一股阴凉沉静的气息。
李景明心中一动。这植物……看起来就不普通。他仔细回忆苏婉卿可能会画的图样,虽然对不上号,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有价值的东西。
他蹲下身,用柴刀小心地挖掘周围的泥土,尽量不伤及根须。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三株完整的植株连根挖出,根须粗壮,呈暗黄色,带着浓烈的、类似檀香和苦味混合的奇异气味。
他将植株小心地放进背篓,用柔软的干草隔开。
刚做完这些,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山坡另一侧传来,由远及近。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少废话,赶紧找!二爷说了,那东西肯定就在这一片老林子边上,找到了,赏钱够咱们快活半年!”
“可这都找了两天了,毛都没见一根!别是消息有假吧?”
“假?从那个快死的老药农嘴里撬出来的,能假?都给我瞪大眼睛,仔细搜!尤其是背阴的石头缝、老树根底下!”
李景明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子,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藏匿起来。
很快,四个男人出现在视野里。穿着打扮与早上钱掌柜的跟班类似,但气质更加彪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眼角有道疤的壮汉,眼神凶戾,正不耐烦地四处张望。
他们似乎也在寻找什么“东西”,而且目标明确,就在这老林子外围。
李景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这几个人,看着就不是普通的村民或地痞,更像是某个势力圈养的打手,甚至可能……和军阀有关?他们找的是什么?珍贵的药材?还是别的什么?
那疤脸汉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着李景明藏身的方向走来。李景明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粗糙的毛孔和那道狰狞伤疤的细节。
越来越近。
李景明的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柴刀柄。虽然知道这锈钝的家伙很可能毫无用处,但这是他唯一的依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就在疤脸汉子快要走到岩石前时,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喊:
“疤哥!快来看!这边!是不是这个?!”
疤脸汉子立刻停住脚步,转身朝喊声方向跑去:“妈的,喊什么喊!发现了也别声张!你想把人都招来吗?”
其他几人也迅速聚拢过去。
李景明轻轻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妄动。他小心地探出头,朝那边望去。
只见那几人围在一棵极其粗壮、半边已经枯死的老槐树根部,疤脸汉子正用一把短刀,小心翼翼地从树根缝隙里剔出一块黑乎乎、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东西。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看他们小心翼翼又兴奋的神情,显然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没错!就是它!‘黑石髓’!哈哈,总算让老子找到了!”疤脸汉子将那东西捧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快,收好!回去向二爷领赏!”
几人立刻用一块厚布将那“黑石髓”仔细包裹起来,其中一人贴身藏好。
“走,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疤脸汉子一挥手,几人不再逗留,迅速朝着下山的方向离去,很快消失在林木之后。
李景明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们真的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黑石髓?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矿物或药材。看那些人如此重视,不惜在这寒冷天气里搜寻数日,其价值恐怕不菲。
这个意外的插曲,让他对这后山,对这个世界隐藏的“价值”,有了更深的认识。同时也让他更加警觉。这片看似荒凉的山野,并不平静。除了自然的危险,还潜伏着人为的贪婪和凶险。
他不再停留,背上装着那几株紫色药材的背篓,沿着原路快速下山。
回到村里时,已是下午。天色更加阴沉,仿佛酝酿着一场冬雪。
石头一直守在院门口张望,见到他回来,才松了口气,连忙打开门。
“哥,你回来了!找到啥了吗?”
李景明点点头,将背篓放下,露出里面的三株植物。
石头好奇地看着:“这是啥?草药吗?能卖钱?”
“还不确定,得让懂行的人看看。”李景明说。他想起苏婉卿的承诺,“苏姑娘画好图样送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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