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没想到,他第一次见曹操,会是在这种场合。
十日期满的第二天清晨,他按陈主簿吩咐,卯时准时到中军帐外候命。可还没等张辽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打破了营寨的宁静。
十余骑从营门疾驰而入,马蹄踏起泥水,惊得巡逻士兵纷纷避让。为首那人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玄色大氅,内着鱼鳞细甲。虽隔得远,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隔着半个营寨都能感受到。
“曹公到——”
传令兵的声音拉得极长,在晨雾中回荡。整个营寨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将领们从各处营帐冲出,一边整理衣甲一边往中军帐跑。士兵们则原地肃立,垂首屏息。
林羽站在中军帐侧,看着那个身影翻身下马。曹操比画像上矮些,也瘦些,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三四十步距离,也能感觉到目光的锐利。那不是张辽那种沙场磨砺出的锋芒,而是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张辽已迎出帐外,单膝跪地:“末将张辽,拜见主公。”
曹操伸手虚扶:“文远不必多礼。”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听闻前几日有夜袭之事,特来看看。”
“劳主公挂心。贼寇已尽数剿灭。”
“好。”曹操点头,目光扫过营寨,“营中一切可好?”
“粮草充足,士气尚可。”张辽顿了顿,“只是前几日暴雨,部分粮草受潮,正在处置。”
曹操眉梢微挑:“受潮多少?可有大碍?”
“三百余石。其中百石已霉变,余者正在翻晒,应能保住大半。”
“带我去看看。”
张辽躬身领命。曹操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中军帐侧——正好与林羽对上。那是一瞬间的事,不超过半息,但林羽感觉像被冰水浇透。那双眼睛在看他,但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在掂量一件物品的成色、用途、价值。
然后曹操移开视线,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石头。
一行人往粮台去。张辽落后曹操半步,陈主簿和其他将领跟在后面。林羽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去。这时陈主簿回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跟上。
林羽深吸一口气,混入队尾。他尽量低着头,但能感觉到周围将领投来的目光——疑惑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敌意的。一个伍长,还是个刚提拔的囚卒,凭什么跟在曹公的队伍里?
粮台到了。
经过几天的整顿,这里已不像初见时那般混乱。受潮的粮食都已摊开晾晒,木架整齐排列,麻袋堆放有序。仓吏和士兵们正在忙碌,但动作有条不紊。空气中飘着艾草和苦楝叶的熏烟味,混合着粮食的香气,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曹操在粮台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那儿,静静看了片刻。目光从木架的搭建方式,到石灰铺地的厚度,再到那些正在翻晒粮食的士兵的动作。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粮台中央——那里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粮台的布局图,标注了每个区域的用途和注意事项。
那是林羽画的。粗糙,但清晰。
“这图,”曹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谁画的?”
张辽看向陈主簿。陈主簿躬身:“回主公,是营中一名伍长所绘。此人略通仓储管理之法,这几日粮台整顿,多赖其力。”
“伍长?”曹操重复这个词,“叫什么?”
“林羽。”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让他过来。”
林羽心脏猛地一跳。他上前几步,在距离曹操三丈处单膝跪地:“小人林羽,拜见曹公。”
“抬起头。”
林羽抬头。这次他看清了曹操的脸——面色微黄,颧骨略高,胡须修剪整齐,但鬓角已有白发。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细长,眼角有深刻的纹路,眼神像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子里去。
“这图是你画的?”曹操问,语气平淡。
“是。”
“为何要画图?”
“为方便管理。”林羽尽量让声音平稳,“粮台分区,各司其职。有图可查,便知何处存粮、何处晾晒、何处需重点防潮。若有新人接手,看图便知大概,不必一一交代。”
曹操没说话,目光落回图上。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研读兵书。许久,才问:“这些法子——木架通风、石灰铺地、熏烟驱虫,都是你想的?”
“小人是……听长辈所教,再结合营中实情,略作调整。”
“长辈?”曹操转过头,那双眼睛盯着他,“做什么的长辈?”
林羽背脊发凉。这个问题,张辽没深究,陈主簿也没细问。但曹操问了,而且问得直接。
“小人祖父,曾在郡县官仓为吏。”他只能继续这个谎言,“自幼听他说些仓储门道,耳濡目染,记下一些。”
“哪个郡县?”
“沛国谯县。”林羽硬着头皮说。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答案——曹操的老家,他应该熟悉,但又不至于太熟悉。
果然,曹操眼神动了动:“谯县?你既是谯县人,为何会在下邳?”
“小人……少时家贫,流落至此。后为生计,投军吕布麾下。”这些话他事先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但真说出口时,还是觉得漏洞百出。
曹操看着他,很久。久到林羽以为自己的谎言已被彻底识破。
但将军最终只是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进粮台,张辽等人赶紧跟上。林羽跪在原地,直到陈主簿路过时,用眼神示意他起来。
粮台里,曹操走得很慢。他时而抓起一把粟米,在掌心捻看;时而蹲下身,检查木板下的石灰层;时而又抬头,看木架的搭建方式。每看一处,都会问一两个问题——木板多厚?石灰多久换一次?熏烟用哪些草药?效果如何?
张辽和陈主簿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们答得上,有些则要转头问仓吏。仓吏答不上的,就只能看向林羽。
林羽跟在队尾,每次被问到,都尽量简洁清晰地回答。他不说原理,只说做法;不引经据典,只说实际效果。曹操听着,偶尔点头,但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
走到粮台最深处时,曹操忽然停下。那里堆着几十个麻袋,袋口扎得严实,上面盖着油布。
“这些是什么?”曹操问。
仓吏赶紧答:“回曹公,这些是发霉的粮食。按张将军令,准备今日焚烧。”
曹操掀开油布一角,抓了把米。米粒已经结成块,霉斑深入内部,散发出浓烈的腐酸味。他眉头皱起:“全部霉了?”
“是。已无食用可能。”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若将这些霉粮混入好粮中,按三成比例,人吃了会如何?”
问题一出,粮台里瞬间安静。张辽脸色微变,陈主簿垂下眼,仓吏们面面相觑。
林羽心里一沉。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粮食紧缺时,会不会有人这么做?
“回主公,”张辽沉声道,“末将军中,绝无此事。发霉粮食,一律焚烧,绝不混用。”
“我知道。”曹操淡淡道,“我是问,若有人这么做,后果如何?”
这次没人敢答了。霉粮有毒,吃了会生病甚至死人,这是常识。但曹公问的不是常识,而是具体的、量化的后果。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林羽。
林羽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不该出这个头,但此时此刻,躲不过去。
“回曹公,”他上前半步,躬身道,“霉变粮食中,有毒物。少量混入,短期或许只是腹泻呕吐;但若长期食用,或一次性食用过多,会伤肝损肾,重则致死。且霉粮中的毒素,即使用水反复淘洗、高温蒸煮,也无法完全去除。”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甚者,若军中大面积食用霉粮,疫病一起,非战斗减员可能超过三成。届时莫说作战,便是维持营寨秩序都难。”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曹操听完,竟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将军将手里的霉米撒回麻袋,拍了拍手,“粮食不够,可以抢,可以征,可以省着吃。但若让兵士吃霉粮吃出疫病,那就是自毁长城。”
他转身看向张辽:“文远,你做得好。该烧的,就得烧。宁可让士兵饿两顿,也不能让他们吃毒食。”
“末将明白。”
曹操又环视粮台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林羽身上:“你叫林羽?”
“是。”
“这些整顿粮台的法子,可曾写成条文?”
林羽一愣:“条文?”
“就是……记录下来,形成规矩。”曹操说得更明白些,“让其他营寨也能照做。”
林羽这才反应过来。他摇摇头:“小人只是口述,仓吏们照做,并未成文。”
“那就写成条文。”曹操的语气不容置疑,“从粮食入库、储存、晾晒、防潮、防虫,到霉变处理,一一写明。要简洁,要易懂,让识字不多的仓吏也能看懂。”
这是命令,也是认可。林羽深吸一口气:“小人遵命。”
“几天能成?”
“三……三天。”
“好。”曹操点头,“三日后,我要看。写得好,全军推广。写得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压力如山。但林羽只能躬身:“小人尽力。”
曹操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张辽等人赶紧跟上。走到粮台门口时,曹操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粮台中央那块木牌。
“那图,”他说,“也一并写入条文。图配文,更明白。”
“是。”
一行人走了。粮台里只剩下林羽和仓吏们,还有那几十袋等待焚烧的霉粮。
阳光从草棚缝隙漏下来,照在夯土地面上,光影斑驳。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早晨操练的信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羽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被曹操看见了。不是作为一个囚卒,也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伍长,而是作为一个“有用”的人。
这份“有用”,是机遇,也是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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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林羽几乎没合眼。
他白天要照常管粮——虽然有了仓吏帮忙,但许多细节还得他亲自盯。晚上则点着油灯,在木片上刻写条文。汉代纸贵,军中多用竹简或木牍。林羽用的是最简陋的木片,每片宽约两指,长一尺,用刀刻字,再涂上墨。
这活比想象中难。他得把现代仓储管理知识,转化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文字。不能用术语,不能太复杂,还得考虑实际操作中的各种限制——材料、人力、时间。
第一晚,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写出个框架。第二天拿给陈主簿看,主簿挑出一堆毛病:
“这句‘粮袋堆放需离墙半尺’,半尺是多少?要说清楚,是普通人的一掌宽。”
“这里写‘石灰铺地厚一寸’,营中哪有量尺?要说,铺到看不见土地颜色为止。”
“还有这里——‘熏烟需用艾草、苦楝叶、樟树叶’,苦楝叶和樟树叶不是哪里都有。要写,若无此二物,可用柏叶、松针替代。”
林羽一一记下。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总是不自觉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要求古代人。在这个时代,度量衡不统一,物资不齐全,很多事都得变通。
第三晚,他终于完成了。一共二十片木牍,每片写一条,从粮食入库验收,到储存堆放,到日常检查,到霉变处理,再到紧急情况下的转移和防护。最后还附了一张粮台布局图,用炭笔画在稍大的木板上。
写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蒙蒙亮。林羽放下刻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光微弱,照得木牍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有些恍惚。这些东西,在现代可能只是一份普通的操作手册。但在这里,却可能是救下几千石粮食、救下无数人命的凭依。
“林伍长。”帐篷外传来声音。
是阿丑,那个十六岁的小兵。这几日林羽忙不过来,就让阿丑帮忙做些杂活——递木牍、磨墨、跑腿传话。少年很勤快,话不多,但眼里有光。
“天快亮了。”阿丑端着一碗温水进来,“您一夜没睡,喝点水吧。”
林羽接过碗,水温正好。他喝了一口,问:“你识字吗?”
阿丑摇头:“俺爹不识字,俺也不识。”
“想学吗?”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学那个干啥……当兵的,会打仗就行。”
“识字,就能看懂军令,就不会被人骗。”林羽放下碗,拿起一片木牍,“比如这条——‘霉粮色黑味酸,触之粘手,不可食用’。你若不识字,别人拿霉粮骗你是好粮,你怎么办?”
阿丑愣住。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羽把木牍递给他:“从今天起,每天我教你认五个字。认会了,你就能看懂这些条文,以后说不定也能当个仓吏,不用上前线拼命。”
少年眼睛又亮了。他小心翼翼接过木牍,像捧着什么宝贝:“真……真的?”
“真的。”林羽笑了笑,“但有个条件——你得帮我做件事。”
“您说!”
“今天曹公要来看条文。你机灵点,在粮台里外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若有,立刻来报。”
阿丑用力点头:“俺明白!”
少年抱着木牍跑了。林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教阿丑识字,一半是真心想帮这孩子,一半也是私心——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自己留意粮台的动静。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得开始经营自己的关系网了,哪怕只是一张最简陋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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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是午后来的。
这次阵仗更大。除了随行的亲兵将领,还有两个文士模样的人——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另一个年轻些,眉目俊朗,但眼神倨傲。陈主簿低声告诉林羽,年长的是荀攸,年轻的是杨修,都是曹操身边的谋士。
林羽心里一凛。荀攸他听说过,曹操的重要谋士,深得信任。杨修更不用说,历史上以才思敏捷著称,但也因聪明外露而招祸。这两人一起来,说明曹操对这份条文的重视。
粮台已经打扫干净。受潮的粮食大部分已经晾干重新入库,霉变的也已焚烧。木架拆了,石灰换了新的,熏烟还在继续,但烟小了许多,不至于呛人。
林羽将二十片木牍和那块画着图的木板,整齐摆在粮台中央的木案上。他自己则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曹操走过来,没立刻看木牍,而是先环视粮台。看了片刻,才走到案前,拿起第一片木牍。
将军看得很慢。每片木牍都要看上许久,时而皱眉,时而点头。荀攸和杨修站在他身后,也伸头看。荀攸看得很认真,不时低声与曹操交谈两句;杨修则看得很快,眼神里带着审视,偶尔嘴角微撇,似有不屑。
二十片木牍,看了近半个时辰。
最后,曹操拿起那块画着图的木板。他看的时间最长,手指在炭笔线条上轻轻描摹,像在思考什么。
粮台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曹公发话。
终于,曹操放下木板,抬起头。
“林羽。”他叫名字。
“小人在。”
“这些条文,是你一人所写?”
“是。但陈主簿和仓吏们提了许多建议,小人只是汇总整理。”
很聪明的回答——不独占功劳。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写得不错。”将军缓缓道,“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且切合实际。尤其是这张图——”他敲了敲木板,“一目了然。”
林羽心里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放松,曹操下一句话就来了:
“不过,有几处,我想问问。”
来了。真正的考校。
“曹公请讲。”
“第一条,”曹操拿起第一片木牍,“‘粮食入库,须由仓吏、军需官、监军三方验看’。为何要三方?两人验看不够?”
林羽躬身:“两人验看,若串通一气,便可虚报数量、以次充好。三人共验,相互制衡,舞弊难度大增。且三方分属不同体系——仓吏管储存,军需官管调配,监军管监察,各司其职,不易勾结。”
这是现代管理中的“三权分立”思想,但林羽不敢说这么深,只从防舞弊的角度解释。
曹操点点头,没说话。荀攸在一旁轻声道:“此法甚善。昔日光武帝时,军粮管理便有‘三验’之制,后渐废弛。今重拾古制,可杜弊端。”
“第二条,”曹操拿起另一片木牍,“‘每旬须盘库一次,账实须符’。旬日一次,是否太频?盘库耗时耗力,恐影响日常运作。”
林羽答:“频次确实较高。但营中粮食流动快,若不勤加盘点,极易出现账实不符。且旬日一盘,若有亏空,也能及早发现,追查范围小,容易查明原因。若等到月终或季末再盘,时日久远,追查困难。”
这是库存管理的基本原理——盘点频率与追查难度成反比。但林羽只说实际效果,不提理论。
这次说话的是杨修。年轻谋士语气平淡,但话里带刺:“话虽如此,但盘库一次,至少需十人忙半日。若营寨众多,每旬都盘,耗费人力无数。是否值得?”
问题刁钻。林羽心念电转,答道:“杨先生所言极是。但小人以为,粮食乃军中命脉,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且盘库虽耗时,但可让仓吏时时警醒,不敢懈怠。若长久不盘,账目混乱,届时损耗的就不只是人力,而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那才是真正的不值得。”
杨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曹操继续问。问题一个接一个,从防潮的具体做法,到熏烟草药的替代品,再到霉粮的处理流程。有些问题很细,细到石灰该铺多厚、艾草该熏多久;有些问题很大,大到整个粮草体系的运作逻辑。
林羽一一回答。能答的,他尽量答得清晰具体;不能答的,他就坦言“此乃经验之谈,尚无定论”。不夸大,不掩饰,有一说一。
问答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到最后,连荀攸都开始提问——这位老谋士问得更深,涉及粮食的运输、储存周期、不同粮食品种的特性等等。林羽有些能答,有些只能凭现代知识推测,说得战战兢兢。
终于,问题问完了。
曹操沉默片刻,看向荀攸:“公达以为如何?”
荀攸捋了捋胡须:“条文切实可行,且多有创见。尤以‘三方验看’、‘旬日盘点’、‘霉粮立焚’三条,可解军中积弊。若推广全军,年省粮草或可达一成。”
一成。听起来不多,但放在曹操几十万大军的规模上,那是天文数字。
曹操又看向杨修:“德祖呢?”
杨修淡淡道:“条文甚好。但——”他话锋一转,“执行之人,更为关键。再好的条文,若遇庸吏,也是一纸空文。”
这话说得在理,但也暗藏机锋——他在质疑执行这些条文的人,包括林羽。
曹操点点头,没表态。他转身看向林羽:“这些条文,你可能教授他人?”
林羽一愣:“教授?”
“对。”曹操说,“我会从各营抽调仓吏,来你这里学习。你要教会他们,如何按这些条文管理粮台。学成之后,他们回各自营寨推广。你可能做到?”
这是更大的责任,也是更大的机会。林羽深吸一口气:“小人……尽力。”
“不是尽力,是要做到。”曹操的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批仓吏学成归营。”
“遵命。”
曹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将军转身,对张辽说:“文远,此人暂归你统辖,但粮草诸事,他可直报陈主簿。若有要务,也可直接见我。”
张辽躬身:“末将领命。”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压力。直报陈主簿,甚至可以直接见曹操——这意味着林羽跳过了许多层级,但也意味着,他一旦出错,将无人替他缓冲。
曹操走了。随行人员呼啦啦跟出去,粮台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羽站在原地,看着案上那些木牍。阳光从草棚顶漏下来,照在木片上,墨迹在光里泛着微光。
陈主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个伍长了。”
林羽转头看他。
主簿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曹公刚才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他要重用你。但重用,也意味着风险。你好自为之。”
说罢,主簿也走了。
粮台里只剩下林羽一人。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一声声,在春日午后的空气里回荡。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片木牍。木片粗糙,墨迹未干透,摸上去还有些湿黏。
一个月。他要在一个月内,把现代仓储管理的知识,教给一群汉代的仓吏。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曹操说了,不是尽力,是要做到。
林羽放下木牍,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粮台外,阿丑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少年见他看过来,赶紧缩回头,但很快又探出来,咧嘴笑了笑。
林羽也笑了笑。他朝阿丑招招手。
少年跑过来:“林伍长……不,林大人,有啥吩咐?”
“去,”林羽说,“把仓吏们都叫来。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上课。”
“上课?”阿丑茫然。
“对。”林羽望向粮台外广阔的天空,“教他们怎么管粮食,怎么……活下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战马嘶鸣,但粮台里一片安宁。
新的挑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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