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验锦】
三月初十,巳时初刻。
前一日下了一夜的雨,到清晨终于停了。沈家宅院的门前青石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刚刚放晴的天空。两尊石狮子旁,早有家丁洒扫干净,铺上了崭新的红毡毯——从大门一直铺到前院查验台前。
沈明远天未亮就起身了。
他换上了最正式的礼服:靛青织金缎面直裰,头戴黑色方巾,腰系羊脂玉带,脚踏粉底皂靴。这身行头是十年前第一次成为皇商时置办的,只在最隆重的场合穿戴。
“老爷,都准备好了。”老沈福躬身禀报,声音有些发紧。
沈明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庭院。三十匹云锦已从库房取出,一匹匹平铺在三张特制的长条楠木台上。锦缎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暗纹流转,仿佛有云气在其上浮动。
每匹锦缎旁,都立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品名、规格、用途。最中间那十匹月白色的是给长春宫淑妃娘娘的,左边十匹天水碧是给皇后宫中,右边十匹胭脂色是给几位公主的。
“李知府和宫里的王公公,”沈明远问,“什么时候到?”
“说是巳时三刻。”沈福看了眼日晷,“还有一刻钟。”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走到查验台前。他俯身,再一次检查那些锦缎。手指在距离缎面一寸处划过——这一次,他刻意不去细看那些瑕疵,只感受整体的光泽与气韵。
依然华美,依然精致。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那些细微的瑕疵,宫里的贵人哪会注意?他们只在乎锦缎够不够华贵,颜色够不够鲜亮,纹样够不够吉祥。
“父亲。”
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明远回头,见女儿今日也特意装扮过: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下系月华裙,头发梳成随云髻,插一支点翠蝴蝶簪——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你怎么来了?”沈明远有些意外,“姑娘家不宜抛头露面,回去歇着吧。”
“女儿不放心。”清辞走到父亲身边,目光落在那些锦缎上,“总得亲眼看着,心里才踏实。”
沈明远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心头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若是寻常人家,十六岁的姑娘正是天真烂漫时,哪需要操心这些?
“那便站在我身后,”他终是松了口,“莫要多言。”
清辞点头,退后两步。碧云陪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小匣——里面装着这批云锦的样册、织造记录、原料来源凭证,以备查验。
辰时的钟声从远处的寒山寺传来,悠长绵远。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
【官至祸临】
来的是两拨人。
前面一拨是苏州知府李惟清的仪仗:四人抬的绿呢轿子,前后各有衙役开道,鸣锣七响——这是四品官的规制。轿子停在沈府门前,轿帘掀开,李知府躬身而出。
他年约四十,面白微须,穿一身孔雀补子官服,头戴乌纱帽。下轿时,目光在沈府门楣上那块“御赐皇商”的金匾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
几乎同时,另一拨人也到了。
没有仪仗,只有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两个随从。轿子停稳后,随从掀开轿帘,里面走出一位五十上下的太监。他身穿藏青缎面常服,面皮白净,没有胡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仿佛在掂量什么。
这便是宫里织造局派来的采办太监,王德全。
“下官李惟清,见过王公公。”李知府抢先上前行礼。
王德全微微颔首,声音尖细:“李大人客气了。咱家奉旨办差,不敢耽搁,这就开始验看吧。”
“公公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府大门。沈明远早已率众家丁在影壁前恭候,见人进来,忙上前深深一揖:“草民沈明远,恭迎李大人,王公公。”
王德全抬了抬手,算是回礼。他的目光扫过沈明远,扫过庭院,最后落在那些锦缎上,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东家,久仰了。”他慢悠悠地说,“宫里年年用你家的料子,淑妃娘娘尤其喜欢。今年这批,可要仔细着。”
“是是是,”沈明远连声应道,“请公公查验。”
查验正式开始了。
李知府带来的三位官员——一位户部主事,两位织造局司务——走到查验台前。他们显然是老手,验看的方法各不相同:户部主事看的是规格尺寸,拿着尺子一匹匹量;一位司务看的是颜色纹样,拿着色卡比对;另一位司务则看织造工艺,几乎趴在锦缎上看经纬。
王德全没有亲自上手。他背着手,在查验台间踱步,偶尔停下,俯身看一眼,又继续走。
清辞站在父亲身后,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她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衣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前二十匹验得很顺利。户部主事量完尺寸,点头;司务比对完颜色,点头;看工艺的司务虽然眉头微皱,但也未说什么。
到了第二十一匹——那正是清辞昨日看出问题的月白色云锦。
看工艺的司务姓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俯身凑近锦缎,几乎把脸贴了上去。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匹……”他直起身,看向王德全。
王德全踱步过来:“怎么?”
赵司务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锦缎边缘轻轻一挑——他将整匹锦缎掀了起来。
锦缎下面是空的。但就在掀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锦缎底层的折叠处,有一小片阴影。
王德全眯起眼,弯腰细看。
那是一片铜钱大小的霉斑。灰绿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扩散痕迹,像是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的样子。在月白色的缎面上,这抹灰绿格外刺眼。
庭院里瞬间死寂。
连远处树上的鸟叫声都停了。只有风吹过廊下风铃,发出零丁的脆响。
沈明远的脸色“唰”地白了。他往前一步,声音发颤:“这……这不可能!库房里干燥通风,每日有人巡查,怎会有霉斑?”
王德全没有理他。他直起身,对赵司务使了个眼色。
赵司务会意,走到下一匹锦缎前,同样掀开——第二片霉斑。
再下一匹——第三片。
再下一匹——第四片。
他一连掀了十匹,竟有五匹都发现了霉斑!位置都在锦缎最底层的折叠处,大小形状各异,但都是那种灰绿色,都是那种晕染扩散的痕迹。
“沈东家,”王德全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怎么回事?”
“草民……草民不知!”沈明远噗通跪倒在地,“这批锦缎入库前都经过严格查验,绝无霉变!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李知府冷哼一声,“沈明远,这可是贡品!从入库到今日,除了你沈家的人,谁能碰得到?难不成是我,是王公公,是这几位大人陷害你?”
“草民不敢!”沈明远额头抵地,“但请大人明察,这批云锦用的是玉蚕丝,染的是古法植物染料,本就防潮防霉。况且入库才三个月,就算真有潮湿,也不至于……”
话未说完,王德全打断了他。
“沈明远,”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沈明远浑身一颤。
“贡品霉变,轻则欺君,重则……”王德全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谋逆大罪。”
谋逆!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明远心头。他猛地抬头:“公公!草民冤枉!沈家三代皇商,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
“够了。”王德全挥手,“李大人,按律办吧。”
李惟清上前一步,脸色铁青:“来人!”
早已候在门外的衙役应声而入,足有二十余人,个个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为首的捕头姓张,黑脸虬髯,是苏州府有名的铁面人物。
“沈明远涉嫌贡品舞弊,欺君罔上,”李知府朗声道,“即刻锁拿,查封沈府,一应账册货物,全部封存待查!”
“大人!”沈明远还想辩驳,两个衙役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冰冷的锁链套上脖颈,又绕过双臂,在背后收紧。铁链摩擦的声音刺耳极了,像是野兽的牙齿在啃噬骨头。
“父亲!”清辞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
“小姐!”碧云想拉住她,却晚了一步。
清辞冲到父亲身前,张开双臂拦在衙役面前:“诸位大人!此事必有蹊跷!我父亲是冤枉的!求大人容我们几日,定能查明真相!”
“你是何人?”李知府皱眉。
“民女沈清辞,沈明远之女。”清辞跪倒在地,仰头看着李知府,又看向王德全,“大人,公公!这批云锦入库前确实完好,定是近日才被人动了手脚!府中上下百余人,皆有嫌疑,怎能只锁拿我父亲一人?”
她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倒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王德全眯眼打量她,忽然笑了:“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沈明远,你教的好女儿。”
沈明远被锁链束缚着,却努力挺直脊背:“辞儿,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父亲!”清辞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退,“女儿不能看着您蒙冤!”
王德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挥了挥手:“一并带走。”
“公公!”沈明远失声,“小女与此事无关!她只是……”
“沈明远,”王德全俯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你当真以为,今日之事,只是几匹锦缎发霉那么简单?”
沈明远浑身一震,死死盯着王德全。

四目相对。一个眼神惊恐,一个眼神冰冷。
那一瞬间,沈明远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不是陷害,这是早就设好的局。从他拒绝那个“京城贵人”的要求开始,从他坚持不往贡品里夹带那件东西开始,今日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我明白了。”他忽然笑了,笑容苦涩而绝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看向清辞,眼神里是万般的不舍与心疼。然后,他重重磕了个头:“公公,李大人。所有罪责,草民一人承担。小女年幼无知,与此事绝无干系,求两位高抬贵手!”
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清辞想扑上去阻止,却被衙役拦住。她看着父亲额头上渗出的血,看着那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青石地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父亲!不要磕了!不要磕了!”
她的哭喊声在庭院里回荡。
王德全皱了皱眉,终于开口:“罢了。沈清辞,今日且饶你一次。但你记住,若敢妄动,后果自负。”
他转身,对李知府道:“沈明远押入大牢,择日审问。沈府查封,所有人等不得外出。至于这些霉变的贡品……”他看了一眼那些锦缎,“就地封存,待咱家回京禀明,再做处置。”
“下官遵命。”
李知府一挥手,衙役们押着沈明远往外走。
【府门惊变】
沈明远被押着走向大门。
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作响。每一步都沉重,仿佛腿上绑着千斤重石。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老沈福瘫坐在一旁,面如死灰;家丁仆妇们个个惊恐万状。
他又看了一眼这座宅院。这是他祖父留下的基业,他父亲扩建的庭院,他精心打理的产业。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了三代人的心血。
如今,全完了。
“走!”捕头推了他一把。
沈明远踉跄一步,终是转回头,不再看。
大门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家出事了!”
“贡品发霉,这可是大罪!”
“皇商都倒了,啧啧……”
“听说要抄家呢!”
沈明远闭了闭眼,任由衙役押着他穿过人群。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议论像刀子一样割在心头。
忽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王掌柜。
那个与他合作了二十年的绸缎庄掌柜。此刻,王掌柜站在人群最前排,神色复杂——有惊恐,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躲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明远死死盯着他。昨日验收时,王掌柜就在场。那些锦缎从库房取出到铺上查验台,全程都有他的人在帮忙。若是有人动手脚,王掌柜脱不了干系。
王掌柜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匆匆转身挤出了人群。
那一瞬间,沈明远全明白了。
为什么霉斑都集中在锦缎底层折叠处?因为那是验收时最不容易被注意的位置。为什么偏偏是那五匹?因为那五匹都是要送往长春宫的——淑妃娘娘的宫里。
这不是普通的陷害。这是精心设计的,针对特定目标,要达到特定目的的局。
而设局的人,来自京城。
“等等!”
清辞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明远猛地回头,见女儿竟追了出来。她跑得太急,发髻都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前。月华裙的下摆沾满了泥土,一只绣鞋不知何时跑丢了,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路上。
“父亲!”她冲到近前,却被衙役拦住。
“小姐,请回吧。”张捕头冷着脸。
清辞不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父亲!您告诉我,是谁害您?是谁!”
沈明远看着女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想说“别问了”,想说“快逃”,想说“好好活下去”。可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书——房——”
然后,他转身,再不回头。
衙役押着他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风吹过,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小姐……”碧云追出来,给她披上披风。
清辞却像没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方才摔倒时擦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脏兮兮的。
忽然,她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布料,月白色,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看质地,正是沈家的云锦。只是这片布料上,染着一小团暗红色的污渍——不是霉斑,是血迹。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府大门。
门上,两张刺目的黄色封条已经贴上,交叉成“×”形。封条上的朱红大印在阳光下红得滴血,上面是工整的楷书:
“苏州府查封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十”
风吹过,封条哗啦作响。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只有几个顽童还在远处张望。街对面的茶楼里,有茶客探头探脑,低声议论。更远处,寒山寺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却显得格外沉重苍凉。
碧云扶着清辞,哽咽道:“小姐,咱们……咱们现在去哪?”
清辞握紧那片染血的布料,握得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皇宫的方向,是那个设局害她父亲的人所在的方向。
“去州府大牢。”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要见父亲。”
“可是小姐,您的脚……”
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赤足。脚底被碎石硌破了,血混着泥土,狼狈不堪。她弯腰,捡起那只跑丢的绣鞋,却不穿上,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走。”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踏过青石板路,踏过洒落的红毡,踏过满地的海棠花瓣。
身后,沈府的大门缓缓关闭。
“嘎吱——”
沉重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沈清辞不知道的是,就在街角的马车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车帘缝隙,静静注视着她。
那是一双细长的,属于太监的眼睛。
王德全看着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渐行渐远,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放下车帘,对车夫道:
“回驿馆。今夜,有信要送往京城。”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城东。
车辙在湿漉的青石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水痕。
仿佛命运的轨迹,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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