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粗暴地拖入大理寺的天牢。
那是个潮湿、恶臭，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腐烂的稻草混着排泄物的气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刚一进去，狱卒的拳脚就雨点般落了下来。
“妈的，就是你这个狗东西，玷污圣贤书，还敢舞弊！”
“打死你这个败类！”
他们一边骂，一边泄愤似的踢打我。我那只断掉的右手被狠狠踩在脚下，钻心的剧痛让我几欲昏厥。
殴打过后，我被扔进最肮脏的一个牢房角落。断掉的右手没有得到任何医治，在污秽不堪的环境里，很快就肿胀、发紫、流脓，高烧随之而来，痛彻骨髓。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可我始终不敢相信今天的一切。
就在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隔壁牢房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两个狱卒提着酒壶和花生米，坐到了我的牢门外。
“老王，听说了吗？京里这几天最大的盛事！”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被称作老王的声音立刻接话，带着浓浓的艳羡：“怎么能没听说！礼部尚书千金沈月微，嫁给太师之子顾晏之啊！那场面，啧啧，十里红妆，从街头铺到街尾，整个京城的绸缎庄都卖空了！”
“嘿，要我说，这林小姐贤良淑德，才赚得这样的好命！”
“怎么说？”
那个粗嘎的声音猥琐低笑，着魔似的钻进我的耳朵里：“还不是拜那个姓陆的蠢书生所赐！你以为那香囊里的小抄，真是他自己放的？屁！要我说，人家千金小姐早就跟太师的公子好上了，嫌这穷书生碍眼，略施小计，就让他断了手、滚了蛋，正好给自己高嫁铺平了路！”
他顿了顿，发出一阵更恶劣的哄笑。
“我跟你说个绝的，外面都在传，那姓陆的断手，就是林小姐给太师府最好的嫁妆！跟过去一刀两断，干干净净地嫁入高门。高不高？实在是高！”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这娘们，够狠！那姓陆的书生也是活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可不是嘛！现在人家洞房花烛夜，那姓陆的在咱们这天牢里烂着，手也废了，这辈子都完了！”
两个狱卒的污言秽语和放肆的笑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扎进我的心脏。
断手……是她最好的嫁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蜷缩在发臭的稻草堆里，身体因高烧而滚烫，内心却如坠冰窟。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着过去的一幕幕。
她提着食盒，在清晨的薄雾中等我，含羞带怯地嗔怪着我。
她拉着我的手，在我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她的名字，仰着脸对我笑：“陆郎，我等你，等你金榜题名，八抬大轿来娶我。”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满嘴都是血腥味。身体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高烧，而是因为那股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高烧中，我仿佛看到了我早已病逝的爹娘。他们站在远处，忧心地看着我，问我：“铮儿，你为何不读书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和脓水，无声地滑落。
沈月微，顾晏之。
我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两人的名字。
如果我不死，我发誓。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百倍奉还！
两年后，我被从天牢里放了出来。
与其说是放，不如说是扔。我就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被狱卒一脚踹出了大门。
两年的牢狱生涯，早已将我折磨得形同枯骨。我的右手彻底废了，五指扭曲地蜷缩着，再也无法伸直，更别提执笔写字。
我成了一个废人。
背着“科场舞弊，品行不端”的污名，我再也无法入仕。
我去找活计，想靠力气糊口，可那些工头一看我残废的右手，就鄙夷地摆手，骂我是个狗娘养的废物。
我的人生，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了希望。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好几天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最终撑不住，昏倒在一家豪华酒楼的后巷。
刺骨的寒风将我冻醒时，我看到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的酒楼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锦衣的俊朗男子先下了车，正是顾晏之。
他回过身，极其温柔地扶着一个身披名贵纯白狐裘的女子下来。
是沈月微。
七年不见，她出落得更加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满是养尊处优的贵妇姿态。她亲昵地挽着顾晏之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温暖华丽的酒楼，享受他们的山珍海味。
从头到尾，她的目光都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瞥过一眼。
在她眼中，我或许，真的只是一团堆在墙角的垃圾。
那一刻，世间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我只觉得一股灭顶的绝望和寒意，从头到脚将我包裹。
我挣扎着爬起来，一步步走向结了冰的护城河。
死了吧，就这么死了吧。
这样的屈辱，这样的痛苦，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活着都难，还妄想报复高高在上的贵人吗？
我站在冰冷的河边，看着黑漆漆的河水，正准备纵身一跃，脑海里却猛地炸响了狱卒那句充满恶意的话——
“那姓陆的断手，就是林小姐给太师府最好的嫁妆！”
一股不甘的烈焰，陡然从早已冰冷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烧起！
我不能死！
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我还没看到他们哭，还没看到他们跪地求饶，还没看到他们从云端之上，狠狠坠入我曾待过的泥潭里！
我凭什么要死？该死的是他们！
我猛地从河边退了回来，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和泪水。再抬起头时，我眼中的绝望和脆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死水般的空洞与冰冷。
我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
思绪从七年前那场漫天大雪中抽回，大理寺公堂之上，依旧是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只是，物是人非。
如今，我高坐堂上，身披紫袍，面容冷峻，手握天下刑狱。
而她，当年高高在上的尚书千金、太师儿媳，如今却以一个罪臣家眷的身份，狼狈地跪在我的脚下，苦苦哀求。
她哭诉着她的丈夫，那个素有“刚直”之名的言官领袖顾晏之，是如何被人诬告贪腐，冤枉下狱。她字字泣血，请求我这位“青天大老爷”能明察秋毫，还他清白。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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