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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气运已尽？

青云山脉深处，老鸦岭上。

林氏宗祠前，焚香缭绕，烟气却散得有些仓皇，像是随时要被山风吹折了去。三牲祭品整齐码放在石案上，猪头勉强完整，羊头、鸡头却已看得出是用了些障眼法，皮毛之下，骨肉塌陷。供桌正中，供奉着林家历代先祖灵位，最上方一块黑沉沉的木牌，刻着“林氏开山老祖宗讳问天之灵位”，字迹已被岁月和香火熏得模糊不清，透着一股衰颓的沉寂。

族长林凡，正立在这片沉寂的最前端。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瘦，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与下摆处用同色丝线细密地补过几道，若不细看，倒也整齐。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过于平静的眸光，与周遭弥漫的暮气格格不入。没人知道，这副看似属于此方天地的躯壳里，藏着一个来自异世的、名为“林凡”的灵魂。

五年了。

从那个信息爆炸、人人如龙也如蚁的现代世界，一头扎进这弱肉强食、动辄生死道消的修仙界，成为这破落修仙家族的族长，已经整整五年。五年光阴，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于他，却像是一寸寸在刀尖上碾过。从最初的惶恐、不甘，到后来拼了命的钻研这个世界的修炼法门，耗尽心力维系这艘四处漏水的破船，再到现在……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知道，林家快完了。

不是可能，不是将要，是就在眼前，气数已尽。

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这片不大不小、资源有限到引不来真正大鳄、却又足够让饿狼们眼红厮杀的青云山脉，连自保都勉强。族中现存修士，算上刚测出灵根、还在引气入体门槛上挣扎的稚童，拢共不过十七人。修为最高的是他的族叔林永年，炼气六层，但年岁已过七十，气血两亏，若无意外，筑基无望，寿元也只剩下二三十载。余者，炼气四五层的三两人，炼气二三层的七八人，剩下的，全是炼气一层，或者干脆只是身具灵根、尚未踏入修行的凡人。

这点微末力量，守着老鸦岭这条一阶下品的灵脉，还有祖上侥幸传下来的几十亩勉强能种植“黄芽米”的灵田，以及一座早已废弃、只有些基础防护阵法、年久失修几乎失效的护山大阵，就像三岁孩童抱着金砖走在闹市。

环伺的恶狼，一直不少。东边五十里外的黑水潭周家，仗着家主周厉是炼气八层修士，又攀上了青云坊市里某个小管事的关系，这些年明里暗里蚕食了林家不少外围产业。西边七十里落鹰涧的散修团伙“血煞会”，更是凶名在外，行事狠辣，对老鸦岭这块勉强算是“有主”的肥肉，觊觎已久。还有其他一些或明或暗的势力，目光也未曾移开过。

林家能苟延残喘至今，一半是靠祖上留下的一点微弱名头和护山大阵最后那点唬人的余威，另一半，则全靠林凡这五年来的殚精竭虑，左右周旋，甚至不惜以身为饵，行险诈之术。可这样的手段，能用一次两次，终究有穷尽之时。修士的世界，终究要凭实力说话。

昨日，周家派来的管事，语气看似恭敬，眼神里的轻蔑却几乎不加掩饰，再次“商议”要“租赁”林家靠近黑水潭那二十亩最肥沃的灵田，租金压得极低，期限却要长达三十年。这已不是商议，是最后的通牒。更让林凡心底发寒的是，他安插在外围的眼线隐约传来消息，周家似乎与“血煞会”的人有过接触……

山雨欲来。

祭祖仪式沉闷地进行着。族老林永年颤巍巍地念着祷文，声音干涩。下面站着的族人，无论老少，大多面色灰败，眼神躲闪，透着一股被生活与危机磨去了所有心气的麻木。只有几个年幼的孩子，尚不知愁苦，在队列里不安分地扭动着，立刻被身旁的大人用力按住，换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林凡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麻木的脸庞。这里有他血缘上的叔伯兄弟，有他看着长大的子侄晚辈。五年相处，纵有隔阂，纵有因他“族长”身份和偶尔“出格”决策带来的不解与微词，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相互依偎取暖的、沉甸甸的牵连。

他想起自己刚“醒来”时，重伤濒死，是族里仅剩的几颗疗伤丹药和族人轮流灌输的微弱灵气，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想起为了筹集资源，族里几个半大孩子，偷偷跑到更远的深山去采那些低阶药草，回来时一身伤痕，却把几株带着泥的“止血草”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混杂着更深的无力与苦涩，在他心尖蔓延开。

他试过了所有能试的方法。改良种植法，收效甚微；冒险探索先祖留下的残缺笔记，差点被困死在某个废弃洞府；尝试炼制更受欢迎的丹药，却苦于没有丹方和稳定材料来源……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残酷，上升通道几乎被垄断，资源壁垒森严得令人绝望。

或许，当初就不该接下这族长之位？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林凡掐灭。没有或许。从他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承接了“林凡”这个名字和记忆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注定。他只是……不甘心。

“……伏惟尚飨！”

族老林永年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祷词，身形晃了晃，旁边的族人连忙扶住。他转过头，浑浊的老眼看向林凡，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冀：“族长，礼成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面向所有族人。他需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毫无用处的鼓舞。这个家族，需要一点声音，哪怕这声音在狂风暴雨前微弱不堪。

“诸位族亲，”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祭拜先祖，是为不忘根本，明志砺心。我林家祖上，也曾出过筑基前辈，也曾在这青云山脉有过声名。如今虽处困境，然先祖筚路蓝缕之苦，犹胜今日。灵脉虽微，尚能呼吸；灵田虽瘠，犹可耕种；族人虽弱，血未冷，志未消！”

他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周家步步紧逼，外敌环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退缩一步，便是悬崖；忍让一分，便是家破人亡！老鸦岭是我林氏根基，寸土不可让！今日我林凡在此立誓，必与家族共存亡，纵使身死道消，也绝不让先祖蒙尘，不让贼子踏我山门！”

话语铿锵，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一些年轻族人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挺直了些脊背。年长的，则是神色复杂，有激动，有悲怆，更多的仍是深重的担忧。

林凡知道，光有口号无用。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边缘已有磨损的玉简。“此乃我近日整理先祖遗物，寻到的一处可能藏有遗泽的线索。根据残卷记载，我林家先祖‘青木公’曾于坐化前，在距此三百里外的‘隐雾峡谷’深处，留有一处隐秘洞府，或有传承与资源封存。”

这话一出，祠堂前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先祖秘藏？这在任何一个家族都是头等大事，是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族老林永年猛地抬头，急声道：“族长，此言当真？隐雾峡谷……那可是妖兽盘踞之地，深处更有天然迷障，凶险异常啊！”

“残卷记载模糊，真伪难辨，地点亦不确切，”林凡坦然道，眼神却异常坚定，“但，这是我林家目前所能看到的，唯一一线可能之生机。坐以待毙，唯有覆灭；行险一搏，或可争得转圜之机。”

他看向人群中几个目光变得灼热的年轻人：“我欲亲自前往查探。族中事务，暂由永年叔公主持。挑选三名炼气三层以上、心思沉稳、熟知山野的族人，明日辰时，随我出发。”

亲自前往！族长要亲身犯险！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想劝阻，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因为谁都清楚，族中除了族长，实在无人能当此重任，也无人有族长那份决断和见识。有人面露激动，跃跃欲试。

“族长，我愿往！”一个面容坚毅、身材精壮的年轻人跨出一步，是林大山，炼气四层，狩猎好手。

“还有我！”另一个稍显文弱、但眼神清亮的青年也站了出来，是林晚风，炼气三层，对草药辨识和阵法基础有些研究。

林凡目光扫过他们，点了点头，又点了一名沉默寡言、却擅使一手好弓箭的中年族人林岩。“好，便是你三人。各自回去准备，记住，轻装简从，备足丹药、符箓，此行以探查为先，非不得已，不可力敌。”

“谨遵族长之命！”三人齐声应道，胸膛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