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A大校园论坛“梧桐树下”突然冒出一个热帖,标题是《理性讨论:美院某新生凭什么拿到白夜画廊的实习资格?》。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细节清晰得可怕——女生,大二,擅长写实绘画,最近作品在院系公告栏展出,最重要的是,她爷爷是画廊主的老师。
短短两小时,帖子盖了三百多层楼。有人质疑选拔的公正性,有人开始“合理猜测”主角身份,更有人贴出一张模糊的偷拍照——梨绘心在画廊门口与一位中年男士交谈,配文:“看,这就是‘师生情谊’。”
梨绘心是从林晓薇那里知道的。当时她正在画室准备上午的色彩课,林晓薇举着手机冲进来,脸色煞白:“绘心,出事了!”
看完帖子,梨绘心感到一阵眩晕。画室里的其他同学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掩不住的猜疑。她能听到角落里压低的议论声:“我就说她怎么进得去白夜画廊……”“听说她爷爷以前是音乐系的教授?”“怪不得……”
手机开始震动,是画廊温老师的来电。梨绘心走到走廊接听,温老师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愤怒:“绘心,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
“刚看到。”
“我已经联系了校方要求删帖,但转发太多了。”温老师叹了口气,“画廊这边会出正式声明,你的实习资格是通过正规面试获得的,我们所有的流程都有记录。但绘心……”
“嗯?”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梨绘心脑海中闪过凌华朔的脸,那张完美微笑的面具。她握紧手机:“大概猜得到。”
“需要画廊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温老师说,“别怕,清者自清。”
挂断电话,梨绘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平复呼吸。走廊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想起爷爷的教诲:“画者,心静则笔直。”但此刻,她的心乱成一团。

“梨绘心?”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凌华朔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表情恰到好处地混合着关切和困惑:“我刚看到论坛上的帖子,太不像话了。你还好吗?”
梨绘心盯着他。今天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深色西裤,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清澈无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正直可靠的学长。
“我没事。”她简短地说,转身要走。
“等等。”凌华朔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这件事影响很不好。学生会这边可以帮你发个澄清公告,但需要一些……证据。比如你面试时的作品,或者画廊的正式录用文件。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整理材料。”
多么体贴的提议。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真面目,梨绘心几乎要感激他了。
“不用了,谢谢。”她冷淡地说,“画廊会处理。”
凌华朔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但很快恢复:“别逞强,这种事越早澄清越好。我可以以学生会文艺部长的身份——”
“凌学长。”梨绘心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很熟吗?”
这个问题让凌华朔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梨绘心会这么直接。
“我只是想帮忙。”他微笑着说,但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那么,请帮忙让那个帖子消失。”梨绘心一字一句地说,“作为学生会干部,你有这个权限,不是吗?”
凌华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梨绘心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气:“你误会了,我没有删帖的权限。不过既然你这么想,我就不多事了。保重。”
他转身离开,背影依然挺拔优雅,但梨绘心注意到,他握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上午的色彩课梨绘心几乎没听进去。她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目光,听到那些压低的议论。教授讲解色相环时,她的手机又震动了——是叶艺宸的短信。
“看到论坛的帖子了。下课后来琴房三楼,老地方。”
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莫名地让梨绘心安定了些。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画布。她调了一块钴蓝色,一块深红,开始在画布上涂抹。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重,直到教授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梨绘心,你的颜色脏了。”
梨绘心低头,才发现自己把整块调色盘都调成了灰黑色。
“对不起。”她小声说。
教授叹了口气:“先去洗笔吧,调整一下状态。”
梨绘心端着调色盘走向水池,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嗤笑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冲刷指尖的颜料。那些色彩在水流中旋转、混合、变淡、消失,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下午三点,梨绘心敲响琴房三楼那扇熟悉的门。门立刻开了,叶艺宸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从激烈的练习中停下来。
“进来。”他侧身让开。
琴房里和平常一样,旧钢琴,堆满乐谱的桌子,角落里的多肉植物。但今天空气中多了一种紧绷的气氛。叶艺宸关上门,递给梨绘心一瓶矿泉水。
“我查过了。”他单刀直入,“那个发帖的账号是昨天新注册的,IP地址在图书馆三楼。昨晚图书馆的监控显示,那个时间段在图书馆三楼使用电脑的人里,有凌华朔和他的两个跟班。”
梨绘心握着冰凉的水瓶,指尖微微颤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控制。”叶艺宸靠在钢琴边,眼神冷冽,“先制造问题,再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这是他惯用的手法。我姐姐那时候也是这样——他先散布谣言说她抄袭,再‘好心’提出可以帮她证明清白,条件是加入他的设计团队。”
梨绘心想起凌华朔早上提出的“帮忙”,感到一阵恶心。
“我已经联系了论坛管理员,提供了监控证据。”叶艺宸继续说,“帖子应该很快会被删。但流言不会那么快消失。”
“我知道。”梨绘心低声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真相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流言的翅膀。
叶艺宸看着她低垂的头,声音缓和了些:“画廊那边怎么说?”
“温老师会发声明,也会追究责任。”梨绘心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些,“谢谢你帮我查这些。”
“不用谢。”叶艺宸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琴键,“我只是……看不惯这种人。”
一阵沉默。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过窗口。
“你的月末评审,”梨绘心想起什么,“是不是快到了?”
“周五。”叶艺宸的语气重新变得沉闷,“系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说如果我再坚持弹自己的曲子,可能会影响评分。”
“那你……”
“我会弹。”叶艺宸打断她,眼神坚定,“我不能让所有人满意,至少得让自己满意。”
梨绘心看着他。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叶艺宸身上那种矛盾的魅力——他看起来随性不羁,但内心有自己的坚持;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却比谁都在意那些真正重要的事。
“海报,”她轻声说,“我画好了。”
叶艺宸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我看看。”
梨绘心从背包里取出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那是她用炭笔画的速写——一双手在钢琴琴键上跳跃,光影从上方洒下,手指的轮廓几乎融入光中。画面下方用简洁的字体写着:叶艺宸原创作品演奏会,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小字:“献给所有不肯妥协的灵魂”。
叶艺宸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画的?”
“周末。”梨绘心说,“我想……也许能表达一点你音乐中的东西。”
叶艺宸小心翼翼地接过素描本,指尖轻抚过纸面,仿佛怕碰坏了那些线条:“这比任何正式海报都好。”他抬起头,看着梨绘心,“谢谢你。”
“不客气。”梨绘心的脸颊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琴房的门被敲响了。两人对视一眼,叶艺宸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江寺。他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今天眉头微皱,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
“艺宸,梨同学。”他点头致意,走进琴房,“我看到了论坛上的事。学生会那边已经介入调查了。”
“结果呢?”叶艺宸问,语气并不友好。
江寺推了推眼镜:“初步调查显示,发帖行为确实不当,账号已经封禁。但凌华朔表示他对此事毫不知情,那个IP地址是公共区域,不能证明是他本人操作。”
“意料之中。”叶艺宸冷笑。
江寺看向梨绘心:“梨同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一次学生会公开澄清会。作为文艺部副部长,我有这个权限。”
梨绘心犹豫了。江寺的眼神真诚,提议合理,但经历了凌华朔的事,她对学生会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
“谢谢江学长,但我想画廊的声明已经够了。”她谨慎地说。
江寺点点头,没有强求:“也好。不过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他的目光落在叶艺宸手中的素描本上,“这是?”
“绘心帮我画的演出海报。”叶艺宸说,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江寺走近看了看,眼中闪过赞赏:“确实很贴切。梨同学的画总是能抓住核心。”
他顿了顿,看向叶艺宸:“说到演出,系主任让我转告你,如果坚持弹原创,需要提前提交完整乐谱和创作说明。”
叶艺宸的眉头皱起:“以前没有这个要求。”
“今年新规。”江寺平静地说,“据说是为了防止‘过度自由发挥’。”
气氛再次紧绷。梨绘心能感觉到叶艺宸压抑的怒火,他握着素描本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会提交的。”他最终说,声音硬邦邦的。
“那就好。”江寺点点头,又转向梨绘心,“梨同学,如果遇到什么麻烦,记得寻求帮助。A大不应该有这种污蔑同学的行为存在。”
他礼貌地道别后离开。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刚才那点温暖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江寺……”梨绘心迟疑地开口,“他是好人吗?”
叶艺宸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遵守规则的人。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他会尽量帮忙。但一旦触及规则本身……”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梨绘心明白了。江寺和凌华朔不同,他不会主动害人,但也不会为了谁打破既定的秩序。而叶艺宸,恰恰是最不守规则的那个人。
手机震动,梨绘心低头查看,是林晓薇发来的消息:“快看论坛!帖子删了,官方发了公告,还点名批评了造谣行为!”
梨绘心刷新页面,果然看到置顶的官方声明。措辞严厉,态度鲜明,甚至提到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下面的评论风向开始转变,不少人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跟风行为。
“有效果了。”她轻声说。
叶艺宸凑过来看了一眼:“是江寺的手笔。只有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学校出这么强硬的声明。”
梨绘心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感激江寺的帮忙,但也明白,这不过是在规则框架内的正常程序。真正需要改变的东西,还远远没有被触及。
窗外传来一阵钢琴声,是楼下琴房有人在练习肖邦的夜曲。旋律优美而忧郁,与这个沉重的下午格格不入。
“我要开始准备乐谱和说明了。”叶艺宸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周五的演出,你会来吗?”
梨绘心想起论坛上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流言,想起画室里那些复杂的目光,想起凌华朔那张完美的假面。然后她看着叶艺宸,看着他那双不肯妥协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会去。”
叶艺宸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那就说定了。”
梨绘心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叶艺宸叫住她:“梨绘心。”
她回头。
“别让那些人改变你。”他说,眼神认真,“你画画的样子,很美。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你,你不配。”
梨绘心的眼眶突然发热。她用力点点头,转身离开,怕再停留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走廊里,钢琴声还在继续。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校园。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远处,美院小红楼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而琴房楼沉默地立在湖边,像两个遥相对望的世界。
手机又震动了。梨绘心低头,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这次只是开始。你最好离叶艺宸远点。”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梨绘心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良久,最终没有按下去。她截了图,保存好,然后关掉手机。
风吹过,带起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是秋天的叹息。梨绘心握紧背包带子,挺直脊背,朝着美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起初有些犹豫,但越来越坚定。金色落叶在她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些战役,必须自己面对。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而在琴房的三楼,叶艺宸站在窗边,看着梨绘心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他转身回到钢琴前,翻开乐谱,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弹的不是忧郁的旋律,而是一段坚定有力的进行曲。音符在琴房里回荡,穿过墙壁,传向远方,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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